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油纸伞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0-10 12:41:47 / 个人分类：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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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纸伞
                                                                                 彭学军

   小镇偏远宁静，拙朴而又秀逸。十岁前我和奶奶生活在那里。这些年来，每每我开启童年的窗户回望昨日的风景时，都能看见一柄柄红艳艳的油纸伞舒展轻盈如蒲公英带着绒毛的种子在我童年纯净的天空下粲然飘舞。因此，天晴也罢，落雨也罢，如果我们走在小镇那平滑光亮的青石板路上必是要擎一把油纸伞，不撑油纸伞的女人不是小镇的女人，同样，不撑油纸伞的女孩，不是小镇的女孩。
   那时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折叠伞已传入小镇，但一向喜新羡奇的女人女孩却对这拙朴艳丽的油纸伞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执着。就连嫁到小镇上的新娘子都撑一柄红艳艳的油纸伞，一脸幸福，一脸娇羞，红衣、红裤、红鞋、红伞鬓角一朵红绢花，在一镇人的簇拥下，红彤彤的走进洞房，走进未来生活。
   在我知道了奶奶的故事后，我就想这习俗是不是从奶奶开始的。
   奶奶固执的认为油纸伞是从他们那辈人兴起的，奶奶说那辈人再穷也要给自己的女儿买一把油纸伞，说是遮阳还不如说是摆悄。灿灿的阳光透过红艳艳的油纸伞面在女孩儿脸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奶奶就是十七岁那年去镇上赶集撑着把油纸伞悠摆着一根乌黑的大辫子俏眉俏眼的从伞铺前走过时让里面一个书生模样的学徒看上了。一出生那书生就火急火燎的托人去奶奶家说亲。奶奶家有几亩地，日子过的小康。她父母自然看不上一个做伞的，那书生也不泄气，关了门，日夜发疯似的做伞。一日，春雨潇潇，奶奶一家听得大门外远远近近一片爆竹声，便跑出来看热闹，只见一溜红光蜿蜒而至。如一条溢彩流光的红稠带在山间抖动。奶奶一家人看傻了眼还没回过神来，那书生擎着一把精巧的油纸伞来到奶奶面前……后来的事奶奶自己也说不清了，不过她一辈子也忘不了当时爷爷说的一句。爷爷说从这里到镇上二十里路，他的伞柄柄相连，他不会让奶奶淋着一星半点的雨，一辈子都这样为她为子孙后代遮风避雨。奶奶一听当即就晕晕糊糊起来以至当爷爷说如果愿意嫁给他就接过他手中的伞，竟不顾父母大人的捶胸顿足毫不犹豫的伸出了那只戴有银镯的白嫩的手。

   我第一次看到油纸伞是五岁那年，那年清明奶奶带我上坟，我看到了当年爷爷给奶奶的那把红纸伞。
   那无疑是天下最最美丽最最珍贵的油纸伞了。伞柄和伞骨子都是竹子做的，极光亮又级纤巧，伞面腥红如霞，透亮如羽翼，伞边围了一圈灵灵巧巧的金银花，撑开一股清香的桐油味袅袅开去……
   第一次当奶奶把油纸伞撑开时，我疑是天上的红云落了下来——其实那真真是一朵红云，它落在了奶奶的青春里凝结成奶奶鬓角一朵长开不败的玫瑰花，将奶奶的青春装扮的格外动人，格外富有生命的内涵，后来它又落在了我的生命里，它陡然间舒展的无限宽广，如神话传说中的飞毯，驮着我逃出了死亡的阴霾……
   爷爷的油纸伞是赋予灵性的，它以一种不可抗拒的神秘的力量帮助爷爷实现了他的诺言。

   那是抗战的最后一年，一个闷热欲雨的下午，奶奶从学堂刚刚接上学的爸爸回来，一个鬼子骑兵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鬼子骑兵眯着眼，邪佞的盯了奶奶几秒钟后猛的攥住奶奶的手臂往马上拉，爸爸哭喊着扯着奶奶的衣服不放，鬼子骑兵拔出剑朝爸爸刺去。手无寸铁，惊恐万分的奶奶竟撑开油纸伞去挡——那只是处于绝望之中的一个下意识的行为，可没想到这薄如蝉翼的伞面——猛然出现的一团火一般的红让那马受了惊，他仰天长嘶一声，然后撒开四蹄朝前奔去，鬼子兵从马上坐了下来，被活活拖死了。
   爷爷知道这是躲不过的灾难，就让奶奶带着爸爸先到乡下躲一躲，他随后就来。为了保护他们母子爷爷是有意留下来的，他知道鬼子的秉性，不索回一条命他们是不会罢休的。
   果然三天后，奶奶听说鬼子兵撤走了，带着爸爸回到小镇时，伞铺变成了一片废墟，奶奶从一堆焦木下翻出了这吧油纸伞，撑开一看，竟精美如初。奶奶就想起了爷爷当年擎着这把伞站在她面前说的那句令她一生一世都心醉神迷的话，顿时泪如泉涌……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每每撑开这柄伞，都有一种眩目的感觉，它依旧精美如初，甚至亮泽馨香如初，似夏日的早晨刚刚舒瓣吐蕊，缀满了晶莹剔透的露珠的荷花。岁月的风尘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望着它，我常常耽于这么一个疑问：爷爷，你的油纸伞是用什么做的？
……

