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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东南亚苗族的跨海迁徙与文化适应

上一篇 / 下一篇 2011-08-20 20:56:24 / 个人分类：苗族文化

论东南亚苗族的跨海迁徙与文化适应

-- 兼评纪录片《漫漫迁徙路》

侯健

摘要：纪录片《漫漫迁徙路》真实记录了1975年越战后，东南亚苗族，尤其是老挝苗族沦为难民被迫逃到泰国难民营，后经联合国难民署的协调，安置到美国、法国、法属圭亚那、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家和地区的艰苦历程。苗族的这次大规模迁徙、逃亡引起了国际社会的高度关注。苗族的跨洋迁徙，是苗族的语言和文化在世界上得到广泛传播，同时也使苗族原始的小农经济意识在高度发达的西方经济条件下发生了激烈的碰撞和改变。笔者试图对纪录影片的评介进一步分析东南亚苗族跨洋迁徙欧美的起因和文化适应。

关键词：漫漫迁徙路东南亚苗族文化适应

苗族历史上的大迁徙，即尧、舜、禹时期的迁徙，先秦时期的迁徙，唐宋时期的迁徙和明清时期的迁徙，对我们来说，它的发生、变化和结局似乎都离我们很遥远，只能从有关中国的历史文献里得到了解和认识，而现当代苗族的大迁徙、大逃亡则是发生在离我们不远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东南亚，这段历史不论在一些专著里、学术论文中，还是美国拍摄的故事影片《偏离航线》、泰国拍摄的故事影片《割不断的爱》中也从侧面反映东南亚苗族的这次大迁徙。越南战争中苗族大迁徙的人数之多、时间之长，引起国际社会的高度关注。

2003年5月，美国Hmong ABC 影视制作公司制片人玉平· 熊（Ywj Pheej Xyooj）初访云南文山，作为朋友，他给我带来了他拍摄制作的几部影视纪录片《寻根中国》（Taug Txoj Lw Ntshav）、《老挝秘密战争中的王宝将军1960 – 1975》（Hmong General Vang Pao the Secret War in Laos 1960 – 1975）和《漫漫迁徙路 – 泰国难民营里的苗族》（Hmoob Lub Neej Thoj Nam Nyob Thaib Teb）等，交谈中，深知玉平·熊先生对苗族历史文化的酷爱。他离开中国后，我邀请几位苗族学者一起观看了这几部影片，其中《漫漫迁徙路》，大家认为，这部影片客观地记录了老挝苗族难民的大逃亡过程，它是苗族的一段辛酸的迁徙史。作为苗学研究的参考资料，这部影片是很有历史研究价值的。在解说词翻译过程中，对此有很大的感触，笔者将这种感受作为抛砖引玉，望得到专家和同仁的斧正。

一、纪录片《漫漫迁徙路》再现苗族迁徙历史的真实

苗族自其部落族群形成至清代，经历了4次大迁徙，从远古的中原走到云贵高原，并进入中南半岛的东南亚国家，历经5000多年的艰苦历程，每次迁徙除了饥饿、灾荒等因素外，最重要的因素就是政治和战争所致，而《漫漫迁徙路》一片所记录的东南亚苗族的大迁徙就是政治和战争。

让我们先了解纪录影片《漫漫迁徙路》的背景。1975年，美国在越南战场上失利后，在老挝的亲美派王宝将军及其同僚也随之逃出老挝，为此，老挝政府军对苗族军残余和追随王宝将军的苗族民众进行清剿，导致大量老挝苗族难民涌入泰国，被联合国难民署安置在泰国的维乃难民营，后又被联合国难民署安置到美国、法国、加拿大等西方国家。影片采用倒叙的手法，一开始，就是大批老挝难民涌向泰国边境，让人感到无比的心酸与艰辛。此时影片又回到战争爆发前苗族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归、男耕女织的农耕生活，并对老挝政局的变化、老挝第二军区司令王宝将军、美国中央情报局在老挝秘密培训“白星游击队”、王宝将军及同僚逃出老挝、苗族难民大逃亡和泰国维乃难民营里苗族难民的生活状况等重要事件进行叙述。影片的解说词在描述苗族面对湄公河时，这样解说道：“…… 其他民族看见湄公河则认为它是天堂，苗族见到湄公河则是地狱，因为这条河不知吞没了多少苗族人的生命。”在影片的采访镜头中，一个叫年拜•熊（Nyiaj Npiam Xyooj）的幸存者回忆说：“1978年，过湄公河时，短短的两个月，每天至少有5、60具苗族难民的尸体从这条河中捞起。以50人计算，仅两个月的时间，就有3000余人被湄公河所吞没”。年拜•熊所讲述的只是一个渡口，那其他渡口呢？没有统计数字，并不能说明就没有苗族难民在逃亡中溺水而亡的。因此，解说者心情沉重地说：“不见湄公河心不甘，见了湄公河心也不甘，跨过湄公河心更不甘，因为不知有多少苗族同胞鲜活的生命在顷刻间被湄公河无情地吞没。”

