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韩随笔（二）——兼说中韩历史文化关系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2-22 00:22:10 / 个人分类：冷眼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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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韩随笔（二）

——兼说中韩历史文化关系

一起与我访问韩国的中国学者，还有不少。其中包括本所的曾少聪、北师大的汪高燮、向燕南、人大的许海云、武大的谢贵安、广院的柴芦径、北大的王元周、宋成有、高岱，等等。这一群，在去时的首都机场，或者下飞机时的仁川机场，大家就碰到了一起，有了相认或寒喧。嘿嘿，因为北大的比较多，似乎自然成团，于是来自其他单位的几位就走得稍近，自称为“散客团”。吃饭、出行的时候，北大帮的常在一起，散客团也自成一伙。我们散客团，自然是互相照顾、邀集，但好象没有合影哦。算是有点可惜。因为我跟谢贵安老师一起去过景福宫、昌德宫、仁寺洞，所以我们的合影是有的。与老曾同所，也有合影。
到达当天，欢迎宴会刚结束，虽为学究相聚，却也喜新好奇之心未泯，所以，大家相邀出外散步。我们住的宾馆在首尔市区处于比较偏僻之所，大家喻之为北京的大兴，有人立即说，比大兴差远了。我们走了一阵子幽静的小径之后，才进入霓虹灯闪烁的高楼街区。大家一边走，一边评论近几年来韩国“争夺”中国文化事象的案例，嘲笑韩民族的“妄自尊大”与“暴发富心态”，抨击得多了，于是就有人站出来笑笑说一句“人家花大钱请你们来，你们就这么说人家”，众人哄然大笑，然后继续。在街上，大家对偶然出现于店铺招牌或窗橱上的汉字平地多了份亲切，有人就会用相机照下来。谢老师照相最多，在街上见什么都照。街上转了一会儿，又转入小区，逛了个小超市。本人感觉韩国街头安全感很高，也很干净、宁静。来到首尔，大家一致地夸口称赞的是首尔的空气真好，清新宜人。这既是基于这里的海洋性气候，同时也是其ZF和国民对于环境的保护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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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朝鲜王朝景福宫门前

说起大家对于韩国的普遍印象和批评，我想这里多说几句。
两个国家/国民来往密切之后，有两种结果。密切的接触，使产生分歧与摩擦的机率也增加，就如同两个人由相识走入婚姻家庭一样。中越关系早在1950年代左右就曾经特别走得密切，是“同志加兄弟”，结果一朝不保，土崩瓦解，互为寇仇。那么，如何维系良性的双边关系，尤其是双方有密切交往前提的双边关系，使其不至于破裂呢？我以为，一是，要了解双方分歧的根本原因，而不仅仅是表面现象，既要从民族性格的深处来挖掘，又要看到国际关系大环境的影响。二是，双方要加强沟通与对话，互相坦诚而宽容地交换观点。三是，双方国家对于本国内部分歧要有一个比较妥当的处理与控制，尤其是媒体的表达。
那么，我们先来了解一下近年来中韩之间的分歧都表现在哪些方面？中韩之间经济上的摩擦非常小，政治上的分歧也极少，近年来双方之间的紧张关系，主要还是历史文化问题。有些历史文化分歧，已经冲击到政治与疆域争执。总体上，这些分歧和摩擦，已经影响到双方国民对对方的态度并动用了政治干预，我不得不说“前景堪忧”这个词。

