教育人类学视野中的苗族教育困境与对策思考

教育人类学视野中的苗族教育困境与对策思考

——以沾益炎方苗族学校教育为例 [李姗泽]

内容摘要：本文是笔者在对沾益炎方苗族教育状况进行实地 教育人类学考察的基础上写成。全文就苗族的三大教育困境进行了分析，并提出相应的对策 思考：对策思考一，对少数民族更大教育空间的关注；对策思考二，对民族独特文化符号的了解、识别、认同、记忆与应用；对策思考三，寓于生活中的教育与学校教育相互补充、相 互融合状态的建立；对策思考四，多元文化相互理解、“和而不同”的教育体系的建立。

关键词：苗族；教育困境；教育人类学

呈现于文本话语中的苗族是一个历史久远、分布地域广阔、分支众多、文化独特的民族。而 现实中活生生的苗族是怎样？其现实的教育困境又如何？苗族依托怎样的教育改变才能走出这种现实的教育困境？带着这样的问题，笔者于2002年到云南沾益炎方苗族地区进行了两次 教育人类学田野考察，并试图以此为例从教育人类学的角度作出了自己的思考。

一、教育人类学视野下的苗族教育困境

    炎方位于滇东北、靠近贵州边界，行政规划属于曲靖市沾益县。本文所述炎方苗族并不独指滇东北那个叫做炎方的乡镇管辖区内的苗族，而是包括炎方乡法洒村、三道坎苗族村以 及从珠江源头迁居附近的几户苗族在内的，散居于汉族居住区域，从而形成的一个相对集中的大花苗聚居区域。炎方苗族地处高山，历史上长期交通不便，与外界交流不便，一方面使 这一地区苗族传统文化的遗存较多；同时又较其他地区的苗族更为贫困、有的仍处于贫困的边沿。在全球一体化和西部大开发的号角声中，经济发展与文化保持、传统与现代的矛盾更 加突出，儿童教育的困境亦更加明显

    困境一，学校教育的缺失或半缺失状况

表现为从小学中年级开始苗族儿童辍学现象严重。以炎方乡法洒村为例，全村200多人，仅 有2名职高肄业生、3名初中毕业生。据法洒村小村长介绍：村里有70％左右的小孩能上小学，但只有10％的小孩能读到小学毕业，一般是读到三年级以后就辍学在家。珠江源迁下 来的几户散居苗民情况与此类似。而三道坎村虽然由于附近有一个公办苗族小学（笔者注：这亦是炎方地区唯—一所能招收小学高年级学生的苗族品牌学校），但三年级后辍学现象仍 然严重。学校教育基本处于缺失或半缺失的状态儿童观实的生存状态和生命成长过程中学校教育的影响与作用有限。学校教育未能在更大的范围内发生功效。

    困境二，进退两难的双语教学

    苗族儿童辍学严重的原因之一是语言问题。法洒村和珠江源迁下来的几户散居苗民由于无法上苗族小学，只能到汉族学校插班，语言问题最为突出，苗族儿童一般在上学之前听不 懂汉语，也不会说，与同龄儿童相比多一个语言关要过，这个关一般要到3、4年级才能过，故此学习成绩一般较差，学习信心大受打击，严重影响了儿童的学习效果，大大降低了学校 教育的有效性。而即使是专门的苗族学校，其双语教学亦只能在1—3年级进行，4—6年级则 普遍采取杜绝苗语教学。虽然国家鼓励少数民族学校进行双语教学，人大代表还曾专门就少 数民族的双语教学的问题提出议案，但在少数民族地区双语教学仍举步为艰。三道坎苗族小学的杨校长对笔者谈到苗族双语教学的进退两难的境地。

