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着拾到了一枚梦

   那是一个夏天，山谷的知了躲在树丫上一直在喊热。喊着，喊着，山谷变青郁了。山下，梭丫家的狗一直在对着蓝蓝的天空狂叫。叫着，叫着，月亮爬上了山头……

                              1

清晨的校园好空，好大。雾笼罩了宽大的操场，雾里有几个男孩在拍着蓝球，时不时地传来比划投球姿势的声音。对面的五峰山下，那一座翘起两大个刺叭高高扬起如一架硕大望远镜的文化广播站，放起了那一曲《苗岭的早晨》，山城在悠悠的笛声中渐渐苏醒。
   清脆的笛声沁人心脾，笛声让梭丫亢奋。梭丫站在教学楼道上，做起了早操。整个教学楼，只有梭丫一个人，静悄悄的。
   凤云花没有住校，凤云花好像是家住在这座山城里。
   看门的王老伯才起床来打开那一道铁门，凤云花就已进了来，她礼貌地喊一声王伯伯好，甜甜的。

王老伯睡眼惺惺地歪过脑壳似看非看地看了凤云花一眼，嘿嘿地笑了一下，一只手在裤包边擦了擦，凤云花你好早哟。
   梭丫站在楼道把英语书放在栏杆上，一词一句地认真读着，那声音像一个小娃娃在学着讲话。
   凤云花站在梭丫的身后，一只手捂住嘴忍不住嘻嘻的笑了。梭丫回过头来，差点就碰着凤云花的鼻子，梭丫和凤云花都笑了，凤云花说我来领你读好了，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了英语书。
   梭丫是从乡下苗寨进城来读书不久的，走在大街上有些土里土气，讲着汉语就是发音不准。同班同学常常笑他说吃饭说成吃换，凤云花不知帮他纠正了多少次，可他还是说不过来。
   凤云花是水做的那种，又像是白云做的，虽然还是孩子，却已经像个长大了的姑娘，很懂事，也很灵秀的，被捧为了校花。梭丫每天看着那么多的男孩站在窗子外边偷看着凤云花，他才知道凤云花真的是一朵花。
   凤云花坐在梭丫的前排，她那披在肩上的长发，飘来的说不出来的香味让梭丫莫名其妙地心跳，有时会跳得喘气都会困难。
   梭丫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样的感觉，晚上睡觉时总是在张大眼睛等着天亮。天都还没有亮好，梭丫就起来到教室去读书，把电灯开得亮亮的。梭丫好像是在等待着某种东西，这种等待让他读书就来劲，像是在等待着凤云花，又好像不是。
那时候，梭丫只有十四岁，不懂得爱，可梭丫的这种感觉是已经爱上了凤云花。      凤云花还小小的像梭丫一样，张大着眼睛可爱地看着天空，等待着长大。
   凤云花是可爱的，但凤云花很不幸。
   凤云花的可爱让身边多了些纠缠她的男孩，每到放学走在回家的大街上，总会有一大帮野男孩，像一帮日本鬼子一样拦着凤云花，拦上拦下。凤云花总是低着头，突上突下，突左突右，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惊慌失措的她努力的寻找一个缺口回家。受惊了的凤云花更加可爱，她不会喊叫，也不会哭，更不会跑。凤云花她只会默默地含着泪花，默默地一步一步走着回家。
   梭丫的那个年代，十四、五岁的男孩们受了录像的影响，自称是男人，在校园，在山城的街道玩起了所谓的黑社会。梭丫在教室看书，看着看着就会看到楼下操声上会有一帮人在打群架。刀把把亮亮的，听到有人在惨叫，像杀猪一样的。在保安的大声喊抓中，这帮小土匪不见了。梭丫的心冷冰冰的，梭丫很害怕，想家了。
   那个年代，山城的少年们疯了，没有疯的少年，心惶惶的。

