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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的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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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2007-08-21 21:38:02
/ 个人分类:散文
传说中的祖母
■刘燕成
我一直认为祖母是存在于传说中的,她首先放弃了她那个特定时代背景下的贫农身份,去替代本应该属于另外一个女人所应该承担的富农的“恶果”,她把她传奇的一生献给了一个双目失明的男人,并且,她一手顶着“打富济贫”的“时代主题”对她的无辜灾难,她奇迹般地在饥荒成灾的岁月里传承了我那风雨飘摇的一家子亲人,我一直以为,祖母是传说中伟大的女人!
祖母姓潘,名丙妹,或者根本就没有名,祖母说,她出生的时候恰好是丙时,于是我那以道士法师闻名于四十八寨的外曾祖父便给她取了这个直截了当的名字,在老家,从古至今,都有对女性统称为妹的习惯,丙时出生的祖母,唤作丙妹,没有一个人记不得的。无奈的是尽管当时外曾祖父手里有一门“讨饭”的手艺,却因为祖母兄弟姊妹多,家境频频告急,紧接着便是大外祖父跟随了曾外祖父去学艺,他们父子俩常常寻着别人的白喜而揽来生意,以帮别人做道场换来的银子或谷米养糊着一家人,终于因为操劳过度,外曾祖父又过早地离开了我的祖母,离开了他眷眷不舍的道士门路和那个世界。祖母的那个家更加贫贱起来了,直到祖母下嫁到了我家,且幺外祖父那时也长大,跟随国民ZF的军队,做了“壮丁”,后来又成了正儿八经的国民军和援朝志愿军。这是我一直很纳闷的心结,关于幺外祖父如何从壮丁到国民军再到志愿军的过程,似乎没有一个可以教我信服的证据。因为历史课本里关于壮丁的叙说几乎可以忽略,倒是反面意义上的国民军占去了大半个史册,这大概就是使得我们打小就憎恨国民军的缘故,从小我们便认为国民党就是反动派,反动派就是国民党。
我常常“引诱”祖母和我摆谈幺外祖父当兵的故事,但祖母似乎心里隐忍着某种疼痛,她总是不愿过多地提及幺外祖父,甚至是回避幺外祖父当兵的那段历史,她只是告诉过我,幺外祖父常常会在夜半三更陪伴着她一起来我家,那时候阶级斗争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了,整个社会几乎乌烟瘴气。祖母的家属于贫农,我家属于富农,两个阶层简直天壤之别,祖母害怕别人半路将她拦截回去,只好半夜三更夜清人静之时出门。幺外祖父虽然当时还是个壮丁,但手里有猎枪,且他胆子大,枪法准,行夜路有他作陪最安全,祖母说他们常常在在夜里遇到狮子和老虎,但只要幺外祖父一抬枪,那些凶猛的野货便被吓得魂飞胆散,四处逃窜。很多时候,我以为祖母说的都像是编造的故事,直到那个偶然的夜晚,我躲在幺外祖父的身后抚弄他一向喜欢挂在身边的猎枪,幺外祖父便转过脸,对着我说,“宝崽,看,我脚板心那个洞就事美国佬打的”,只见幺外祖父抬起了脚杆,将脚杆在灯光下扬了几下,我真发现他脚板心有一个圆形洞口,灯光正从脚板背面穿射而来,刹那间,我似若看见那浓烟滚滚的战场,刀枪血雨正从身边滑落,那些教人心惊胆寒的战斗机震耳欲聋。
原来,祖母决口不提的是因为幺外祖父脚板心得那个枪洞,那个神秘的洞口留给我许多疑神疑鬼的想象。我曾经无数次好奇的盘问祖母,既然幺外祖父当过兵打过仗,那=却为何没有像刘伯承那样当将军呢。那时候我心里就已各刘伯承,好长一段时间我还若此简单幼稚而幸福地想象过,幸好刘伯承不时吴伯承张伯承。小学课本里还有一个叫刘胡兰的名字教我感到无限温暖,那时候我恨崇拜当战士的刘家人,或者说我恨崇拜战争,课本里那些从战场上站起来的英雄或者倒下去的战士常常教我热血沸腾,这些英雄们很容易激荡起我幼小的心灵,所以在我们玩迷藏的时候我常常扮演的是英雄的形象,必须任何人战胜自己的。学完王二小娜课后,我曾无数次不厌其烦地向祖母说起课本里的王二小是如何放牛如何给敌人带路,然后如何壮烈地牺牲,祖母似乎也听得很认真,她卷起身上的围裙,拍拍手上黄土,伸出双手一揽便将我揽入了怀里,还一个劲地吮吸我脸上横七竖八的鼻涕,直夸我会讲故事,聪颖,长大了不得了。
后来我才明白幺外祖父那个脚板心里的枪洞是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留下来的,但幺外祖父并未若此而受到过任何恩待,他转业回家后,没有领过任何工资或补贴,那时候,祖母看见幺外祖父一个大活人从战场上回来,高兴得无以言必,姐弟俩久久地抱成一团哭了好一阵,祖母劝幺外祖父,回来了就好,不要再贪求什么,好好做个农民,若此,幺外祖父直到走完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有向ZF伸过手,以至于很多当地人都不知道幺外祖父是从战场上走出来的英雄。
呜呼,英雄已去矣,在无数次想起祖母的时候,我并一同想起了幺外祖父,只是我对于祖母的会议要比幺外祖父多,毕竟祖母在我生命中呈现的时间要比幺外祖父多得多,甚至,在我那挚爱的母亲离我而去之后的七年里,祖母都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她目睹着我从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孩到一个让她引以为傲的大学生。祖母认为那是多么传奇的一件事。
那已经是2000年9月10日的往事了,家族中的人得知我考上了大学,都纷纷自发地前来祝贺,几个堂叔还集资从乡场上买来炮火,从村口以至鸣炮到我家门口,在那个生我养我的村庄,没有哪一家的娜一次酒席搞得若此隆重壮观的。我看见祖母心里乐呵呵的,她整天露着笑容,逢人便说她的“河贺”(我的乳名)考上大学了,那样子,比我高兴了上万倍,乐滋滋地,似乎有说不完的喜悦。那天晚上,祖母被客人推上了挨这神龛的那个上席,她依旧乐滋滋地接过别人敬来的米酒,很豪迈地一口饮尽,那模样根本就不像一个八十高龄的老人,倒更像起一个幼稚的小孩来了。祖母乐呵呵地语无伦次地说起了一些过往的旧事,说到高兴处便哈哈长笑,言及伤心处便泣不成声。祖母还谈到了我的母亲,祖母说要是母亲还在,肯定会比她更高兴的,然而那只不过是一个如果而已,母亲早已远远地去了。苦难的人啊,总是在遇到幸福时便情不自禁地想起以往的悲伤来。
可是,就在我进入大学不到两个月之际,我便在遥远的城市闻到了祖母去世的噩耗,我爱我的祖母,我不知道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我对祖母的不舍,尽管祖母已经很老了。匆匆忙忙地,我赶回了家,而在家里等候我的已经不再是从前的祖母,祖母已经静静躺在了母亲的那个世界,她们一定又相遇了。人世间,最大的悲痛莫过于在你刚刚踏入幸福之门是时,却又被凡尘里的不测重重地摔出了幸福之外。
时光似箭,日月如梭,时至今日,祖母又远远地离我而去足足七年之久了,但我一直以为祖母还在我身边,我还以为那传说中的祖母似乎未曾离开过我。当中秋圆月再次升起,我似乎又回到和祖母在一起的童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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