第一、文化争端：端午节与端午祭。韩国将“江陵端午祭”申报成为人类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并获成功。因为这是中国延续了两千年左右的传统文化与民族节日，中国人做梦都不会想到“端午”在某一天会变成别的国家、别的民族的节日，并成为它申报的民族文化遗产。这在很大程度上刺激了中国人的民族情感。自从2005年以来甚至一直到今年（快三年了），互联网关于这方面的言论一直未有停息。
对这个问题，我认为要以包容的心态来看。首先，韩国申请为世界文化遗产的是江陵地方表现的端午期间的祭祀文化——端午祭。这并不意味着联合国承认端午节发源于韩国，而只是认可江陵地方端午期间的祭仪作为一种文化得到了比较好的保存，具有浓郁的特色。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这项文化评审此前即有此原则。再说，此项文化遗产每个国家每两年才能申报一项，而中国文化遗产之多实在是申报不过来了（已经申报成功许多了）。因此，国人大可不必太在意，韩国申报了受中国文化影响的端午祭终究是中国文化传播的流脉，而端午节作为中国的传统节日的地位丝毫不会因此而受损，反倒是说明中国传统文化的对周边国家与民族的辐射力，同时也促使我们警醒对于传统文化予以切实的弘扬和保护是迫在眉睫了。一些媒体或民众对于人类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对于韩国江陵端午祭的活动不了解。对此，中国民俗学会会长乌丙安教授、刘魁立教授等向中国网民/国民的都做了许多的解释。我认为他们的态度是客观的、理性的。
另外，有极个别中国学者说（可能也是沿用少数韩国学者的说法，我认识的一位韩国学者也是这么说的），韩国的端午祭与中国的端午节“不是一回事”。这是完全错误的。仅凭节日名称、过节时间就无法动摇二者之间的关系，而且根据节日文化的本土化变迁原理，每个地方在过相同节日时内容上出现变异是正常现象，更何况在有些情况下过节时间都会改变，却改变不了节日相同渊源的实质。刘德谦教授发表了系列文章对上述错误说法给予了彻底的反驳。虽然我不会赞成刘教授的每一个细部观点，但是他认为韩国的端午祭来源于中国的端午节，这个大论点我是支持的。甚至韩国也没有完全否认这一点。否认这一点，也是否认历史上中国与周边民族或国家之间在文化上的互相借鉴和学习的事实，也是否认中国传统文化的辐射力。

第二、历史争端：高句丽问题。中国学者的主流观点认为，高句丽是中国古代（隋唐时期）东北边疆地区的一个少数民族，曾建立少数民族地方政权（亦名高句丽），韩国历史上的王氏高丽与此高句丽没有直接渊源关系。但是，韩国学者包括民间普遍持相反观点。并将此问题从学术争论引入政治解决方案。一方面是向中国抗议“东北工程”，干涉相关学术成果的出版与发表。当然，也有中国学者认为，高句丽历史前期是中国的少数民族地方政权，后来转变为属国政权，是朝鲜独立建国历史的一部分。
在历史问题的学术讨论中，把学术问题政治化，把历史问题现实化，对历史问题和历史疆域问题的不同认识变成对现实领土的要求——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领土问题涉及到国家主权，必须慎之又慎。

第三、历史地理争端：长白山问题。中朝边境的长白山，历来是中国的领土，边界线划得非常清楚，中朝之间从来没有就此发生过争执。长白山，朝鲜族（朝韩民族）称为“白头山”，并且把它当作民族圣山和民族发祥地。朝韩民族的主体已经南迁建国，中国和中国人都应该尊重朝韩民族的信仰，可是这不能改变两国之间历史形成的疆域。美国建国时的民众大部分来自于大不列颠岛，但是不能去争那里的领土。再说，中国的长白山地区也还居住着许多属于中国公民的朝鲜族。这是历史问题，也是民族问题。
中朝之间的边界线沿长白山上的天池划开。而且，这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初期，周恩来总理在对待与邻国的边界问题上以比较宽松的原则划定的，中缅边界遵从了此原则。当时，中朝关系特殊而友好，双方议定从长白山天池中间线划界，并及其延长线鸭绿江为两国边界。长白山位于中方一侧。此后，双方都一直尊重此边界。中朝之间没有发生过边界争议。韩国民族与朝鲜民族虽同为一族，但是作为版图疆域来看，韩国是没有资格来谈长白山问题的。毕竟朝鲜、韩国是各自独立的国家。即使是中朝之间，也要尊重边界条约的。
可是，在2007年1月31日在长春举办的亚洲冬运会上，在短道速滑接力赛上获得银牌的五名韩国女运动员在领奖时，一起举起了“白头山是我国领土”的标语。当时造成外交事件。虽然很快通过外交途径平息了事件，但是这映射出韩国关于中韩关系中媒体与教育的责任和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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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山是我国领土