    进，面临着师资缺乏、在高级别的教育竞争中处于劣势的困境。苗族小学缺乏既会苗语又会汉语的师资，拿三道坎苗族小学来说，8个教师中只有三个是苗族，能进行双语教学； 其余四个都是汉族，不能用苗语教学。同时，学校使用全国统一的汉语教材，没有自编苗语教材，初中和高中学生面临着与汉族学生同样的升学竞争。虽然曲靖市有一所民族中学，招 收各少数民族的学生。初中以后学生可推荐到那里去学习，这部分学生还有可能继续上高中。但毕竟每年推荐的名额有限，比如2001年三道坎苗族小学就向曲靖民族中学推荐了三个学 生。大部分学生还是要与汉族学生一起进行升学考试。杨校长认为如果在三年级以后继续进行双语教学，且不说学校没有足够的双语师资，就是有也要实行杜绝苗语教学，否则苗族学 生在高级别的教育竞争中势必处于劣势。

    退，则教育根本无法进行。少数民族受教育状况会更差，辍学的现状无法改善。因为如果不进行双语教学，苗族儿童的学习效果会更不理想，完全无法进行学习，不能改变儿童的 现实教育状况。

    这种进退两难的现状制约着苗族地区学校教育的发展以及苗族儿童的就学状况，制约着学校教育在苗族儿童的生命成长中所应发挥的功效。

    困境三，学校教育内容中民族文化传承的缺失

苗族教育面临的第三个困境是其学校教育 内容中民族文化传承的缺失。法洒村小村长就认为语言不通是小孩学习的障碍，在学校学不 到本民族的文化传统则是家长对学校教育信心不足的潜在根源，再加上经济上的窘迫更加重了儿童的辍学状况。比如，对于炎方苗族女孩来说，刺绣与服饰制作是女孩应掌握的一项主 要技能。这种技能在其婚嫁中是衡量其是否好媳妇的重要砝码。而刺绣和服饰制作是苗族不愿丢弃且引以自豪的重要民族特征。这项技能在学校中是无法学到，只能在家庭中学习，女 孩会为了学会刺绣和服饰制作而不进学校。我在炎方进行访谈时，就有女孩及父母等亲自向我表示过这种想法。而这种情况在炎方苗族中是一种普遍现象。另外笔者在考察中还发现这 样的现象：炎方苗族成人中很多人在日常生活中会说汉语，而几乎所有儿童在进校之前都不会说汉语，为什么不在小孩上学之前就教他们说汉语？笔者曾就这一问题进行了普遍的询问 ，他们的回答几乎一致，不愿意在孩子小的时候教他们，因为害怕苗语失传。从这点我们可以看出，苗族在现代主流文明及周围汉族文化的影响中力求拼命地保持其民族文化。同时亦 可看到他们非常重视其民族文化传承。这也正是苗族在全球一体化和西部大开发的背景下对保持传统与融入主流的困惑的现实表现。

    由于面临巨大的升学压力，苗族小学的教材仍使用汉族版本的全国统编教材，使苗族文化传统内容的传承找不到正规的渠道。从学校这个角度来说，民族文化的传承内容是基本处 于缺失状态的，而且这种缺失状况又加重了学生的失学现状。笔者在调查中发现炎方苗族无论是年轻人还是老年人都很看重其民族文化的传承，而如何让学校担当民族文化传承的重担 则有赖于对苗族儿童现实生存状态的了解以及找到学校教育整体系统的有效运作方式。

二、教育人类学视野下的苗族学校教育对策思考

    在苗族现实教育状况下，如何做才能走出教育困境是苗族学校教育发展的重要课题。这一课题的解决可以从苗族民族文化的传承状况中得到有价值的启示。从对炎方苗族的教育人 类学考察中笔者发现，苗族有着独特的民族传统文化，其传承靠的是灵活多样、不拘一格、与生活习俗融为一体的文化传承方式。家庭、节日、集会等是其主要的教育场所，是习得社 会经验的主要时空，亦是传承民族文化的主要途径。这正是苗族在其学校教育相对薄弱以及学校中民族文化传承缺失的情况下，其独特的民族文化传统得以代代相传、保持浓郁民族特 色的根本所在。这种文化传承借由民族文化自身独特的符号系统，在儿童生命成长的各个重大环节以及民族共同体的各种仪式中，通过口耳相传、言传心记、潜移默化等将本民族在适 应生存环境中总结出的经验传递给下一代。从而将一个个呱呱坠地的婴儿——自然人塑造成 为具有民族文化特征的社会人——苗人。这种方式既拓展了教育的空间，又为教育提供了独 特的教育内容、教育方式和教育途径，对今日苗族地区学校教育有着重要的启示。对这种教育方式的借鉴与思考可以帮助我们改变苗族学校教育的缺失或半缺失的现状、坚持更大范围 内的双语教学、并从民族文化传承的角度对学校教育作出相应的对策。

