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批村

掌批

                   潘年英/文

   我们由桃江起程，经干脑、排里坳，然后岔路走下一匹大坡，来到一个叫掌批的寨子。这寨子420多户，分为上下两寨，寨边楠竹成林，杨树成荫，还有一些古老高大的楠木和樟木，枝繁叶茂，将寨子装扮得十分美丽。

掌批虽然紧挨桃江，但已属大塘乡管辖。胜武说，小时候他们上学读书，先是去掌雷读小学，小学毕业后要到大塘读中学，由桥兑到掌雷到掌批到大塘，其间要走上八九个小时的路程，因当时人小，又还要背米和菜，往往要走上一整天才能到达学校。胜武问我能否想象他们当年的艰苦？我说能，而且我说我当年走的路恐怕比你们还要远还要苦，我说我读书是在一个高坡上读的，叫九十九岭坡，其行路之艰难并不压于今日上雷公坪。而读高中是在县城，从我家到县城有七十余华里路程，对于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来说，起码要走十小时以上才能抵达。胜武说，看来我们的命运是十分相似的。

虽然掌批同样是短裙苗世居之地，但如果没有人专门引荐，我是想不到会专程来这村走访的。机缘得益于那天晚上在桃江与文乡长和杨主任的闲谈，他们说第二天他们要到掌批去参加一个活动，说是香港的一个叫乐施会的慈善机构决定在掌雷村捐建一所小学，所有建筑材料须用卡车由县城运到已通公路的掌批寨，再由掌批用马驮运至掌雷。其间要走三个多小时的路程。乐施会这一项目的负责人对我说，这样搞下来，修建学校的材料运费比材料本身的价格还高。这天，他们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一个摄制组，要为此拍摄一个专题片，叫《背进大山的学校》。而摄制组为了能够充分展示运输队伍的壮观程度，又叫当地ZF请来了100多匹马，准备先期驮运一批水泥到掌雷。我在桃江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想象一百多匹马同时驮运货物的场面应该十分可观，值得一看，于是一大早就伙同文乡长前往。但事实上我们根本看不到那个想象的场面。

首先是这地方山高坡陡，根本没有一条能容得下十匹马的直路；其次是来的马不能集中在一起，一集中就会打架，尽管导演反复动员，要求马主人将马集中一下，但根本做不到。整个场面十分混乱，我和茜子看了一阵，觉得无趣，就走进寨子去了。

我们在寨子里瞎转一气，见群众大多去看拍电影去了，很难拍到他们的生活镜头，就走出村子，来到村口的一处水田里，观望对面山坡的风景。这时候我们才发现，掌批寨原来也还是地处半山腰的，在苗语里，“掌”本身即是“半山腰的落凹处”的意思，从掌批这面的山坡看过去，对面是边绵起伏而又气势恢宏的群山，山里散落着一些不知名的木楼村寨（后来了解道，对面的寨子是桥港和干恰），山坡上又有层层梯田，十分美丽可观。我后来看地图才知道，原来这地方已经紧邻丹寨县了，旧时是丹寨县的东部地区与雷山丹江地区往来的孔道，解放前在掌批还有场集贸易，可见掌批地方自古以来并不寂寞，今天香港乐施会能找来100多匹马拉水泥拍电影，看来也是有历史因缘的，就是说，久居于这深山大壑里，苗族人民也早已学会了利用马匹来运输货物，以减轻自身过多过重的劳动量。

+路口村头依然时时可见短裙苗民从山上劳作归来，他们或挑草，或担柴，无不显示出劳动者坚毅刚强而勤劳朴实的本份。我尤其衷情于短裙苗妇女衣服的色彩，她们总是那么鲜艳醒目，那么的斑斓耀眼，她们传统的衣着是这样，现在换上了新的款式和布料，也依然是这样。我觉得整个苗族对色彩都有一种敏感，他们偏爱耀眼刺目的红色，黄色，橙色、绿色，白色，同时以黑色为基本的底色。这是一个对服饰和色彩都特别有讲究的民族，换句话说，这也是一个特别讲究礼仪的民族，因为服饰的样式和色彩越复杂，就说明他们的礼仪也特别复杂。旧时《百苗图》记载说：“短裙苗，在都匀八寨，男子短衣宽裤，妇人衣无衿袖，前不护肚，后不遮腰，不穿裤，其裙长五寸许，细褶而厚，聊以蔽羞而已。採柴草营生，性嗜酒，醉则卧于山凹，隆冬则入溪涧中洗浴，云可助暖。”由此记载，我们可以看出短裙苗人在最近的一百余年的时间里，其衣着款式、色彩都已发生了较大变化，但其妇女最具特点的短裙却基本完整保存至今。今天的短裙苗妇女服饰有盛装和便装之分，着便装时，仅围腰片和头饰保留传统特点，其余与汉人无异，但盛装则至为讲究，穿短裙要同时穿上好几条，节日里多穿三四条多者穿七八条，最多的穿十二条。围腰片加系花带，色彩斑斓，头戴银花银角，跳起舞来，玉身翠动，银光闪烁，花带飘逸，的确有如“孔雀开屏”，“锦鸡起舞”。苗族古歌里唱到苗好穿短裙的起源时，也说，“学那锦鸡样，做裙子来穿。”可见苗族对艳丽色彩的追求，可能与对自然的摹仿和学习有关。

摄制组终于开拍了，一百多号人马全部聚集在村口的两丘干水田里，人欢马叫，场面混乱而嘈杂，我已失去了拍摄的兴趣，我十岁的女儿倒是十分新鲜地一直围着摄制组转。我决定打道回府，心里寻思着另找机会再来掌批，我觉得，这是一个值得重游的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