第四、历史文化的现实改变：韩国的“去汉化”或“去中国化”。韩国既是中国的邻邦，同时也有一段从中国藩属国发展为独立国家的过程。历史上，受中国政治和文化之影响至为深远。唐朝时，朝鲜半岛北端曾被纳为唐帝国的领土。朝鲜王朝建立后，一直向中国明朝进贡、并接受明朝的册封。李氏朝鲜奉道教为国教，道教文化对朝韩民族影响深远，甚至近代韩国建国时将“太极双鱼四卦图”定为国旗图案。一直到1443年，朝鲜王朝世宗时创制朝鲜文字，此前一直使用中文，朝鲜王朝（都于汉城/首尔）的历史文献基本上由中文写成。而且，直至近代，在朝鲜半岛，汉字的使用仍然很常见。2005年初，韩国实现了其首都之汉语名由汉城改首尔的目的。继之，又将中医改为韩医，还有人提出议案将汉江改名为韩江。这一切表明，韩国希望淡化朝贡体制时期其作为古代属国的历史，并削弱汉文化（中国文化）在韩国的影响。虽然对此，我们可以不予好评，但好赖是其内部事。另一方面，这反映了韩国民族主义从思想到决策的实现，对中国影响不大，对中韩关系有些隐忧值得关注。

第五、历史问题：蚩尤与炎黄关系问题。韩国一些学者主张，朝韩民族来源于中国大陆的东夷。朝韩民族的族源有一支来自东夷，应该说是有可能的。其中，蚩尤作为东夷部落的酋长，曾经与炎黄大战。朝韩民族的神话传说中有关于蚩尤的内容，这也是事实。按说，这应该成为中、韩友好的证明，进一步促进中、韩友好关系的发展。可是，这竟然成为中、韩媒体和民间互相攻击的事件。这就是双边民族主义思想控制了两国舆论和民众的结果。这无疑是两国关系之悲剧。韩国极端民族主义者甚至将所有与东夷相关的历史都附上韩国色彩，比如孔子、西施，还有人绘制了包括山东半岛、长江中下游在内的“韩国文化地图”。而中国的媒体和网民对韩国奉蚩尤为祖先的神话也是大加挞伐，甚至是嘲讽。
实际上，苗族网民对于朝韩民族崇拜蚩尤的态度，是分化的，与普通中国网友有分歧，有一派接受韩国的态度，有一派与汉族网友一致。因为大多数苗族人也是崇拜蚩尤，奉蚩尤为祖的民族，而蚩尤在中国历史上自汉以降，地位日益低落，是炎黄二帝镇压和杀死的仇敌，所以此前蚩尤在除了苗族以外的中国大众心目中并没有被当作荣耀和祖先，而是当作残暴作乱的怪物列入传说的。苗族精英对此非常不满，1990年代以来一直在争取蚩尤在中国文化史中的地位的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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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尤天皇》一书插图