                              2

·凤云花是喜欢梭丫的真诚，说话就没有有假。梭丫学习很认真，劳动也很积极，特别是每天放学后梭丫会一个人把教室扫得干干净净，凤云花坐着看他就不会走。
   有一个周末，凤云花拿着两盒彩色的粉笔走进校园，到教室里去了。
梭丫在楼下洗衣服，凤云花走过他的身边时，歪过脸蛋来对甜甜甜的笑。凤云花这甜甜的笑，让梭丫很来劲。梭丫知道凤云花又来出黑板报了，他提着满满的一桶水也跟着走进了教室，没有说话就冲洗了黑板。
   凤云花站在桌子上开始了画画，梭丫在下面一会儿递粉笔一会儿又是递黑板擦的。梭丫的手是忙着，眼睛却看得很呆。凤云花画的是一朵荷花，画得很像，画活了。
   凤云花问梭丫，你看到荷花流泪了吗。
梭丫张大了眼睛，怎么看也看不到荷花流眼泪。
   一颗热乎乎的泪水滴落到了梭丫的眉头上，碎了，滑进了梭丫的眼球里，酸酸的。荷花没有哭，是凤云花哭了。
   梭丫伸过颤抖的手，去帮凤云花擦眼泪，凤云花说梭丫我好想哭喔，梭丫找不着话讲，眼角也含着泪花。
   凤云花哭着问梭丫，梭丫我很坏吗？
梭丫使劲的摇头，鼻子酸酸的，泪洒如雨花。
   周末的校园好空，好大。被世界遗弃了的梭丫和凤云花，是痛苦，是泪水让他们两颗纯真的心，紧紧的连在了一起……

                              3
   那天晚上，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
   周末的校园，教室的灯光把湿鹿鹿的操场照得好害怕。
   教室里，只有木吉一人，静静的。
   雨在窗外淅淅沥沥。
   打死他！
   门被闯开，冲进了一群喝醉了的野男孩，手提着亮亮的刀棒，朝着梭丫狠狠的砸去。像一阵狂风，又像一阵暴雨。
   沙古是最小的男孩，他哭嚷着抓住梭丫的头，梭丫啊，你抢走了我的凤云花，你抢走了我的凤云花……
   梭丫从乱棒中逃出了教室，逃到了楼下班主任的家，倒在沙发上后，梭丫痛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4
   山城的清晨，笛声依旧悠悠。
   乳白色的雾渐渐在校园散开，鸟儿叽叽喳喳跳到了窗台上。
   鸟儿在喊梭丫梭丫快醒来，该背英语单词了。鸟儿那里知道，梭丫没有睡着的，梭丫只是为昨晚的事情害怕。梭丫怕凤云花知道了她一会伤心，她一定会哭泣的。
   天还没有亮梭丫就悄悄起床，怕吵醒了老师，来到了教室。昨晚他睡在班主任家，班主任像爸爸一样呵护着他，梭丫，你不要怕，好好睡吧，有我在没有谁敢欺负你了。梭丫一直没有睡着，躲在被窝里淌眼泪。他想家了，真的很想家。梭丫一直怪自己怎么就没有出息，进城来就变得没有了骨气。哭什么啊，小的时候在家乡山下的小学读书时，常有人骂梭丫是苗仔，骂他是山老苗，梭丫会和骂他的人打得鼻子淌出红红的血。可现在却怕得躲在了老师家，梭丫想来想去就睡不着了。
   同学们已陆陆续续走进了教室，梭丫知道教室快要坐满人了，可他不敢抬头看。梭丫听见了同学们的议论声，大家都在同情梭丫的遭遇，也为凤云花抱打不平。梭丫担心凤云花知道了这件事，她会伤成怎样呢。
   上课的铃声响了，老师已走进了教室。
   老师喊上课，却没有听见班长凤云花喊同学们起立。
   梭丫这时才抬头看前面的座位，空空的，见不着了凤云花。
   老师问这是怎么回事，同学们静悄悄的，没有谁敢说话。
   梭丫的眼圈红红的，整个上午，梭丫什么也听不进去。梭丫想凤云花了，梭丫已经两天没有看见凤云花。梭丫怕凤云花会像白云那样飘走了，再也见不到了凤云花。
   中午放学后，同班的老乡列加悄悄告诉梭丫，说凤云花在对面的五峰山上等梭丫，要梭丫赶快去。
   梭丫放下只吃了一点点的盒饭，跑去了。
   梭丫一边跑一边流眼泪，泪花洒在了小路上，点点滴滴。
   少年的梭丫，不懂得爱，可他已经爱上了凤云花，凤云花是他学习的动力，凤云花是他在山城读书的理由。是呀，凤云花是梭丫的全部。
   梭丫拼命地跑，梭丫怕去晚了就永远见不着凤云花。他要拼命地抓住凤云花，他要把凤云花拉回教室，和他一赶学习，和他讲话……
   梭丫跑到山下的小林子里，就听见了凤云花在喊他，梭丫听凤云花的声音就像听自己的声音一样。
   梭丫的心暖暖的，抬头看见站在亭子上的凤云花，多么美丽的凤云花呀，伤心的眼泪含在嘴角像一朵苞谷花。梭丫跑上去，看着伤成了像没有家可以回去的凤云花，痛得说不出话，紧紧抱住了凤云花，怕凤云花走了。凤云花紧紧抱着梭丫，躲在梭丫的怀里哭呀哭，这是梭丫的生命中第一次抱着凤云花。
   不知道怎么的，梭丫会这么紧紧的抱着凤云花，梭丫自己也不知道。梭丫只知道凤云花是他的心，凤云花就是梭丫。当梭丫开始意识到自己抱着凤云花，当梭丫已经闻到凤云花那肩零乱了的秀发的茉莉花香时，梭丫的心跳开始加快。呼吸越来越困难的梭丫，低下头去迷迷糊糊地亲吻了凤云花的眼泪，亲吻了凤云花……