对策思考一：对少数民族更大教育空间的关注

炎方苗族儿童在学校教育缺失的现状下，其教育更多地在正规的学校体系外进行的，与更大 的时空背景相连，蕴涵于其生命体的发展过程中。他们在生命中学习、体验、成长。苗族传统文化在这一过程中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对这种文化的教育人类学考察启示我们：生命不 是在等待“学会”什么，而是人在教育生活中，在时间、空间、语言中获得生命的成长。这 种教育生活中的生命成长对今日之少数民族教育改革和有效教育途径的寻求具有重要的价值。同时，由于炎方苗族受正规教育体系影响较少，其成长更多与父母、家庭、以及所生存的 民族社会共同体相关联。其中包含了文化的濡化过程。也更让我们认识到：经由生育过程建立起来的亲情、价值观念、生育制度、生育基本单位家庭等对儿童成长与发展的过程有着重 要的影响，成为教育中不容忽视的一个重要教育空间。

教育人类学认为，要对教育作出正确理解，必须考虑一个在教育方面有意义的关系范围的广 泛开拓，这种开拓要超过以往把教育视为一种孤立现象所探讨的范围。这方面首先包括我们同意克里克称为功能教育的东西。我们把这种功能教育理解为环境对成长着的一代人无意识 地、无心地产生的一种塑造作用。与“意向性”教育即有意识的教育的影响不同，那是一种 无意识地进行塑造的力量，这种塑造作用是由打上深刻烙印的团体对新进入其团体范围中的成员所产生的。苗族文化传承便是这样一种教育，其所有的教育都是在生活中进行的，以一 定的习俗、行为规范为依托，这种教育的独特形式，其教育效果并不亚于在学校中儿童所受教育的效果，有时甚至超过了它，值得学校教育学习和借鉴。苗族地区的学校教育要有意识 地对这些部分的有价值的教育内容与形式加以吸纳。

因此，在解决今日苗族地区学校教育所面临的问题、力求为其找到一条有效途径的时候，我 们应首先了解苗族儿童的实际的生存状态、实际的教育需要，并打破将教育看着仅仅是课堂教学或在学校中所受教育，将教育形式仅仅看成讲授及传授知识等的旧观念，寻求教育新的 突破口。将教育空间延伸到儿童的家庭和会生活中，采取更加灵活多样的教育形式，使儿童在教育生活中获得生命的成长，从而弥补苗族地区学校教育缺失或半缺失的现状，使学校教 育在更大的教育围内发挥功效。

对策思考二：对民族独特文化符号的了解、识别、认同、记忆与应用

在卡西尔看来，人是一种符号化的动物，而文化就是一种独特的符号系统。对苗族来说，符 号系统是其民族文化的独特层面。这种符号是民族共同体内部所有成员所共同认同的。某种文化的特定符号在民族共同体内部会引起相同的感受。苗族独特的文化符号系统在苗人中代 代相传的过程，即下一代对其民族特定文化符号的了解、识别、认同、记忆与应用的过程亦是其民族文化的传承过程。这一过程中，民族文化的某些特定的社会活动、仪式等起了很 大的作用。这种作用是学校教育系统所不能起到的，在某些少数民族地区学校教育 缺失的状态下更是如此。这种传承亦是一种特殊形式的教育。它对于今天少数民族文化传承与现代文明交融中经济发展与民族文化保持矛盾的解决提供了一种有效的解决方法。

民族传统文化通过日常生活中具有象征意义符号的传递来培养文化的人。在对炎方苗族生育 文化的教育人类学的分析中我们发现，文化的几乎每一个层面都有苗族社会共同体所认同的符号体系，对这些符号的了解、识别、认同、记忆与应用是文化在苗族代代相传的重要环节 。文化传承——对苗族独特符号体系的了解、识别、认同、记忆与应用——具有苗族文化的 人——真正意义上的苗人，这种教育过程启示我们，苗族学校教育要担当民族文化传承的重任，对苗族独特文化符号的了解、识别、认同、记忆及应用是其重要的突破口。