除了这些而外，还有印刷术争议、朝满关系争议、甲骨文的发明、甚至豆浆的发明权之类大小事端，不一而足。

上述林林总总各种事象不是孤立的，民族主义思想贯穿其中。当诸多民族主义思想和行为集中爆发的时候，确实是值得中、韩两国主张友好之人士深思，并应展开正面工作的时候了。从韩民族方面来说，民众希望确立民族自尊心和独立的文化自信心，而摆脱强大中国的历史影响，在此情形下产生了一些过激做法或诉求。从中国人（汉民族）方面来说，确实许多人怀有大国主义、天朝观念的遗留，不是从现代的平等的初衷来看待韩国，评论起韩国来，不如像对待英、法或荷兰、埃及之类国家那么客观平和，说人家“暴富心态”、“民族自卑”、“民族狭隘”、“小国意识”、“高丽棒子”……不一而足，这些讥笑之辞、指责之语正是中国人看韩国人的心态反映。还有些人动辄说“灭了它”，虽然是玩笑，心态却反映出来。还有人把它比喻成中国嫁出去的“女儿”。无论国家大或小、先进或落后、远方或近邻，均应平等相待，客观认识。历史的事实关系要承认，现代的平等观念更要发自内心。
民族主义这种东西，有时会导致将正面的事物向负面质变。有人怀疑，韩国的民族主义者是直接被美国中央情报局或日本机构所利用。因为中、韩关系的日益密切不符合美国或日本的利益。对此，我没有研究。不过，从国际关系大背景来看，大家可以分析。
最后，也应该强调，韩国并不是铁板一块、声音一致。韩国有各种各样的集团或社团。既不要把一两个人的观点当作韩民族的普遍观点，也不要忽视韩半岛在历史上是由新罗、百济、高句丽合并而成的，这种状态的历史影响仍有遗留，而且现在南韩、北朝之间也有分歧。
中国对于韩国的态度，应该是友好为主、多加交流、视其平等、充分尊重、主动了解、互相学习。在中、日、韩、朝、美、俄的国际关系平衡中，与韩国的关系具有重要意义。无论是有历史原因的宗主国看藩属国的眼光，还是现代理论体系的中心看边缘的眼光，都是应该加以批判和抛弃的。
区域性一体化建设或合作组织，现在已经成为世界潮流，欧盟、东盟、非洲统一组织……都在迅猛发展。可笑的是，中、日、韩三国之间没有类似组织，与东盟的合作竟然是以“10+3”的方式加入的。东北亚三国之间在文化上本来有许多共同之处，运用得好，它们应该成为东北亚一体化的基石，可事实上它们却成为了绊脚石。
对不起，说到最后，有点板起面孔的味道。没有办法，时间有限，就这样吧。

2007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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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 韩国朝韩民族核心与边缘中韩争端

李xyaum 发布于2007-12-18 00:25:23: 坐起沙发，慢慢品尝

李xyaum 发布于2007-12-18 00:26:28: 韩国画家复原的我们祖先也蛮帅的嘛，我喜欢这造型。

anatman 发布于2007-12-18 09:55:23: 历史上，特别是近代历史上，朝韩、中国，甚至日本都有屈辱的过往，而历史的辉煌依旧残存在国民的记忆里，所以争强好胜，以图大国崛起就不难理解了。西方世界形成现代国家历时400年（1500-1900左右），东亚三国呢？也就100多年，拔苗助长，难免有很多惊诧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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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这都是被儒家给祸害的……，无论韩道还是日佛，但儒才是他们最根本的东西。www.3miao.netIp2m6_4_'t-u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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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讲王道，王化，独尊，有向古往寻求大旗的历史，无论在什么争论中（特别是文化，历史的的争论中）什么上古，一脉就出来了，谁掌握了历史的源头，谁就可以在现在争论中有话语权，谁就好像掌握了真理，从而膨胀自得~~
Ay0F3@-f7bywww.3miao.net
c9q@x8\,zbwww.3miao.net看看佛的宽容，基督世界的理性~~~东亚三国同文同宗却分歧如此之大，除了历史上的战事原因，根子上的国民文化思维也是重要原因。

平泉山发布于2007-12-18 12:24:46: 说得很详细的，可惜韩国人什么不说儒教源自于韩国呢？www.3miao.netp.eA4HP8Pr
不过道教好像还很盛行的。

代雄发布于2007-12-18 14:00:15: 也许当年日本所要建立的大东亚共荣圈就是为了解决所谓的这些问题吧？要是当年由中国来主导统合东亚文化圈，战争的性质也许就会不一样，因为它是正统是中心，对其它边缘的、弱小的民族和地区的影响、控制、征服和领导是天经地义的事。战争离我们并不远，希望下一场的统合战争能由中国来发动。

#FJqY)ENwww.3miao.net[ 本帖最后由代雄于 2007-12-18 14:16 编辑 ]

代雄发布于2007-12-18 14:46:47: 关于蚩尤问题，我很欣赏韩国人，因为汉族并不认可蚩尤，而对于我们苗族来说，它并不光是指祖先而已，更重要的是指民族的“根”的认同，是一种不可或缺的精神依赖，就象伊斯兰对“真主”的信仰一样，任何人对蚩尤的尊重和认可都是对我们苗族的尊重和认同，那么他就是苗族的朋友或同胞，想想汉族对蚩尤的态度，简直就是对苗族赤裸裸的污辱，韩国人真是好样的，让高傲的汉族重新审视我们苗族的“神”，给我们苗族出了一点气，同时更加看出了我们苗族在中国的懦弱和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