   临窗是一条河，河水不深、不宽、也不急，却虚张声势的唤做沱江，小镇也叫沱江镇，沱江从小镇中心穿过，河的两边是积木似的吊脚楼,两溜吊脚楼的头和尾各有一座石桥.桥很古老,桥头的石狮以被历代的雨雪风霜侵蚀的失去了往日的峥嵘.
   吊脚楼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中.在水中的部分用粗的柱子撑着,岸上的一半做堂屋、灶屋，水上的一半做卧房，临河的一面开了窗。下雨的日子不能出去玩，我就坐在窗台上看景——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河对岸的景和在河对岸看一样：一溜让雨裱糊的灰蒙蒙的吊脚楼像一幅挂旧了的画。河里也很单调，雨天排少，船也少。
   这样枯坐了几日，见雨还是如老尼姑手里的佛珠一样无头无尾的下个没完，就问奶奶是不是落端午雨。奶奶说：笨，都四月底了，不是落端午雨还是落下秧雨？于是让水气侵的潮呼呼的心猛的活络起来。
   端午节快到了。

   年年眼鼓鼓巴望着，除了过大年就是端午节。自然脖子上会挂一枚五颜六色的丝线编成的鲜亮精巧的粽子，但这些同看龙船特别是跳伞舞比起来简直算不得什么。跳伞舞是祭河神的一种仪式。端午那天在桥两边各排一行桌子，上面防着各家送来的粽子、灯盏窝、串豆腐……再选十个灵气俊秀的女孩，红衣红裤、油纸伞，踩着鼓点，伴着唢呐，跳一种欢快、简洁的舞，边跳边将这些祭品往河里扔，乞求河神享用了这些东西后行善施仁，不兴风作浪，保佑两岸生灵平平安安。这果然有效，镇上最老的人说，这条河至少有一百个年头没发大水了。
   我七岁开始跳伞舞。是奶奶教的。奶奶自然没专门学过，奶奶是看会的。奶奶说看了几十年还看不会？我们的吊脚楼离桥很近，根本用不着到桥上去挤，在窗口就能看的一清二楚。奶奶就这样扶在窗口上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端午节。这年端午奶奶送走了也许是她这一生中最为绚丽的最为动情的端午节后，她没有想到不会再有跳伞舞的鼓点来敲她的窗棂了。
这天,奶奶早早的把我叫醒,我胡乱的吃了几口粽子,就端坐在窗前让奶奶给我梳妆打扮.
小河在五月明澈的而鲜润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漂了一河金絮银片。吊脚楼一头一尾两座石桥上已挤满了人多是些好热闹好摆俏,撑油纸伞的小媳妇大姑娘,把平日里沉寂古旧的石桥装扮成了两道横流卧波的长虹.奶奶给我梳了两个“茶花钮”就是古时丫鬟梳的那种。然后奶奶让我换上崭新的红绸衣，红绸裤——本来我有一套旧的但奶奶说短了就又重新做了一套。完了奶奶变戏法似的将一双做工精细的十分漂亮的红绸鞋放在我脚边。
   天啊这么漂亮的鞋！我欢叫起来，这只配穿在走在青石板路上的新娘子脚上啊。我将它们揣在怀里，欣喜的望着奶奶。奶奶溢满慈爱的眼睛鼓励我试试,我小心翼翼的把脚伸进去,刚好!它们呢那么温柔那么熨帖的地包裹着我。鞋面上一只俏丽的白蝴蝶萦绕在一簇似有缕缕清香逸出的野菊花前，欲飞欲栖。
   这样打扮停当后，奶奶让我退两步，然后久久的端详着我，眼睛湿润如一泓春水。
   但我并没有在这泓春水中醉多久，我急急的要出去，去摆悄去炫耀。但奶奶拉住了我。她从橱子里拿出了油纸伞，缓缓的撑开。我眼前陡的一亮，天，是爷爷的油纸伞！这把伞只有奶奶去给爷爷上坟才撑着，她现在拿出来……是给我？不，怎么会呢！那是奶奶的宝贝，奶奶的依托，奶奶的命。
   但是奶奶撑着它向我走来，把它光亮的伞柄塞在我手上“好好跳，让爷爷看看”奶奶说。
   再没了摆俏和炫耀的欲望，我一颗躁动的心很快沉静下来了。
   我明白了奶奶为何如此盛妆我，仅仅是为了让这尊贵无比的油纸伞有一幅与之相衬的美丽背景，但是奶奶为何决定在这个端午节让我撑着这把伞跳舞给爷爷看就不得而知了。
   爷爷的油纸伞我固然知道它的精美，绚丽别致，但这依次让我领略到的是它那诡秘的灵性。真的！我擎它舞蹈时，觉得它的每一寸每一分都充满了灵性。它如风一般在空中旋转幻成一幅美丽的裙裾，尔后又蜻蜓一样轻盈而准确的栖息在我手上、肩上、头顶。而且它又是那样纤柔和顺，简直可以如一根红绸带任你挥舞。
