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德衲获得了新生,又满腔热情地背起那个药箱,进山出山,出山进山,服务这方山水的乡亲,为社会主义建设尽力。
药箱还是那个药箱,而那个“十”字却比以往更鲜红。形势好了,心情好了,看什么都舒畅。
劳作,出诊,学习,几百个日子翻了过去。两人约会相对频繁多了,而婚期却一直没拟定。阿雅来要把酒办了,好名正言顺的互相照顾,这才定了下来,准备腊月结婚。
这天,阿雅爹吩咐女儿把家里的龙头布(1)拿去墟场染做被套。家里穷,自个身体不争气,攒不到钱,买不起机子布,撑不起场面,心里很过意不去。
阿雅所在的桃花坪有两个墟场可赶,一个葫芦场,二、三十分钟路程;一个基楼场,两个多小时路程。帕三拿了注意,布拿到基楼场去染。大伙心照不宣地直笑,还不是瑞柳在那边。
早早下山在路上等车。湘黔铁路修通后,出入山里的车少了,姐妹几个只好走路,见车再拦。路过瑞柳,阿雅不准姐妹几喧哗着走路,不要被小伙们发现围过来看,那羞。还好,她们来的早,小伙们还没起床,有几个早洗的村妇认识帕三,看了几眼,相互打个招呼而过。
政策变了,田已到户,乡亲们劲头大,阳春(2)早早做完,一眼望去,秧插的整齐,玉米地见绿,好希望的田野。
“呜呼!路上的妹妹给个糖咯!”
在山上劳作的小伙见姑娘就高兴,竟忘了姑娘们是赶场去,回来才可讨糖。
讨要糖果是吕洞山苗族青年男女相识的一种方式。按习俗,是姑娘们赶集回家,小伙跟着来,以讨糖果为由结识姑娘。糖是没有的,样子要做,姑娘中的调皮者,随手捡个石头当糖送给小伙,小伙有情有意以歌答谢:
“给我石头我也要,
这些也是妹的情。
石头带回放枕边,
看见如同看见你。”
“呜呼!山上的昌谦(3)哟,下来给你石头吃!”
阿雅来了兴趣,飞歌上山戏弄那小伙子。
“哦——
你寨后山好根柱,
寨前又卧条青龙,
你父你母好聪明,
生下你个草包人。
讨糖要用歌来讨,
讨糖要送姑娘回......”
小伙自知出了洋相不敢答歌,便荷锄下山来,跟在阿雅后面,扬言非吃她糖不可。
帕三见小伙有趣,见姐难堪,翠莲嘴放了开:
“去去去!去田里照照,你配!”
小伙有个性,一把抓住帕三,哈哈大笑:
“不配她配你,今天跟你了!”
九
阿雅的心忽然跳个不停,她知道德衲要出现了,每次她这样的时候,他总是出现来,所以两人约会时,干脆不事先约定日子,有时间就往他们那块小草地来。
“叮呤呤......”
一串清脆悦耳的单车铃声在后面响起,德衲骑着单车,果然也赶场来了。
“姐夫!我姐走不动了,你带她。”帕三生性热情大方,叉腰路中,将德衲单车拦住。
“你拦!你拦!”德衲开的是下坡路,车劲儿大,差点撞上帕三。“撞破你相没人要!”
“哈哈哈......还真有人今天死跟帕三要糖呢!”
德衲也想载阿雅先走,又不好意思起步,只好推车跟着几个走。
“阿舅(4)的腰好点了没?我几天没去看了。”
“他说好了点。药还不错。”
回答这话,阿雅心里是自豪的。德衲勤学,苗医中医都懂,爹的腰有了好转,好多人夸呢!
“走了!走了!你两个莫在这儿气人!”
大伙儿知趣,一个劲赶阿雅上车,叮呤呤先走了。
这是阿雅首次坐单车,紧张。吕洞山人在这方面含蓄,阿雅不敢抱住德衲,紧紧把牢坐垫,不敢思想,不敢说话,糊里糊涂就被载到集市上。
十
集市上人还不多,摆摊的小贩两个三个堆在一起,海天阔地地摆谈见闻。有说某人听到青蛙说话的,有说某人跑到常德做生意的,有说某人贩蛇去广州的,八九不离生意。
摆卖的东西明显丰富了起来。马头肥皂,青春洗发膏,自动伞,坛罐铁锅,五花八门。
两人来到一钟表摊,一款新颖的电子表闪了阿雅的眼光。
“大哥,电子表怎么卖?女式的那款。”
“莫买莫买莫买!”阿雅见德衲要买表给她,抬脚跑开去。
阿雅穷里长穷里大,从没出过远门,很多新鲜的玩艺儿都是去别家玩才见到。比如电子表,是见到寨里某某有人在县里工作,买了块送给,看的时候总先把袖子捋开,手臂抬上来看,才知道这世界上除了公社那种报时的大钟,和滴哒响着走的表,还有不声不响字会跳的电子表。这玩艺佩戴着好看,谁不想有一块?
