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脚楼的油灯亮了，阿雅（1）又忙起针线活了。
一
“二叔，阿雅姐在吗？邀她明天去‘挑葱会’。”
“挑葱会”是湘西吕洞山苗族的情人节，每年清明在翁柏坡举行。到这天，四方山寨的年轻人自发上山，聚于翁柏坡，或挑葱，或打鼓，或对歌，以鼓会友，以歌觅友，以葱传情。
“挑葱会”之形成源于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
相传很久很久以前，一个苗家后生在财主家做长工，日久与财主的女儿生情恋爱；财主嫌弃这个后生家境贫穷，不准女儿同他好，把女儿锁了起来；一把锁锁不住烈烈爱恋之心，他们决定砸锁冲出笼子私奔；他们隐居在翁柏坡，白天打猎、挑葱，晚上对着星星打鼓、对歌；他们死后，人们来翁柏坡凭悼他们，沿袭下来就成了节日。
帕三（2）见天气好转，便来邀堂姐一道赴会，一则看她整天儿忙碌，太累，放松一下，二则是受人之托。。
阿雅和帕三是堂姐妹，两人性格不同，却很合得来，相互间信任，无话不谈，感情特好。阿雅大帕三三岁，命却比她小。帕三上有两哥下有一弟，是全家巴捧的对象。而阿雅幼失良母，连娘亲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爹爹身体又不好，劳累过度闪了腰，早早习惯了田间劳作和家务料理。赶牛下田，看水喷药，样样在行，大小男人竖大拇指称赞。
阿雅命苦，模样却生得灵秀。1米5-6的个儿，发丝乌黑秀长，一对眸子水灵，会说话，嗓子儿甜，身子能静能动，加之打小吃苦，坚强，成熟，人见人爱。
“去吧。”阿雅爹正坐在虎口门编草鞋，帕三来邀女儿去“挑葱会”，心里高兴，头也没抬，不作任何思虑就代女儿答应了下来。
女儿二十一岁，早到出嫁年龄，人家和她一般大的都给父母生外孙添乐了。这女儿懂事，执意不谈朋友，是要找个性格好手脚勤的一起照顾自己。
阿雅从堂屋里出来，双手沾着青青的碎猪菜。她没包头帕，发辩背在身后，一对草鞋还没脱下来，劳动一天还没梳妆。
“坐吧，三。我不想去。”其实个个知道，阿雅不是不想去，而是不忍心把一大筐的事儿匡爹爹身上。
“去。猪菜你割这么多，够了。牛我放，放近边，回家喂猪方便。爹我腰是不争气，还没到劳动不了的地步。”阿雅爹心疼女儿，这种热闹场面女儿不去，着急。
“是啊，姐得去！喂猪放牛叫我哥我嫂他们。你怎能不去呢？！”
阿雅爹是个明白人，知帕三邀女儿去是“有事”，便丢下手工活走了出去。
“姐！那晚去瑞柳看电影认识的那个人也去。他叫德衲（3），是个赤脚医生。歌唱的也好，还是个狮子头（4）。”
阿雅确确对德衲有好印象，那晚看电影下雨，若不是他借的斗篷蓑衣，姐妹几个不定浇个全湿。那晚匆忙还没谢人家。得去谢谢人家。
二
“呜呼！山那边的小妹唱支歌过来哦！”
“呜呼！山那边的小哥唱支歌过来哦！”
社会形势紧，民俗倒还算得到尊重。翻山越岭去“挑葱会”的人不少，在林丛时隐时现。
德衲今天特意作了打扮，对襟衣扣到勃子，领袖像章佩的端正，头上军帽洗得干净，那对一直舍不得穿的解放鞋也拿出穿上了；人才好，体格结实，一脸的英气，一路走来吸引了不少妹妹的眼光。
“清明天晴，难得的好天气噢！”德衲象是说给弟兄们，又象自言自语。
“放心，阿雅会来的！”
“她不来你就不去啦？”
弟兄们把握德衲心思，起哄道。德衲不好意思表态，边走边哼一首美美的山歌：
“小鸡戴纸帽，
小狗扎围裙，
在山谷挖菜，
在山坡挑葱。”
德衲是好想阿雅来的。首先他是对她一见钟情，后来从帕三妈，他的堂姑妈那儿了解到她情况。阿雅勤劳，手巧，心美，能歌能鼓能织能绣，是自己理想中的人，能与她成配就好了。她不来自己还真的不去。