这次老挝苗族大逃亡、大迁徙，在影片中例举一组数据：1975年逃到泰国的苗族难民有4.5万；1976年2.7万；1977年2.2万；1978年5.8万；1979年4.6万；1980年4.4万；1981年2.1万；1981年以后几年间，逃到泰国的苗族难民逐步减少，只有5000 至7000人左右。老挝苗族难民在逃亡泰国的7、8年间，为什么人数时增时减？有的到泰国的廊开临时难民安置点后，由于不适应那里的环境和气候，又回到老挝，有的加入老挝政府军，有的却集结在一起到位于越老边境丛林一线打游击。不久，他们中间出现内讧，导致分裂，分成三股军事势力，各自为政，互不干涉，加之部分苗族士兵投靠老挝政府军，就导致了这三股苗族军事势力的失败而后怕老挝政府对苗族秋后算账，同时导致了逃往泰国在1978年后苗族难民人数剧增。在苗族逃往泰国的同时，也有大量老挝族和其他少数民族逃往泰国，老挝族逃往泰国的主要原因是老挝政局动荡，政府税赋过重，逃避征兵打仗等因素。1975年至1985年十年间，从老挝逃往泰国的难民共有31.6万人。在这些难民中有20万人是老挝族，有16万人是苗族和其他山地民族。这些难民分别被安置在维乃、廊开等难民营，其中最为有名的就是维乃难民营，维乃位于曼谷北部，距曼谷640公里，距清坎55公里，距湄公河13公里，海拔221米，面积为10平方公里。1975年至1976年，安置在这里的难民达1.2万人，1979年5月，又有1.1万苗族难民被安置到这里，1980年至1983年间，在维乃的苗族难民达3万人，1983年至1984年间，有8000名苗族难民从其他难民营转到维乃，这时维乃的苗族难民达到4万人，这些苗族难民集中在一起，对苗族本身来说也是一个最大的安慰。在这些老挝难民是分种族安置的，苗族大多安置在维乃，其他山地民族和很少部分苗族被安置在清坎难民营，老挝族被安置在南蓬难民营，但也有少数其他民族难民也安置到维乃，苗族的比例占98%，瑶族占1.5%，其他族群只占0.5%或1%。维乃难民营了的苗族大多是老挝川圹地区逃来，有几千人是从琅勃拉邦、桑怒等省来的。整个维乃难民营分为9个区，33个村，每村370户。这些村由泰国难民办事处13个官员管理，各村又选处各村有威望的苗族头人对本村的事务进行管理。

在越南战争中，老挝苗族则跨过湄公河，逃往泰国；与此同时，居住在越南北部的部分苗族也向中国境内回迁。有哪个民族不喜欢在和平环境下过着男耕女织的田园生活而到处奔波、流离失所呢？历史上的苗族迁徙基本发生在中国国内的战争，唯独这次迁徙是国际争端的战争所致，并且漂洋过海了。

二、苗族顽强的生存能力与环境适应能力的充分展示

在长期的迁徙过程中，造就了苗族人成为对自然环境、异地民俗、文化适应能力以及生存能力极强的族群。《漫漫迁徙路》是一部真实记录当代苗族历史的影片，制片人用影视人类学观点对老挝苗族这段悲惨经历作了客观的评价和审视，赋予影片较高参考价值的历史和艺术生命力。苗族的生存能力不是天生的，这是与国家政治、所处的自然环境所造就。而苗族的迁徙则分主动迁徙与被动迁徙两种，主动迁徙是自然迁徙的一种，自觉或不自觉地从甲地到乙地寻亲或定居，没有强迫性；被动迁徙则是由于国家政治因素导致的战争或者饥荒所引发的迁徙。而《漫漫迁徙路》所记录的就是苗族被动迁徙惨烈的一面。

