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东南苗族牛角-牛-龙图腾
在黔东南苗族地区,每逢节日聚会,婚丧喜庆,祭祀仪式等活动场所都有牛角出现.它是苗族"集体无意识"的沉淀物,是苗族文化的显著标志.但长期以来,象牛角这样一个文化符号,它在苗族人民的社会生活中占有什么样的地位,它的深沉内涵是什么?这些问题并没有引起人们的关注,本文仅就这些问题试作初步的探讨.
一 苗族牛角崇拜的产生
图腾,是原始信仰之一,在英文拼音中可写作totem,原是北美阿尔冈金部落奥吉瓦人的方言，意思是＂他们的亲族＂．这就是说原始民族对所崇拜的事物,都被认为和自己的氏族有血缘关系.而构成图腾崇拜的要素,一般情况下有以下几点特征:
第一,图腾崇拜的对象,一般来说不是动植物或者其他自然物中的个别个体,而是该物类的全体.对个别对象的崇拜,代表或象征着对该物类的崇拜.
第二,图腾崇拜的对象被认为与本氏族祖先有一定的血缘关系,或曾经与本氏族发生过某种特殊关系而成了本族的保护神.
第三,图腾是本氏族的标志.对于它的崇拜伴随着一定的仪式,有着一系列的禁忌.所以,有的在村落前立图腾柱为标志,有的在每家房屋绘图腾或者放图腾标记物,以此表现图腾神经常和本氏族在一起,并保护大家,等等.
图腾崇拜作为一种信仰,世界各个民族在它发展的早期阶段,人们为了生存,每时每刻都在同各种动植物打交道,人与它们的关系极为密切.由于生产力极端低下,缺乏科学认识,人们只能用万物有灵的观念去看待周围的一切,观察一切,把某种动植物当成自己的祖先或者把它们看成与自己氏族祖先有某种血缘关系,并赋予它以某种神秘的意义.于是图腾崇拜就产生了.苗族在它发展的早期阶段同样也存在过图腾崇拜的阶段.
在被称为苗族"百科全书"的<<苗族古歌>>里是这样说的:蝴蝶妈妈与水泡游方,后来生下十二个蛋,孵化出姜央,雷公,老虎,水牛,大象等动物,以及诸神.就此看来,苗族始祖姜央与水牛是有一定的血缘关系,他们是同母(蝴蝶妈妈)所生的兄弟.<<苗族大歌>>(Hxak Hlob)中也说:苗族寿星扁香尤之所以能说会道是因为他换用了水牛的下巴.<<寻牛歌>>(Des Niaf),<<开亲歌>>(Hxak Hkad)也有人与水牛关系密切的传说：扁香尤给牛戴项圈，所以现今的水牛的颈子有一路白色印记，扁香尤和牛一起去架桥才繁殖人类．因为这一缘故，现在黄平苗族人民在＂二月二＂祭桥节时都不准用牛肉去祭桥．
黄平苗族地区流传着一部<<寻牛歌>>(Des Niaf)是部关于牛的起源的神话史诗.关于牛的来源,她是这样叙述的:太古的时候,天王(Wangx Waix)派太子来向人类传话，天王教太子这样对人间说：＂你们一天洗三次脸，吃一顿饭．＂可是太子在来到半路的时候却把原话给忘记了，就把话错误地说成：＂你们一天吃三顿饭，洗一次脸．＂这样人间的人丁多起来了，粮食不够吃，闹到天上去，天王对太子说：＂你把话说错了，现在人间闹饥荒，震动到上面不得安宁，只有让你去下面变牛给人们拖耙带犁，帮助人间劳动．给你带些书去看，以后每到古历四月初八的那天，你就转回到天界来休息一天．＂因为牛在下凡的途中不小心，把这些书吞到肚子里，所以，现在的牛都反反复复地咀嚼食物．
在苗族古歌＜＜五群妈妈＞＞（Zab gangx nail）中也叙述：＂来到河沙坝，野草密又高，苦于难寻路，阿妈忧重重．水牯草里钻，道路被打通，扶着妈妈走，慢慢朝前动．＂
从上述材料中,我们可以看出,苗族在远古时候就已与牛打交道了,并且还能驯服牛来犁田,牛成了苗族先民的忠实伙伴.这可以从苗族的一则<<牛为什么没有牙>>的民间故事得到印证.这些材料所反映的是就是狩猎时期以及转向农业时期的生活情景.根据当时人类的思维特点,正是崇拜心理产生的兴盛时期.牛自然也就成为了苗族人民所崇拜的对象了.因为牛具有人所没有的大力气,这是非常重要的,能为人拉犁带耙,并且也是人类肉类食物的重要来源,是先民们赖以生存的动物.基于这样的密切关系,苗族对牛顶礼膜拜,从而产生大量的牛图腾神话,就不难理解了.正如费尔巴哈说:"动物是人不可缺少,必要的东西,对于人类来说就是神."(1)恩格斯也有类似的论述:"看一看圣神的观念是怎样产生的(在所谓的原始部落是可以看到的),这很有意思.圣神的东西最初是我们从动物界取来的,就是动物------."(2)
