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雨滴谁来陪? 花做烟灰随风吹,几翻醉意,人可归?似曾疲惫应无悔,花也垂泪,人也垂泪。
红颜无语蝶各飞,蕊中寂寥三分美,盼君知否,知否?知否?情道清深归何处?
徐则臣《跑步穿过中关村》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6-10 15:21:55 / 个人分类:百叶集
-
引用 删除 cqcsh / 2008-06-10 16:33:03
-
“他们都开轿车。”敦煌说,“我的自行车丢了!”
“你的意思是,还想再搞一辆?”
“去你妈的,我的车丢了!”
“车丢了找警察,找我有屁用!”
“只有你认识那辆车!”
“操,你丫脑子进了水是不是?只搞认识的车子,我他*的喝西北风去啊?”
“那我车子怎么会被偷?”
“问小偷去!问你的锁去!”西装在那头也挺来火,“你以为我三包啊,神经病!”
敦煌不吭声了。他忘了给他的捷安特山地车加一把好锁。他觉得车子白天靠在身边,晚上锁在院子里,不可能丢,就没买锁。
西装说:“谁让你舍不得那几个钱?就那种插锁,别说小偷,随便抓个小孩,一伸手也拽下来了。活该!我一点都不同情你!要不,再给你搞一辆?五折?”
敦煌说:“去你妈的!”沉痛地挂了电话。越想越气,最后决定,要什么鸟自行车,自行车没发明之前人类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我跑,不信两条腿也能被偷去。
真就跑步去了知春里。敦煌发现跑起来速度并不比自行车慢多少。他一路跑得意气风发,闯了三次红灯,两辆车为他紧急刹车,很多人盯着他看。在拥挤繁华的中关村,很难看到狂跑不止的疯子。他把《杀死比尔》和《暴力街区》从防盗门里递进去。女孩穿着裙子,披一条火红的披肩。她想看一下《偷自行车的人》。
“没有偷自行车的人,”敦煌开了个玩笑,“只有自行车被偷的人。”
“你的车子被偷了?”
“嗯,前天在你楼下被偷的。”
“多少钱?我赔你。”
“八十,二手的。”
“八十?还捷安特?”女孩终于笑出了声,从旁边桌子上拿起钱包,掏出五张一百的要给敦煌。“骗人!哪有这么便宜的捷安特。”
敦煌当然不会要。此后,三公里之内他基本上都是跑步送碟。念书的时候他长跑不错,多少年不动,开始跑还有点不适应,跑了几次感觉就上来了,觉得运动的确是种乐趣。下一次给女孩送了两部碟,外加《偷自行车的人》,还是跑着去。女孩还要赔他钱,再不要就赔他辆捷安特了。敦煌说千万别,我现在跑得正高兴,别放我的气,再不锻炼这一百四十斤就该废掉了。
那天他从知春里回来,刚到魏公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那男人压低声音问,看到你的广告了,有光盘么?毛的。敦煌犹豫一下说,要多少?那人说,越多越好。在哪?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北门,穿灰色夹克,红领带。
敦煌坐车过去,看见灰夹克坐在北航大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你要碟?灰夹克点点头,找个没人的地方说。他们在僻静的街道拐角停下来,敦煌从背包的夹层里拿出三张毛片。还有呢?敦煌把背包放到脚前,又拿出十来张,都在这了。灰夹克看了看敞开口的背包,不少碟啊,三级的有么?敦煌从一大堆碟里准确地抓出五张来。他带的不多,三级并不好卖。灰夹克翻看碟片包装纸时一条腿不停地抖,一张张都看遍了,突然说:
“我是警察!”
敦煌一愣,马上笑了笑,说:“大哥,别吓我,我胆小。”
“不信?”灰夹克左手从兜里掏出个证件,迅速打开,果然是警察;与此同时右手已经抓住了背包的一根带子。“所有碟没收!”
-
引用 删除 cqcsh / 2008-06-10 16:30:23
-
敦煌指着地上说:“你的钱?”灰夹克低头去看,敦煌一把抓过背包,拖着就跑。灰夹克上了当,想用另一只手去抓包,已经晚了。那根带子被他扯断然后脱了手。他喊站住!敦煌拚命地跑,背包口张着,一路往外掉了好几张碟片。幸亏跑得快。灰夹克追了不到五十米就停下了。敦煌一口气跑到中科院门口才停下,逃跑中间结结巴巴拉上了背包链。他没看见灰夹克跟上来,才一屁股坐到马路边上。腿肚子直哆嗦,吓得转筋了。海淀桥那次记忆犹新。
还好,这回逃掉了。
整整一天敦煌都没缓过劲儿来,妈的,出门撞见鬼。碟卖得三心二意,猛不丁就张皇四顾,担心警察冲过来。损失了不到三十张碟,够他心疼的了。后遗症不仅是下意识就要警觉一下,手机响一声都让他惊心。第一个打来的是旷山,用的是别人的手机,告诉他要的《漂流欲室》已经到货,随时可以拿。因为号码不熟,敦煌犹豫半天才接。第二个电话还是陌生的号,敦煌咬咬牙接了。对方张嘴就说:
“喂,乌鸦吗?你、r是不是又钻李小红裤裆里出不来了?半年没见你了!”
敦煌松了口气,“对不起,你打错了。”
“老子会打错?你那鸟腔烧成灰我都听得出来,丫还装。”
“我再说一遍,你丫打错了!”
“啊?真不是?”