德衲二十三岁，也早该结婚生子当爹了。他高小文化，文化低，志向却高。他和叔公学医，苗医和中医，闲时又抱些借来或买来的医书攻读，被公社领导看重，给个赤脚医生当。乡里人穷，生病患疾什么的，一般不去医院，找土医，这就成就了他的出息。日晒雨淋，日奔夜赶，尽心尽力服务社员，感动着这一方山水的乡亲。县里的县长书记都夸奖他，和他照相，关心他有没有暖脚的。于是乎，媒婆接踵而来，介绍了一个又一个，可就没一个上他心，直到那晚认识阿雅，心就忐忑她，一想到她心就萌生言不出的感觉。
思想之间，一个最渴望最渴望的身影，一个好熟悉好熟悉的身影，从林中叉路走了出来。
阿雅！是阿雅！
德衲狂喜！冲动！热血！气喘！忙跑先几步站立路口等候。
今天的阿雅拔了鬓毛，头帕包得齐整，穿件乳白色的垫子花上衣，腰围着新绣的围裙，脚穿提篮鞋，走路甩摆着苗族女子那种特有的动作，好迷人！
“你来啦？”
“嗯。那晚谢你了。”
“到坡上你打鼓我来填？”
“嗯。”
三站在翁柏坡往芭芭冲看，极富民族特色的小山寨，或在林丛，或在山坡山湾，或在溪边，灵灵展现；时下桃花盛开，李花斗妍，油菜花也来争宠，乡农不时运肥备耕，美丽了春天！
这般景致，使得有点志向的德衲有种“君临天下”的感觉，何况乎，心仪的可人也来了这里。
翁柏坡的苞谷地没年都迟点翻土，遍生的野葱留给有情人挑来传情。阿雅做了形式，挑了把葱那在手上候着德衲来索求。而已成双配对的那些，或打鼓，或坐在树下，酝酿他们的甜蜜。
“哦——
山上花儿开，
阿妹挑葱来，
不知妹葱为谁挑，
不知妹你等谁来......”
德衲的歌果然唱得好，声音轻萦，吐字清晰，歌意不拐弯抹角，直直索求阿雅的香葱。
“哦——
山上花儿开，
阿哥打猎来，
不知哥你猎何在，
不知哥你瞄谁来......”
阿雅放心早早许于德衲无了顾忌，一把香葱递送了过去。这一递送，意味着“坛子饭”（5）给了德衲吃，他可以择日约她了。
两人情由心生，歌由情出，对的精彩，引来无数歌迷。各自的歌友暗自折叹，自认自己单相思了，确确不配，祝愿这对才子佳人有个好的发展。
苗族是一个独具特色的才艺民族，有“无歌不成苗、无鼓不成苗、无银不成苗”之说，而“挑葱会”又是以才情博取爱情的地方，两人走到鼓场舞两手。依来路上的约定，阿雅打鼓德衲来填。
苗鼓之于苗族，赋于的不单是乐具，更是团结之精神，战斗之力量，奋进之动力。
关于苗鼓，有两个传说。
传说一：蚩尤逐鹿中原时，兵强势壮，每每外族或野兽来侵犯时，往往击打一种叫“哝”（苗族叫“鼓”为“哝”）的器具来召集族人抵御，并用其布阵和鼓舞士气，所以苗族人民把参加“鼓会”叫“赶鼓”。
传说二：远古时候，有多头魔怪危害苗乡，它专门吞食小孩和美丽姑娘，苗家后生亚雄邀集同伴上山刺杀该魔怪，魔怪败而躲进天坑，亚雄跳进天坑将多头魔怪杀死。乡人擂鼓迎接亚雄一伙凯旋归。
苗鼓分单人鼓、双人鼓及多人鼓多种鼓法，其中现代苗鼓《八卦鼓》等参演人数可千人以上。苗鼓节奏感较强，演练时加以动作宣染，如效仿武术招式、动物神态及劳作态式等等，寓历史、劳动及自然于艺术，表述苗族人民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过程，使观众欣赏艺术的同时，又解读一个民族的历史。
阿雅打鼓的身段好，天赋也好，一套取材于黄金茶场（6）的，自编的《采茶鼓》，表述吕洞山人民勤劳勤作、热爱生活、憧憬未来，有着很强的艺术价值，它把开荒、播种、打理、采摘、加工及日常生活集中展现，折服了在场的新老鼓手，被尊为“吕洞山鼓王”。
四
从“挑葱会”回来，德衲和阿雅开始约会，半年下来确定了关系，已请帕三妈为媒商定了腊月结婚。
这晚两人又在他们的小谷里一慰思念。
这是一块小草地，旁边有一座稻草堆，山上有许多枯干了的树干树枝，或坐或生火取暖都很方便。这当儿刚秋收结束，气候适宜，不用生火，就在稻草堆里坐下，享夜色，享相处的愉快（7）。
“在忙什么？”
“刺鞋垫。”
“你爹的？”
“你40码吧？”
“带来没有？我看看。”
“黄线没了。明天和她们要几个栀子染，我的用完了。”
两人沉浸。抬头看星空。
“那是银河。这边这个是牛郎，这边这个是织女。”
