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月亮（散文）

          家乡吕洞山的月亮与别处的不尽同，除了一样的古铜色，一样的阴晴圆缺，一样的嫦娥吴刚，还有一些体验了才能体会出的不同。
       按吕洞山苗族习俗，男哥女妹到了一定年龄，每个吉祥夜晚或圆月之夜，都要上山烧篝火对山歌，美其名曰披露水晒月亮。男孩子若不懂得去邀女孩子出来，女孩子若没有男孩子邀出去，那就表示你这人很差劲，不合群，不懂事。
       我第一次晒月亮，是在读小学的时候，暑假下城到吉首，大腿巴子被蚊子叮咬，抓破皮感染，回到半路下车赶秋，开始发炎，特痛，走不动路。大哥见了心疼，就背着我去与他先约好的姑娘对歌。与大哥对歌的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姐，她的山呼很响亮，好多人争着回应。表姐见我脚痛，就递一个甜瓜给我，叮嘱我手莫抓伤口，想睡就睡，睡了不痛。表姐唱了很多山歌，我再小也听出她很喜欢我大哥，她唱到：（虾子）网到网里任你捕。我看表姐看得痴迷，月亮之下她更美，好想她成我大嫂。
       初中毕业后，我从城里回到乡下，血液里流传和耳闻目濡，也爱唱山歌，每逢赶集或看露天电影，约妹妹对歌。第一个与我对歌的是一个龙姓妹妹，我和她坐在一块象水牛的巨石旁，她采来一把青草给我当坐垫，唱着山歌递送给我，我有点紧张，慌乱地接过她的青草，对歌答谢：“……给我一把是树叶，给哥一手是青草，青草树叶带回家，看见如同看见你。”坐着坐着，我诗意浓醇起来，邀她月下散步，在山脊上散步。我不时变换方位，一会儿走在她前，一会儿走在她左右，用艺术的眼光欣赏这幅月色美女，旷世佳作：她是典型的苗式脸，婉约轻柔，濡溶了月色的朦胧，内涵内敛，妩而不媚，娇而不佻，似有千言万语要述说而羞于启口。我看她不饱，甚怕那只狐狸叼的叫醒黎明，惊落月亮。她不时提醒我莫摔了，给我一种从没有过的关怀，月亮的关怀。
       晒月亮既是乐趣也是心灵慰籍，最浪漫。头顶上那个天别有情调，星星一闪一闪，不时一尾流星或飞机掠过；两耳闻听夜虫呼朋唤伴；眼前群山在月色中的魅影更另有风韵；萤火虫飞向星空；山溪在夜幕中欢畅……忙着剁猪草的村姑来迟，火把举过头顶，俯身认人，看自己的那个来了没有，欢乐整个山谷。天亮时，依恋的妹妹问哥哥，下次是坐木船来还是坐竹船来，荡漾哥哥的心窝，算计下次约会的日子。
        家乡的月亮之于我，不仅仅是烧篝火和对山歌的意义，亦是对历史和文化的传承。
       我小的时候，农村没有电视，广播没有普及，电影排表流动放映，很多时候是玩游戏，扮解放军打敌人；或者跟着老鼓手学打鼓；或者趴在老人膝上听故事。我很喜欢听故事，听牛郎织女，同情他们，七夕特意跑到葡萄架下，看他们相会了没有；听啊听，看啊看，月亮和星星打哈欠了，他们还没来；直到现在，我还相信真有牛郎织女，演绎伟大爱情。
       而我最喜欢听我一个叫石太保的叔公讲历史故事，他会讲苗族历史，会讲湘西事变。叔公给我们讲，很久很久以前，我们住在黄河边上，打败仗后往南方逃命，在洞庭湖边被人包围，在一个月夜连夜造船突围出来，过洞庭，到泸溪，最后居住在吕洞山。叔公说，我们一个姓管的头领很有本事，赶走天狗让月亮出来，照我们从北方到这里。讲着讲着，这个童年生活在清朝，青年生活在民国，老年生活在共和国，先苦后甜的老人哭了，特别告诫我们：是毛主席共产党解救了我们，给我们平等，和别人平起平坐，是我们的天，莫忘了恩。
       长大后，我离开了吕洞山，于父老乡亲和江山水土以及白天黑夜深深挂念，回去时，白天走访和社调，月夜出去找寻记忆。月色婉约阴柔依旧，山歌尤山花灿烂依旧，而一闪一闪的电视荧光，和那“咚咚”的鼓声，为这月夜增添了视听，鲜活气氛。我离开的这10几年，家乡人把苗鼓发扬光大，保留住传统苗鼓，创编了独一无二的、气势恢弘的武术鼓，打遍全国，被确认为中国苗鼓发源地。月光或直泻或透过树枝洒在鼓场，苗家大嫂的舞姿英飒成武姿，脚跃似虎而手挥似龙，鼓声震天响，震撼人们心灵。鼓场边上，苗家大哥在指指点点，或作评论，或告诉别人哪个是自己堂客，甚是得意。待散了场，苗家大哥各自保护自己的堂客回家，从外村来的回外村去，又回复年轻时的浪漫：一声山呼，一娓山歌，一怀蜜语，生活中不可避免的磕碰，在这刻蜜化。农闲无需早起的时节，有留在山坡上的，偷听年轻人月下密语，尔后找来两把青草树叶作坐垫，相依相偎在一起，称哥哥叫妹妹，数星星，问月亮，游方坪的露水滋濡两颗心年轻，月华永恒。
       家乡这月亮，这夜晚，演绎许多故事，有过去，有今天，有未来，在它的怀抱里，我们永远年轻，回永远的忆，憧永远的憬。                             08．06．29于黔岑巩新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