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李子

李子快要成熟了。

李子快要成熟了，徐老二也快要提一大篮李子来送我们了。想到这一点,徐老二那张沧桑的、憨朴的、甚而有些惊惶的脸就如在目前。那张脸让我难过，让我怅惘，也让我不安。

对徐老二的认识，耳闻先于目睹。

徐老二家境贫寒，又连年运道衰落。老婆终于耐不住艰难，在生下一对孪生男孩后，抛夫弃子而去，从此再无音讯。为养家活口，徐老二奔波劳碌，终日早出晚归。无暇照顾孩子，便用两根结实的带子，把他们牢牢拴在铁床的床栏上，致使两个孩子两、三岁还走不稳路，四、五岁还不能讲出一句完整、清晰的短语。也因之为村人们传为异谈。

那一年，我们因建房，将工程承包给一个乡村建筑队，徐老二就在其中。原来是一个魁梧、粗壮的男子。干活卖力，不多讲话。相熟之后，知道他不过长我们三、四岁，却面老得让人惊讶。

工程即将收尾时，老公对我说：“咱们私下给徐老二１００块钱吧。”虽然当时，我们因投资事业和应付老公每月必需的医疗费用，经济状况已很拮据，但徐老二的境遇着实让人同情，而老公的热心和善良更要支持和鼓励，我当即点头，并交给老公１００块钱，老公乐得孩子一样，转身跑出去。

透过窗户，看见老公把钱塞到正闷头干活的徐老二手里，而后者那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简直令人不忍卒睹。

这件事，连同徐老二这个人不久即被淡忘了。

不料来年，徐老二竟提了一篮黝黑光亮的李子来送我们，说是自家院里李树结的果。我们连声道谢，为缓解徐老二的局促和拘谨，我还大声说自己就爱吃这种黑色的李子。徐老二听了“嘿嘿”地笑。临去，我们要回赠他一些物品，却被他执意拒绝了。

老公感叹地说：“这徐老二，还挺实在！”

本想事情即止于此了。

但下一年，再下一年...徐老二每每如期而至，如期带来那一篮李子、一脸拘谨，还有，一脸感激。同时，我还注意到一个现象，那就是：每当徐老二路过我们店门口，都会把头微偏向相反的方向，且下意识地加快速度，似乎在有意回避着什么。

这些情形越来越令我不安，也让我，不由得对当初那次赠予行为及方式重新审视与反思——在将那在一百元钱硬塞到徐老二手中时，我们是否更多地沾沾于自己的慈善与慷慨？更多地满足于对方的、几近诚惶诚恐的感激？我们何曾顾虑到徐老二，这个五尺男儿的感受？何曾顾虑到他在接受赠予时，内心可能存在的矛盾与挣扎，以及他的羞赧、他的惭愧、甚而是，他的自卑？倘若，我们三思之后，能以另外一种方式，比如，安排一些活计，请他工余或工休时来帮忙做做，然后名正言顺地付给他报酬，也即让他“尊严”地得到，那么还会有今日彼此的尴尬吗？

只是这样的反思这于徐老二，未免迟矣。

真想对徐老二说：请不要再来给我们送李子，不要再来表示你的感激与亏欠。如果说，我们当初有欠思虑的些微资助，让你背负了无形的人情债，那么这几年来，你也已经以你的方式，连本带利都偿还清了...

李子就要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