   我擎着它，腾跳，旋转，舒臂，举腿，在五月明丽的阳光下尽情的舞蹈着少女的灵巧、灿烂与妩媚。
   这是我从未达到的境界。我的身体，我的精神，还有伞、太阳、石桥、石桥下的清流都相与为一合成一具完美的透明体，穿过这个透明体，我看见了爷爷撑着油纸伞殷殷的站在奶奶面前，看见这遮阳避雨的柔弱之物在强暴面前陡然坚如盾牌，看见了这一刻我之灵巧，之灿烂，之妩媚的最深沉的底蕴……然而，我看的最清楚的还是奶奶脸上沧桑的皱纹和眼里游浮着的欣慰而又痛楚的泪光……原以为这就是油纸伞对我所做的全部承诺，后来才知道这只是一段优美晓畅色彩斑斓的序曲。
   如果这条河至少有一百年没发大水的说法是准确的话，那么这场特大的洪涝是在第一百年端午节第二天的午夜爆发的。
   真是难以想象，只一夜工夫水就齐了楼板，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洪水来的悄无声息，只是憋足了劲一寸一寸往上涨，象一个卑劣狠毒的阴谋家。人们睡的很香，他们万没有想到前一天才饱饱享用了粽子的河神会突然翻脸，背信弃义。
   奶奶将我推醒时房子已摇摇欲坠，周围一片汪洋，她只来得及把我抱进一只大木盆将她那柄油纸伞塞在我手里然后把大木盆猛的往窗外一推，房子便梦呓呻吟了一声如一位疲惫之级的伤兵悄然倒下，它的残肢遗骸让洪水一裹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无声无息的看着这一切。洪水不仅吞没了奶奶和房子，也吞没了我的一切意念，心里纯然一片水的世界。直到一个大浪扑来，掀翻了我的木盆，清凉的水使我猛醒过来，才记起刚才的一幕。
   奶奶！——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让风雨雷电隐匿的无影无踪，无声无息。
   我闭上眼睛，我觉得自己是死了，死在奶奶的怀抱里软软的柔柔的,耳边又想起了一支古老的歌谣：
   女崽崽困觉觉一梦梦到红花桥
   红伞伞亮盏盏一路红伞青石板
   这是怎么了?难道我还活着?我猛的睁开眼睛,一片绯红的云霞铺满了我的世界,我闻到了一股桐油清香味。
   哦,想起来了,是奶奶说我会大福大贵,长命百岁,那么是奶奶在保佑我?抑或是爷爷那句不朽的诺言在庇护他的后代
?哦不,是油纸伞,油纸伞凭着它的纸面油骨始终带着我漂浮在黄水浊浪之上,好几次我被压在浪底,但总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奋力把我拯救出来。一个古老的疑团又一次在心海闪闪烁烁：爷爷的油纸伞是用什么做的？
   不知油纸伞带着我漂了多久，感觉到不过是跳了一场伞舞，又像是跟着它跨过了一道死亡的巨壑，一艘营救船发现了我们。几乎我是在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托起的同时，油纸伞如一位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勇士疲弱的瘫软下去，一个大浪扑来，它残菏一般在浪尖上一闪就消失了。
   我望着黄浊的水，没有哭喊，我知道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去寻奶奶去了……
   以后我就随父母去了繁华的大都市。
   我想油纸伞既有灵性又有生命也是有魂的。
   今天又逢端午节，奶奶去世了整六个年头。我用氢气球拼了一把大红伞，托它去替我祭奠我童年的故事。
   油纸伞一生一世也漂不出我的视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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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见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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