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翅膀被捆住了，林子里小虫和鸟儿的咽喉也被噎住了，树叶子打了冷噤，不敢动静。
太阳是他们的祸首。太阳像一盆焦热的凝脂，把山谷里的每一道缝隙都塞满了。
小明被密林一样的玉米杆子给围在地里，它们和太阳联合起来欺负小明，捂得他身上的水都跑出来了，爬到他脸上的汗水像一条条淡墨，涂画着他脸上的皮肤。长长的玉米的叶子总是故意垮下来摸他脸上的嫩肉，这些东西喂得小明心里满满的，好象有什么东西就要爬出来一样。偏偏这红薯的根又这么浅，总是被他的小锄给勾出来。
“婆婆！”小明叫自己的外婆。
“婆婆！”小明扯着脖子又叫了一声，可是外婆仍然没有应答他。她黑色的身影就蹲在那几根玉米杆子的背后，给她面前的红薯苗培着土。
小明现在是这样痛恨她的耳聋，他气恼地把小锄往土里一丢，分开玉米的叶子踩着红薯肥美的藤条走出了玉米地。
玉米地旁边的小树林边上有三棵庞大的松树，他径直朝那几棵大松树走去。小明靠着树根坐下了，他发现山谷都像一本书那样在他跟前展开了：谷底，平日灰白的河床现在跃动着金焰，一条狭长黝黑的带子正顺着河床穿过村子的面前，小明知道那是村里的小河，想不到的是太阳也能改变河水的颜色，平日那是一条多么清澈的河水呀，清澈的连河里的鱼儿都没地方躲藏。太阳不仅改变了河水的颜色，也改变了它的身材，它是那样的消瘦呀，紧紧地贴着河床，像是要依附在它的怀里一样。
这些他以前从没有发现过。
河水的背后，是望不尽的山脉，它们被淹在淡蓝的颜色里，像被一堆面汤给糊住了似的，那也是太阳干的吗？
小明在山腰上找到了他和婆婆的村子，一堆灰黑的屋顶就蹲在半山腰上，也像睡着了似的没有声息。
越过村子，小明的眼睛在它远远的背后看见了那个山头了，他仔细搜寻着它的轮廓。三个月了，太阳改变了一切东西的位置，他可不能把它弄错了！小明仔细地搜寻着，是的，就是那里！尽管夏天的太阳弄了魔法，可是他的眼睛仍然找到那个地方了！就在那里，就在那几棵高大的枫树下面！小明的眼睛突然冒出了泪水！他呜咽起来，他终于找到了让他今天心烦意乱的理由！
“你这是怎么啦？！”
小明吃惊地发现婆婆站在了自己的跟前，他慌忙举起袖子来抹了自己的眼睛。
婆婆从树上摘下了他们的午饭，那是两个包在叶子里的玉米粑，四个烤熟了的洋芋和半竹盒的米饭。婆婆每样东西分一半给小明，自己也坐下吃了。
婆婆吃着吃着，就歪着头睡着了，半个洋芋从她嘴里掉了出来。
“婆，”小明叫。
“婆，”小明过去摇动她的手臂。
婆婆睁开眼睛来，“叫什么？累了，让婆闭一下眼睛才有力气干活，啊？” “你说人死了以后去哪里去了？”小明不让她睡。“你跟我讲，人死了以后去哪里去了？”
婆婆完全醒了，她望着小明，慢慢伸出干燥枯槁的手来揩小明的脸，揩着揩着，两道老泪也漫出了她的眼眶，像两道河流那样淹到了她纵横交错的脸颊，“去哪里？变成土了。”
“你乱讲！”小明忍不住哭了。他见过那件事情，那时候他踩到了一只小鸡，四喜他们说只要把受伤的小鸡埋在泥土里，小鸡就能活过来，他就用一片南瓜叶把小鸡包好埋在南瓜架下的泥土里，三天后他想去看看小鸡活回来没有，翻开泥土一看，小鸡不见了，在小鸡睡过的南瓜叶里包着一堆白色的到处爬动的小虫，小鸡哪里去了！妈妈说小鸡变成泥土去了。
难道妈妈自己也变成虫子了吗？他穿着新衣服的妈妈也变成虫子了吗？小明仍旧哭着，眼睛望着这山谷。
婆婆捏了一把自己的鼻涕把它甩到树根那里，伸手把小明扯到怀里，“不要哭，我的儿。”婆婆说。“老人说人死后变成了三个，一个回天上去了，会他的先人去了，一个留在山上他的坟墓旁边，守着这些庄稼，好让他的后人有得饭吃，另一个跟我们住在家里，帮我们看护房子呢。”可是小明不愿意相信婆婆，“你现在还在家里，妈妈去天上看什么人呢？你骗我，你跟我讲，我妈妈到哪里去了？恩”
婆婆再次流下了泪水：“去哪里？婆婆要是晓得就好了。”
“你也会到天上去吗？”小明问。
“我的儿，不要哭， 婆婆要一直等到你长大，长大到你再也不想婆婆的时候，婆婆才到天上去见你妈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