阿雅是有计划的人,没读过什么书,小九九却敲的响。建立家庭,买这买那,跟这家跟那家,都有个预算,怎舍得买这无所谓的表?山里人日出而耕,日落而息,日月就是钟表,鸟雀就是钟表,山话就是钟表。
德衲追上阿雅,埋怨她不该乱跑,撞了不好;又问“买胶圈行不行”,阿雅笑了笑,说,“那就买吧”。
两人场头场尾走了几趟,该做的做了,该买的买了,准备回家去。家里的事儿牵着他们。
帕三几个来的慢,叫先去河边等她们一下。
两人在河边洗手,德衲看四周无人,悄悄告诉阿雅,今晚他上来,要阿雅等他,有事商量。
“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
“还是晚上讲吧。”德衲有心事,表情不太自然,被阿雅捕获了信息。
“那好。晚上你。”
十一
这是个晴明的夜晚。微风。虫鸣。萤火虫飞空。星星喃喃对话。
古老古老的枫香树下,一个人影在晃动,不时走到坡头打量着上山来的路。阿雅在静候着德衲的到来。
快十点钟了,他怎么还没来?
赤脚医生嘛,总有他忙的,迟到不止一次两次。
可今晚就是焦急。
阿雅蹲下身子,观看枫香树下,几个石头砌成的,一块红布包着的小庙。小庙的桐油灯哒扑哒扑闪亮,细语,是小尤物陪伴着她。
还是静不下来,又去坡头打量德衲的来路。路上树影在夜风中晃动,不是他影。
顺手拔了把草编成草结(5),丢在路边;又捡起拿在手上,鸡啄米似的甩摆。
约摸子时,德衲到底还是盼来了,拿着一把枞树(6)油片,汗渍渍地,气喘不停地致歉:
“今晚最迟到了,对不起!”
“你电筒呢?”
“我电筒给书记他们了。”
书记领导去德衲家是常有的事儿,阿雅没究个究竟,就把草结扔掉,往他们的谷里走去。
“县里来人了。我评上州先进个人了。要去州里领奖。”
“好事啊!神神秘秘的。害我猜。我爹常说你最棒。”这好事儿,阿雅高兴!
德衲沉默,嘴里含根青草,嚼着。他心里既兴奋又害怕。获奖是好事,县卫生局要调他去县医院工作,为难他了。去吧,阿雅跟不到一块,要照顾她爹;不去吧,机会一失不回。
“他们要我去县医院上班。”
“哦?”
阿雅也沉默了下来,心里翻江倒海地想着,虑着。
可毕竟是“家贫出孝子”,阿雅是理性的,很快调控了情绪,自自然然地,底气不足地对德衲说:
“那你去吧,不要错过机会。”
这次约会,天色好,两人心情却差,话少了,各想各的。
十二
所里(7)离瑞柳不远,会一开完,德衲便徒步回家。火车便宜却也是花钱,阿雅不喜欢;自己也有打算,节省点钱。
社会形势越来越好。山上的自留地越来越宽,陈奂生(8)进了城,所里悄然间开张了几家理发店、裁缝店,深圳蛇口筹备搞大动作......
早早吃了饭刷了牙,奖品玻璃纱外衣、棉绸裤子穿上,手电筒往腰背后一插,德衲又去“出诊”。
夜。黑谷。风。百虫。一对可人。一切还是原来的样。
“我不去县里,和你......”未等德衲把话说完,阿雅骂开了,“笨人!笨人!你怎不去呢?!和我穷啊!”
阿雅骂的真心。国家饭碗,又是医生,多少人想得都得不到啊!
“你听我把话说完。我进去的是候,你被一身‘脏’等我,我又怎对你不起?我去县里你可和我去,你爹呢?猪牛羊家呢?他丢得那个家吗?我不是同情你。没见你我想,快见你我心跳,我是......”
“别说了!”阿雅感动,捂住了德衲的嘴。两人相依相偎在一起,这是他们相识相交以来,首次这样——吕洞山人质朴厚道,男女之间白天亲和,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到晚上约会却只聊天、谈未来、或对歌什么的,从没肌肤之亲。
“我发算好了,去葫芦开家药店。葫芦是ZF所在地,通了公路,五天一场,二中也在那里,又是毛主席老师的家乡,应有好发展。离你家桃花坪不远,20几分钟路,照顾家方便。这次州里奖了点钱,县里也给了点,再想办法凑点,开张是没问题的。
“我计划在结婚之前把店开起来,当礼物送给你。店名嘛,你还记得你讲的那个‘黑谷长峡’的故事吗?”
阿雅听的陶醉,见德衲问她那个故事,忙坐着讲了起来:
“有一个媳妇初嫁到寨里,一日上山割牛草,牛草青油油的,别人问她是从哪里割的,她不知地名,说是从‘黑谷长峡’割来的。”
“是啊。我们晚上常在这里坐,谷黑,峡长,店名就叫‘黑谷医馆’。黑谷长好药呢!”
导阅:(1)、龙头布即家织布。
(2)、阳春指春播春耕什么的。
(3)、昌谦,人名,是个傻瓜。
(4)、按吕洞山苗族习俗,阿舅即“岳父”,舅舅才是“舅舅”,于此不作翻译,保持原生态叫法。
(5)、草结,吕洞山苗族青年男女谈情说爱,约会时,守约一方给失约一方做的标记,表示我来你没来,我回去了。
(6)、山里人管松树叫枞树。
(7)、“所里”是苗语,意为“美丽的地方”。即吉首。
(8)、高晓声系列小说《漏斗户主》、《陈奂生进城》人物,见《钟山》一九七九第二期、《人民文学》一九八0第二期。
07.01.08-09于黔岑巩新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