在苗族的创世神话里,有气势宏伟的<<春耕图>>,她是通过牛耕来解释山川地貌的形成原因.这是苗族人民牛耕生活的回忆,同时,也可以说明这种神话作品产生于原始初民牛耕的发明和运用之阶段.古今历史学家对牛耕起源于何时,众说纷纭.有神农说,叔均说,春秋说,秦说,汉说,晋说等,而著名的史学家齐思和先生认为牛耕起源于春秋时期.(3)
<<神话新探>>认为:"苗族先民大约在西,南迁徙以前,居住在江淮一带时已知原始牛耕."(4)牛耕技术的发明和运用,使苗族社会得以迅速发展,在中原,江南一带一度形成强大的部落集团.同时也为苗族西迁,南迁到崇山峻岭后提供了一定的生产技术条件.因为牛耕技术的广泛运用和推广,使得苗族社会迅速地进入农业社会.畜养牛的数量增多,人们就有足够的牛来进行宗教祭祀活动,举行斗角活动来娱乐,丰富自己的文化生活,这些都是牛的作用.因为苗族曾经有过自己繁荣发展的"黄金时代",创造了丰富的文化,这些在苗族的"深层心理"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所以,南迁到黔东南定居后的苗族有那么多的有关牛耕神话传说并保存着古朴的鼓藏节和斗牛风俗.
原始人的思维特点不同于现代人的思维特点,他们的思维是直观的,表象的,具有丰富的想象性,以局部代替整体,以个别代表一般.例如:印地安人的火鸡部落只画出火鸡的爪;狼氏族只画出狼的爪,有时画狼的轮廓.而古代苗族也具有这种思维特征,他们崇拜牛,在刻画牛的时候,也只是用牛的某部分来代替整体;所以苗族生活中出现了众多的牛角符号,由牛崇拜转化为对牛角的崇拜.
二 苗族牛角崇拜的表现
牛角在苗族人民的心目中是非常神圣的.牛角崇拜的痕迹,在苗族服饰,居住,器物,节庆,典仪和日常生活中皆有反映.
民族服饰是民族文化的组成部分,对于一个没有自己的文字的民族来说,其价值显得更为重要.可以说它是民族历史以及该民族的深层文化意识的载体.民族服饰除了具有审美意义外,还是认识民族民间信仰和研究该民族历史的宝贵材料.费孝通曾说:"衣和饰的结合突破了单纯的基本功能而取得了复杂的象征作用,成为亲属,权利,宗教等艺术品,显示出民族精神,活动创造力".(5)
清水江流域的苗族将龙与牛视为相同的一种神话动物,在他们想象中的龙头上长得有一对大牛角.平常见的龙舟还安得有一对形似水牛角的大弯角.所以,苗族妇女头上喜戴各种银角,形似牛角状,又叫水牛角或者龙角.并在各种服饰中装饰这种龙的图案.黄平,剑河,凯里,雷山,从江等地的苗族都有类似的银牛角器,只是其具体形象和大小程度稍有差异.因此,牛角崇拜实质就是龙角崇拜,牛崇拜从图腾意义上来说就是龙图腾崇拜.
银角(即银牛角)是苗族妇女的一个珍贵的装饰品,是在跳芦笙,跳铜鼓舞等盛大节日活动和出嫁之时才戴一下,平时都珍藏着.据苗族老人说:戴"银角"的缘由也同穿"雄衣"(Ud Bad)一样．古时男子嫁到女子家去，出嫁时须把出嫁男子打扮得漂亮和威武一些，怎样才威武雄壮呢？他们觉得，动物中的水牯牛，壮实魁伟，且配有两只曲长刚劲犀利的触角，可谓雄壮威武了．所以古时苗族的出嫁男子除了穿上漂亮的＂雄衣＂，还按水牯牛的触角形状给出嫁男子的头顶上配一对角，以示男人的威武雄壮，能抵御强敌．后来出嫁的对象改变了，但这种古老的装饰也仍然沿用不变．（６）
看得出，当时的苗族人民是为了漂亮，美丽，雄壮的目的而配水牛角的，是为了取悦于女子的喜爱．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崇拜力的体现．格罗塞说:"诱惑人们将自己装饰起来的最大的,最有力的动机,无疑是为了想取得别人的喜悦.- - - 在最低的文化阶段上却总是男人比女人更事修饰.- - - 因为,它们同是受着男性是处在求爱者的地位这个事实所支配的.在原始氏族间,是没有老处女的.女人无论如何,总可以结婚,而男子却须用尽方法,才能得到一个生活伴侣."男人不仅仅是求爱者,同时也是一个战士.所以,他的身体装饰就有了双重理由-----凡是为吸引用的装饰,同时也可以作威吓的工具".格罗塞的这些话可以说是苗族关于银角来源的最好注脚.