一、东南亚苗族西迁欧美的原因

众所周知，苗族之所以去了美国，是苗族在越战期间为美国作战，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那么，既然与越战有关，去美国的苗族是从越南过去的吗？苗族直接在越南的土地上参加了越战吗？不是。去了美国的苗族，他们的故乡是老挝，他们也不是在越南的土地上作战。老挝的苗族怎么去美国与越战有关呢？其实确切地说，苗族去美国是直接与美国在老挝土地上展开地秘密战争有关，而这场秘密战争又与众所周知的越南战争有关。美国在1961年到1975年在越南发动战争的同时，也在老挝开展了一场秘密战争。当时美国是想把老挝作为对付越南北部以及中国的一块阵地，就像前苏联要在美国旁边弄一个古巴是一样的道理。当时老挝的巴特寮是和越南北部政府站在一边的，美国便利用苗族来和巴特寮作战。之所以被称为秘密战争，是美国没有直接派兵在老挝的土地上作战，而只是出钱出枪，让苗族人为他们卖命。1975年，美军从越南撤走，自然也就停止了对老挝苗族的援助。正面战场都不打了，老挝这边自然也就没有坚持下去的必要了。美国一走，苗族失去了后盾，便纷纷渡过湄公河逃往泰国，一时间，泰国聚集了大量以苗族为主的少数民族。后来，在联合国的作用下，这些苗族去了美国以及其他一些西方国家，包括法国、澳大利亚、法属圭亚那等西方国家。1980年，联合国难民署安置到美国的苗族人口7500人，法国6000人，法属圭亚那1500人，加拿大650人，澳大利亚350人，阿根廷135人①。中国政府也接收安置了部分老挝苗族难民，后中国政府与老挝政府交涉，也被遣返回老挝。从各国安置的苗族人口数字看，还有大部分继续留在泰国难民营，后虽有零星的返回老挝，2004年美国最后接收了1万名老挝苗族难民，这一次的接收条件最宽松的，只要是验血合格，没有吸毒，都可以申请。2009年12月，泰国政府强制将越战时遗留的4000名苗族难民全部遣返回老挝。自此，苗族的当代迁徙史暂告一个段落，这就是许多民族学专家、学者所称的“苗族历史上的第五次大迁徙”。

苗族难民继续滞留在泰国难民营10余年的主要原因首先是担心回国后惧怕老挝政府对他们进行秋后算账；其次是怀侥幸心理，期待美国政府能否看苗族在当年越南战争中为美国所作出的牺牲的面子上继续安置他们；再次是在老挝的深山老林中还存在着当年为美国而战的苗族游击队被老挝政府军和越南军队时常进剿而感到后怕②。

二、苗族对文化与环境的积极适应

不论古代的苗族迁徙，还是现当代苗族的逃亡，都对其的生存环境是没有选择余地的，生存环境的好坏是不由苗族自己主动选择，只能靠自己被动地去适应。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被联合国难民署安置到欧美国家的苗族，可谓是进入了天堂般生存环境和条件，但对于处在原始农耕生活的东南亚苗族来说，面对高度文明的西方社会是一次严峻的考验，比如不懂本地的官方语言、不熟悉当地的文化习惯以及生活方式等，都严重阻碍着苗族在西方的文明社会中能否立住脚，如何将苗族原始的生产生活方式，融入西方高度发达的经济社会生活中？这些问题毫不掩饰地暴露在苗族群体面前，也成了当局最棘手的现实问题。联合国难民署曾拍摄一部纪录片，片名叫《美洲的适应》（Becming American）和2008年美国华纳兄弟影片公司拍摄的故事片《老爷车》（Gran Torino），也真实地记录了苗族被联合国难民署安置到美国后，对那里的生活和环境从困惑、忧虑和徘徊到尝试、接受和发展的过程。

苗族的有识之士充分认识到身处在经济高度发达的欧美国家的苗族，必须将基础教育放在第一位，培养自己更多的高级人才，才有可能发展苗族本身。因此，居住在欧美地区的苗族的知识分子首当其冲地充当了传播和接受欧美文明、传承苗族传统文化和加强苗族基础教育的角色，一方面积极引导传授欧美地区的法律、政策、经济、文化等知识，加强苗族的基础教育；另一方面利用苗语文收集整理苗族的传统习俗，以教育和影响后代不要忘记自己是苗族的一份子，也就是说作为苗族的群体应该有自己独特的文化传统和文化心理。通过三十余年的发展，仅美国的苗族就有200多个博士、律师、工程师、教师和其他的专业人才。