                              5
   凤云花倒在梭丫的怀里，让梭丫亲吻着，让梭丫紧紧抱着。小小的梭丫小小的凤云花，这或许是爱了吧，这样的爱来得早些了吗。不是啊，这是小小的梭丫和小小的凤云花已经回到了他们的家。
   云花，我们一起回学校去好吗？
   梭丫擦干了凤云花的眼泪，轻轻的唤着凤云花。凤云花含着美丽的泪花，轻轻地摇着头像找不着了家。
   梭丫，你疼吗？他们打你哪点了┈…你知道吗，我比你还疼啊……我不是好学生了，在老师的心目中，我已经是个坏学生……我不回去了……
   云花，我要你回去，你是好学生的啊，老师很喜欢我们的，昨晚我就睡在老师的家……
   梭丫啊，你不知道我的，我有多命苦啊，我不是好人了，我要走了……你以后不要理我了好吗……
   云花，我不要你走，我不要你走云花……
   梭丫失声痛哭着，喊着凤云花，紧紧抱着凤云花，凤云花长大了，凤云花真的长大了，怎么这一下子哪来的这么沉重得听不懂的话呀……
   梭丫，你不要哭了好吗，放开我好吗，我不是个好孩子了我只是一个坏人，你不要忘了呀，你的事业，你常说的为我们苗家自己立下的志气，你一定要坚强呀……
   云花，你不要走，云花，没有你，我怎么去学习啊。
梭丫哭得失去了自己，梭丫只有凤云花了。
   蓝蓝的天空，太阳不见了。乌云密布着，天黑了。山头上划一道闪电，雷鸣的响声惊醒了哭着的梭丫和凤云花。
   一阵狂风过后，暴雨冲击着山下的小林子，山城淹没在了雨之中。
凤云花深深地亲吻着梭丫，在狂风暴雨之中，凤云花留下了梭丫一个人，跑下山去了，跑进了暴雨的怀抱中……
   云花——
   梭丫跑进雨中，拼命地追着，雨水模糊了梭丫的眼睛，梭丫看不见路，不知道该怎么走。梭丫听见了凤云花的哭泣声，这雨就是凤云花的眼泪……
是的，凤云花走了。或许，凤云花已经离开了山城。教室里，再也见不着了美丽的凤云花……

                             6
   流了许许多多的眼泪之后，这个痴狂的少年梭丫就是我，我就是活生生的梭丫。
   为了寻找我的凤云花，我哭着走在山城的角落，喊我的凤云花。
   云花，你在哪里。
   云花，回来啊。
   寻找我的凤云花，我已经好久没有回到学校了。饿了，我就去捡街边边的果皮吃。我日夜守候着街头，看着陌生的人群，等候着我的凤云花。
   累了，我睡在街头上，醒来了，我还是在街头上……
   我的凤云花她走了，我再也见不着她。
   小小的我，已经懂得了什么是爱。
   我爱我的凤云花。
   列加找到了我，看着我可怜的模样，列加哭了。
   我告诉列加，凤云花走了，我也不回学校去了，我要为凤云花写很长很长的诗。因为凤云花教会了我如何写文章，我要为凤云花写赞美的诗，我要写下我想凤云花。
   列加帮我租了一间小屋，让我住到小屋里去。列加给我买了许多的稿纸，让我写我的凤云花。
   那一夜，列加和我吹了一夜的芦笙后，列加哭着走了。
   列加走后，我把房门关得死死的，开始了写我思念的仰河莎，我赞美凤云花的长诗叫《梭丫和凤云花的家》。