丹寨，三都苗族老妇女上衣袖和背部广泛运用的在苗族里称为＂Gob uob＂的图案，其含义是：水牛旋毛的象征，因为水牛是龙的化生，苗族崇拜水牛龙，更重要的是崇拜其旋毛和犄角．（８）
可见，苗族服饰运用牛角符号的地方是较多的，并且很普遍．我们认为，牛角就不光是一个审美符号，它还包含着更为永久的历史记忆和民族心理意识在里面，它具有＂复杂的象征作用，是亲族，权利，宗教等社会制度的构成部分＂，它显示了苗族的民族精神和民族性格．
苗族是"铜鼓民族"之一. 铜鼓或木鼓在苗族的祭祀活动中是少不了的,我国的文献都有所记载.<<唐书-南蛮列传>>说:东蛮谢宴聚时,"击铜鼓,吹大角".苗族"好吹芦笙,打铜鼓为欢".<<黄平州志>>记西苗乐岁时说:"岁时,吹长芦笙,撞诸葛鼓,妇人随男人后,摇摆进退,亦自有疾徐三步骤焉".1990年2月23日,笔者在贵州民族节日博物馆见到苗族使用过的铜鼓牛角架文物.据管理人员介绍,在敲击铜鼓时,一人手执鼓槌敲击鼓面,另一个人用舀音桶在后面舀音,如果在敲和舀的过程中,铜鼓发出象水牛叫的声音一样,效果最佳.苗族的这种击鼓法在<<八寨县志稿>>记载得有:"以绳系耳悬之,一人执槌力击之,一人以木桶合之,一击一合,故声宏而应远".我国学者闻在五十年代编著<<古铜鼓图录>>一书时,刊印了两幅苗族演奏铜鼓的照片,他描述其演奏时说:将铜鼓吊在树上,一人手执鼓槌敲击鼓面,另一个人用木桶在后面晃来晃去,摇动空气,改变鼓的声音.
所有铜鼓的民族是很多的,但是像苗族又在铜鼓架上安有一对水牛角状的民族是罕见的.这不得不说是苗族特有的文化.从而更加有力地证明了牛角这种文化符号的影响的广泛性和深远性.
我认为这一文化符号之所以在苗族地区具有这样的广泛性,主要是受牛(龙图腾)崇拜的影响.因为一个民族在审美意识发生时,最早成为审美对象的是该民族图腾崇拜物.苏联学者A-M佐洛廖夫说:"图腾崇拜是识别血亲关系的最早宗教形态."而"动物图腾是最早的最原始的图腾,植物图腾和无生物及自然现象图腾是晚出的,次生的图腾,- - - - -从一些现有的资料来看,哺乳动物是动物图腾中最早的图腾."(9)
牛是哺乳动物,"牛"在<<说文解子>>里被解释为:"牛,大牲也,牛件也.件,事理也,像头角三封尾之形."段玉裁注曰:"头角三者,谓上三歧者,像两角与头为三也.封者,肩甲喷起之处.中画象封,下象尾."杨树达说:"牛,甲骨文作-,象牛两角外出之形,尤物逼肖."(10)笔者1990年3月12日到从江县作毕业实习调查时发现,该村修建的一座石拱桥的上面刻画有这样的图案.我到雷山县西江镇考察时,也发现当地苗族妇女的围腰绣或铸造有这样的图案: .丹寨苗族蜡染也有同样的图案.苗族的这几个图案已经发展到对称性的抽象线条.若舍去一半之后再来看,与汉族的文字"牛"字的古体字是一样的.在一个没有自己的民族文字的民族里的那些不懂得汉族语言文化苗族妇女,也不曾出过远门而世居深山的妇女所绘画和绣制的图案与汉族的"牛"字的古体字竟然是这样的相似.这绝对不是偶然的巧合吧!可想而知,苗族崇拜牛的历史是多么悠久了.
苗族在婚嫁日子吃酒时,主人家门前都挂有一对牛角酒杯,盛一角满满的酒等客人的到来,客人须喝干一角满满的酒才能进屋入座,这是苗族人民的最高礼节,也是一种较量对方力量的形式.这种牛角杯盛酒在上古时代就已经存在了的.<<诗经>>中有"称彼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