对策思考三：寓于生活中的教育与学校教育相互补充、相互融合状态的建立

教育不是一种机械的操作程序，而是与其民族实际生存状态紧密相连的教育形式。因此儿童 成长过程中，其寓于生活中的教育与所受学校教育应处于相互补充、相互融合的状态。

对炎方苗族的教育人类学考察中我们发现，由于苗族地区儿童辍学现象的严重以及学校中民 族文化传承内容的缺失，使得今天苗族地区教育的这种相互补充、相互融合的状态远未建立。而从解决苗族地区现实教育困境的角度来看，这种寓于生活中的教育与所受学校教育的相 互补充、相互融合状态的建立是至关重要的，必须将苗族寓于生活中的教育与学校教育相互联系起来，以求两者相互补充、相互融合状态的实现。从学校教育来说，采用多种教育方式 坚持双语教学。将民族文化认同教育融入到学校教育中，找到有效的教育途径加以实施是实现这种状态的重要手段。具体来说即在学校教育中，充分利用广泛的民族文化教育资源，采 取丰富多样的教育方法尽量民族文化认同教育融入学校教育之中：

方法一，利用广播、电视等多媒体教育方式为载体，以民族文化传统内容为软件进行文化传 播 这种方式既不丢失其以家庭为教育场所的特点、不脱离儿童的生活实际，又使教育方式灵活多样，还可提供儿童与其民族文化认同紧密相连的内容，使家长愿意接受、儿童深感兴 趣，在潜意识中加以接受。

方法二，走出去 学校采取走访式教育，让教师走村串巷，采取答问式教法，深入儿童生活 实际中对儿童实施个别的、或小群体的教育。这对少数民族地区义务教育的普及来说不失为一种有效的教育方式。

方法三，请进来 将苗族中民族文化经验丰富、或学识丰富的人请进学校做教育顾问或对某 些教师胜任不了的民族文化问题进行针对性的讲解及传授。使苗族传统文化得以进入学校教育的课堂，让学校教育为少数民族文化的传承提供正规的教育途径，让少数民族文化丰富学 校教育的教学内容。如苗人喜爱的刺绣就可如此进行。

方法四，举办夜校 在苗族相对集中的聚居地举办民族夜校，由教师或苗族中民族文化经验 丰富、或学识丰富的人进行讲授，成人和儿童均可参加。亦可提供教育空间有针对性地对家长开设与家庭教育有关的内容、让家长相互讨论与交流经验，提高家长素质。

对策思考四：多元文化相互理解、“和而不同”的教育体系的建立

教育人类学研究强调第三者的眼光，这种人类学的眼光有利于对“他者”文化的理解。少数 民族现实的教育与发展正需要这种眼光。以便于从少数民族自身的角度理解教育、理解其教育的需求。避免用主流文化的眼光去看待少数民族的教育，从而认为少数民族落后，其文化 应该淘汰、应为主流文化所替代。在对炎方苗族的教育人类学考察中我们发现，苗族有着独特的文化传承方式，这种方式是该民族在与其所处自然生态环境适应过程中建立起来的、最 适合该民族现实的社会生态环境的教育方式，这种教育方式根植于民族文化的土壤中，极具活力，效果显著，是学校教育最值得借鉴和发扬的方式，应尽量保持其特点。

教育人类学认为，人之为人的特性就在于他本性的丰富性、微妙性、多样性和多面性。因为 人的发展方式也应是丰富多彩、多样化的。正由于此，教育也不应该成为一个机械的操作体系，而应丰富多样。由此，少数民族学校教育改革也应从少数民族现有的生存状态出发，建 立多民族文化相互理解、相互共存的“和而不同”的少数民族教育体系。对于苗族来说，这 种多元文化相互理解、和而不同的教育体系建立将有助于解决苗族学校双语教学进退两难的问题、帮助苗族建立适合本民族现实生存需要的教育体系，确立民族独特的教育目标、教育 内容、教育方式、卓有成效的教育运作机制以及有效的教育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