   那个时候/宇宙上只有我们苗家/苗家当家作主的人是我和凤云花……
我们生活在叫不出名的星球上/远远看着地球上的千变万化/我们种植着自己的庄稼/养殖的鸡鸭牛羊放满了山坡上/它们欢快自由地寻找着毛毛虫吃……
苗家的人们/在田野里幸勤地劳作/他们有说有笑/我吹着芦笙凤云花弹着口弦/我们站在看见太阳的山顶上/美丽的韵律伴我们的苗家……

   我写啊，写啊，我哭啊，哭啊。
累了，我睡倒在桌子上，醒来时，见不着了我的凤云花。
   云花，你在哪里……

                             7
   学校放暑假了，同学们已赶回了家。
   列加来敲我的小屋门，梭丫，学校放假了，我们回家吧……
   看着我泪人的模样，列加说洗洗脸吧，不要让爹娘看见了，他们会伤心的。
   回到家的那天，刚好是六月六节，娘包了许多的粽子，爹还卖了好多的鲜肉。
   娘看见了我好心疼，说丫儿你怎么这样瘦了，学校的伙食太差了吧，娘帮你补补啊。
   娘揪起一只鸡杀了，爹在后院忙着砍柴。
   我走到爹的面前，支撑着虚弱的身体对爹说，我要写一部叫《梭丫回家》的小说，叫爹帮助我。
   爹说我字都不识一个，怎么帮你啊。我说我要装疯一个星期，要爹装着看不见就行了。爹说你装疯人家会怕我们家的，说丫儿进城读书回来就疯了。
   我说就是需要这种人家怕的感觉才像真的，这样了，我就有灵感作了。
   爹说让你娘知道吗，我说不让。娘知道了，就不像真的了。
   爹说丫儿，你娘会伤心流泪的啊！我说爹，娘的眼泪流出来了，我才有灵感啊。您老放心好了，我不会真疯的。
   爹说丫儿你自己把握好了，不要打人杀人就行了，你们读书人越读书做的事情我们越不明白了。
   吃饭时，娘一边往我碗里挟菜一边流着眼泪，读书可把丫儿的身体弄坏了。这个暑假娘要好好帮你补身体。
   我说娘，不用担心的，我的身体很好的啊。
看着娘的眼泪，我告诉了爹娘我的凤云花……

                             8
   娘，我真的很想凤云花。
   我哭了。
   丫儿，云花会回来的，不要哭了，我的丫儿，要坚强地等着她啊。
   娘抱着我，擦去我的眼泪。
   我痛痛地咬住了嘴唇，吞下了泪花，点头答应了娘。
   娘抱着我，就像抱着凤云花。
   云花，我的凤云花，你到哪里去了，你丢下了我一人啊……
   爹喝了一碗酒后，讲话有些直意了。爹问我凤云花是哪里的人啊，我摇着头真的不知道。
   云花只告诉过我，她来自遥远的苗岭，那里的山很绿，那里的水很清亮，那里的歌和舞，天天跳，天天唱……那是苗家聚居的地方，是苗家的大本营啊。
   爹娘听了，吃惊地问我，遥远的地方还有我们苗家吗。
   我摇着头，说我也不知道，凤云花是这样说的。
   说到我的凤云花，眼泪又流出来了，我怕爹娘看见，咬着袖口，悄悄擦去了它。
   爹看着娘，说这事儿真奇啊。娘看着爹说，该告诉丫儿了吧。
   我问爹娘，道底是什么事。
   爹抹着红红的眼圈，说你娘生你时，山寨的太阳很大，高高挂在山顶上，晒死了山寨的那棵古老的枫树，寨老蒙博娄说太阳晒死了神树，想必你是神的化身，就叫你梭丫，意思是你来自天上。
   我问娘，蒙博娄说的是真的吗。
   娘问我，丫儿，凤云花是在一阵狂风暴雨中消失了的吗，我含着泪花说这是真的啊，我追去了好久都看不见她。
   我知道了，凤云花，我美丽的凤云花，是神安排我和她相遇的了。
我哭了，我哭倒在娘怀里。
   娘啊，我的云花不会回来了呀。
   娘说丫儿，你是个男儿，要坚强啊，凤云花会回来的，我们的凤云花是个很好的姑娘，她会在一个美丽的地方等着你啊。
   我含着眼泪相信了娘，相信了凤云花。

                             9
   吃了饭后，爹醉着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