苗族对生存环境的适应可以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被动接受与适应，即苗族迁徙到达欧美国家后，为了生存与交往，不得不被动地接受当地的文化和适应当地的人文环境、自然环境，这种现象，有学者认为是文化“休克”③；第二阶段是主动接受和发展，即为了发展自己的族群或种族，通过一两代人的努力，主动学习当地的文化，接受当地的教育以更好地发展自己的民族，与此同时传承自己的传统文化。目前，迁居美国、法国等国家的苗族已经进入了生存环境的适应的第二阶段。历史对任何种族或族群的迁徙都是公平的，自古以来，所有种族或族群在任何历史时期或历史背景条件下的迁徙都必须经历这两个阶段的环境考验、意志磨练和文化磨合。

三、苗族文化在欧美的传承与传播

苗族从东南亚向欧美国家的迁徙，自1975年开始，历经了30余年，基本告一段落，在其迁徙的过程中，经历了艰辛与磨难，将苗族的传统文化带到欧美地区，使之与西方文化进行有效融合，产生了现代苗族的出版文化、广播影视文化、网络文化、媒体文化等，苗族的传统文化正借助这些文化传媒方式得到很好地传播和传承。

首先是出版文化的传播。苗族进入欧美国家后，考虑的是面对西方文明如何传承苗族传统文化和激励苗族对待自己语言文化的问题，苗族的知识分子充分利用社团组织编辑出版大量的苗语文教材和苗文刊物，以便苗族同胞能够及时地了解当地的政策信息和相关法律，随之用苗文出版大量历史、文化习俗等著作，如《婚姻礼仪程序》（kab tshoob kev kos）、《丧葬礼仪程序》（kab kev pam tuag）等，让苗族优秀传统文化得以文字性的保存。其他国家的苗族要了解美国苗族的历史文化就必须学习老挝苗文，这就是老挝苗文能够在国际上传播广泛的缘故。

其次是广播影视文化的传播。苗族进入欧美后，面对高度发达的西方经济，经济观念也随之改变，认为广播影视产业是苗族的经济振兴渠道之一。因此，有相当一部分由经济头脑的苗族人，组成个人的影视公司和广播公司，用摄像机将苗族的历史、生活、文化习俗、民间故事等拍摄成故事片和记录片发行销售，及保存了苗族的历史，又增加了经济收入。例如玉平· 熊拍摄制作的《漫漫迁徙路》，他用5万美元从电影资料馆购买老挝苗族的历史影视资料，制作发行后，赢利10万美元。而且这些影视作品还传播到中国、越南、老挝、泰国和法国等国家。

再次是网络文化和媒体文化的传播。随着网络媒体文化的快速发展，迁徙到欧美地区的苗族也不甘心落伍，苗族知识界认为网络文化是传播优秀传统文化的最有效的手段，迅速通过互联网作为自己发展的平台将苗族的优秀传统文化和欧美地区苗族的生活状况传播到世界各地，使其得到整个欧美社会的广泛关注和帮助。因此，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期在欧美地区的苗族网站、苗族网络广播迅速崛起，层出不穷，同时也成为世界苗族同胞之间交流的平台和空间。这些网站的建立，也影响和催生了中国和东南亚地区苗族网站的兴起和建立。

越南战争以前，东南亚苗族的社会生活情况，对于外界来说，知之甚少，而经过越战后，随着大量苗族被伦为难民并被联合国安置到世界各地，一夜之间，苗族问题成为国际政治议论的焦点，也成为许多苗族研究专家、学者研究的焦点，东南亚苗族许多神秘的社会生活也逐渐被披露出来，尤其是苗族的传统文化传入欧美国家后，更是引起欧美国家人类学者的关注。

三、结论

综上所述，东南亚苗族的跨洋迁徙，不论对苗族的经济、教育、文化，还是对苗族未来的发展，都是积极的。笔者对此次东南亚苗族的跨洋迁徙，归纳起来主要有以下四点：一是使苗族有原始的农耕经济意识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二是让苗族的语言文字、传统文化得到了有效地发展和保护；三是让苗族更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社会环境与和平环境；四是苗族优秀传统文化与欧美文明的得到有机结合。

参考文献：

〔美〕约翰·弗兰克·卡迪著，姚楠、丘立本等译：《战后东南亚史》，上海译文出版社1984年9月出版

董胜著：《金三角真相》，时代文艺出版社2004年1月出版

注释：

①美国《Haiv Hmoob》杂志，1987年第三期

② Chao Thao 著：《老挝丛林里的苗族武装》（Inside jungles of Laos），美国《Hmong》杂志，2007年第一期

③杨朝荣著：《美国苗族的社会文化变迁》，原载《三苗网》www.3miao.net 2007年8月4日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