“好造孽（8）他们，一年才见一次。”
“嗯。我也见你少。大家各忙各的，难得闲下来。有时碰上空王（9）、下雨，见你不多。”
“再忍忍。秋后来我家，是你人了。”
德衲扭身阿雅前面，鼓起双眼，紧紧盯住阿雅。阿雅害羞，双手蒙面，半躺在稻草堆里假装睡觉。
“热！”德衲站了起来，一手解开扣子，一手扇风。
“啊啦！”阿雅忽然惊叫。德衲赶忙蹲下来问怎么了。
“灰粒掉落我眼了！”
“莫揉莫揉！我帮你吹。”
德衲双手轻轻拉开阿雅眼皮，靠近去轻轻吹着。
“搞什么？！”
一声暴吼，一束强光，吓了这对情侣一跳。
见是公社特派员（10）夜巡来此，德衲赶紧起身作解释。
“吹眼睛？你衣服没扣，裤带也松，你流氓！莫动，我捆你！”
五
公社会场。全社社员被招来开斗争大会。台上台下贴满标语。四周插着红旗。荷枪实弹的民兵在路口布了哨。高音喇叭发出刺耳吓人的调控声。
九点钟，五花大绑、戴着高帽的德衲被押上主席台，县里来的干部开始宣读他的罪行。
场上肃静。社员们表情复杂。忽然，一个不谙世事的小童“噗”地放了个响屁，哈哈大笑，全场社员忍不住也跟着笑成一片。特派员脸色铁青，猛站起来振臂高呼：
“打倒德衲！”
“镇压流氓！”
台上阿雅悲痛欲绝！
六
出了这档子事，阿雅再没去闹寨（11），白天低头劳作，夜里关在吊脚楼，对着那对鞋垫发呆。
阿雅爹还是那样疼阿雅爱阿雅，还是每晚点着桐油灯，坐在虎口门编他的草鞋，逢场去卖。
“他叔，特派员让我来说阿雅当他儿媳。”
一个专业媒婆，不溜闪进屋来，自己拿个凳子坐下，来说阿雅的媒。
阿雅爹抬起头，脸拉了下来：
“哪一个？”
媒婆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吝惜嘴里那点口水，叽哩咕鲁地放肆开来：
“特派员，是特派员想阿雅做他儿媳。他儿在县橡胶厂上班......”
阿雅爹嘴里叼着烟斗，从烟斗里吐出一句话，“我儿不配”。
媒婆来了又来，阿雅爹都以“我儿不配”为由婉拒。特派员腰里有枪，枪里装着子弹，人人畏惧，这事儿他却没法子。
也有好心人劝阿雅往远处嫁，阿雅幽幽地说：
“我们没事。我是他人。”
一晃两年过去，共和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祖国的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阿雅有笑脸了！
那个腰里有枪的特派员被限制了权力，后被老婆检举常趁夜巡出入几个寡妇家，又曾对某孤儿军属不轨，被抓了起来，一审审出德衲的冤案。
七
七八年秋。县监狱。大门紧闭。
阿雅赶早来到这里。她围裙里膨鼓鼓的，不知包些什么。
九点钟时分，墙上的鸟雀忽然扑愣展翅飞走。
门终于开了！
德衲终于出来！
阿雅迎上去。
两人站住。对视。
阿雅从围裙里取出那对还没刺好的鞋垫，双手捧在前胸，轻轻柔柔地对德衲说：
“山上的栀子黄了，我们去采来染黄线。”
两人一左一右往家乡走去。
两人上了山，消失在山中......
导阅：
（1）、（2）、（3）、在吕洞山苗语里，阿雅即大姐，帕三即三姐或三妹，德衲即小哥或阿哥。
（4）、吕洞山苗族爱耍狮习武，凡耍狮的人皆会武功，是人中豪杰。
(5)、吕洞山青年男女单独约会叫“吃贪子饭”。
（6）、黄金茶场位于今葫芦镇黄金村，其茶名贵，有“一两黄金一两茶”之说，是大清朝贡品。
（7）、吕洞山苗族青年谈情说爱，约会都在晚上，在村外，在山坡，忌讳女方同姓男人见到。
（8）、湘西芳言里，造孽即同情、可怜。
（9）、每月初五、十四、二十三是空王凶日，吕洞山苗族不约会、不喜庆等。
（10）、当时的公社特派员即今天的驻乡民警。权力很大。
（11）、闹寨是湘西人的玩年习俗，一般是指年轻人聚会什么的。
07.01.03-06-10于黔岑巩新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