“是你妈个头啊!”敦煌就挂了。对方又拨过来,一直响,敦煌只好又接。
对方居然还能沉得住气,“不好意思,打扰了。那你知道乌鸦的电话吗?朋友给我你的号码。”
“找乌鸦到故宫去,我只认识喜鹊。”
骂完人敦煌舒服了一点,准备专心卖碟,天黑了。于是忍不住又开始骂灰夹克,一路都在说,狗屎警察,狗屎警察。快到海淀时,脑袋里一亮,想起灰夹克拿的那个证件,老觉得哪地方有问题。他转着脖子找毛病,想起来了:灰夹克的证件上,落款的最后一个字挤在边线上。正常的落款不可能设计得如此局促。挤在边线上是他们故意做出来的。保定接过一单这样的生意,敦煌陪他一起去取货。当时保定还问了一句,落款是不是有点问题?制作的家伙说,都这样,做公安局的假,得留点破绽,给自己一条后路,就像假钞,细微处总有点明显的区别。那家伙还大义凛然地说:这是我们这行的职业道德。
敦煌又仔细回忆了灰夹克的证件,绝对有问题。心情立马好起来,狗日的,造假造到老子头上了。他连着对找乌鸦的那家伙的气也消了。谁知道是不是找错人了,说不准是无聊的骚扰电话。这么一想,脑袋里又一道光,为什么不能照葫芦画瓢,打电话找七宝呢?敦煌忍不住夸奖自己的智商,人要聪明起来,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转身往回走,到人行道上、公交车站牌上、灯箱广告上包括垃圾筒上找办假证的小广告,那些广告上写着:办证,上网,发票,然后是手机号码。敦煌见一张撕一张,回到小屋里开始照着搜集来的号码一个个打过去。是女人接,敦煌就说:“是七宝吗?我是乌鸦啊。”
-
引用 删除 cqcsh / 2008-06-10 16:28:19
-
对方就回答:“不是。打错了。”
敦煌就再问:“不会吧,朋友给我的这号码。那你认识七宝吗?”
“不认识。没听过。”
“哦,对不起,打扰了。”
是男人接,敦煌就说:“你好,我是乌鸦啊,最近见到七宝了吗?”
对方说:“乌鸦是谁?我不认识你。七宝我也没听过。”
敦煌就说:“哦,对不起,打错了。谢谢。”
对方南腔北调,带着夹生的京腔。态度好的,咕哝一声挂电话;碰上正吃火药的,那就自认倒霉,忍几句骂。二十二个号码打完一无所获。敦煌没有失望,这应该是寻找七宝的最好办法,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只要七宝还办假证,总会找到。若改了行,那没辙,保定那里倒容易交代了。要操心的就是搜集小广告,他贴自己的一边撕别人的。
七天内打了不下三百个电话。他不指望七宝就是那三百分之一,但三百个里哪怕有一个人认识七宝,事就成了。但七宝还是遥遥无期。敦煌看着抽屉里一堆用过的手机充值卡,咬咬牙继续打,就当给保定买二锅头喝了。一天下午,敦煌在航天桥附近卖碟,在天桥上看到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边走边弯腰,弯一下腰就在地上贴一张小广告。他跟上去看,那是个新号码,就揭下一张开始打。半天对方才接,是个女声:“乌鸦?没听过。”
“你认识七宝吗?”
“你到底是谁?”
“那你到底认不认识七宝?”
“认识。”
“太好了。我是敦煌,你能告诉我她在哪儿吗?”
“你他*的到底是谁?”
“敦煌,敦煌啊。保定让我来找七宝的。”
“哦,早说啊。我就是。”
她住在附近的花园村,刚睡醒。敦煌约了她一起吃晚饭。敦煌坐在天桥下抽烟等她,兴奋地直搓手。终于他*的找到了,对保定的歉疚可以减少一点了。有人从后面拍了他肩膀,敦煌转脸看见一个个头不错又比较丰满的女人,挺年轻,挺漂亮,还是烫成小卷卷的长头发,上面一件对襟小毛衣,外面是件象征性的罩衫,底下是条裙子。领口开得很低,看得见幽深的乳沟。他不敢肯定这样的女人是不是也可以称为女孩。敦煌绕半圈转到她身后,没错,背影和屁股摆在那里。七宝说,干吗? 敦煌说,请你吃饭哪,保定特地交待,把你照顾好。
“他人呢?还说请我去看长城的。”
“你不知道?在里边。我也刚出来不久。”
“操,我说呢。有烟么?”
敦煌给她点上一根烟。“你也抽烟?”
“烟都不抽,还不无聊死。”七宝说,“今天就够无聊的,没生意,盯着电视就睡着了。”
“没生意还雇小孩给你贴广告?”
“你看见了?总不能我去贴,笑也被人笑死。包里什么宝贝?”
“光盘。我卖碟。”
他们进了一家不大的川菜馆。敦煌翻开菜单吓一跳,贵得离谱,一份宫爆鸡丁都要十八块,简直不要脸。敦煌把菜单推给七宝,狠狠心说,你来。七宝说,这家不错,朋友一请客我就提议来这里。七宝点了水煮鱼、鸡丝荞麦面、东坡肘子、青菜钵和四川泡菜。敦煌想,就当又遇到两次假警察吧。七宝说,怎么卖起盗版碟了? 这活儿不干了?
“刚开始找不到门路,临时卖卖碟。现在觉得这也挺好,没事看看电影。”
“进去一次进出个文化人了,”七宝说,“你们一块进去的?”
“嗯。其实,保定是因为我进去的。”
“这种屁话就不要说了。干这行,说到底都是为自己进去的。”
敦煌对她感激地笑笑。“你多大了?”
“不知道女人年龄不能问啊。猜。”
“二十二。”
-
引用 删除 cqcsh / 2008-06-10 16:26:14
-
“你比保定那狗日的还会说话。”七宝又要了一根烟,“二十三。都记不清他长啥样了。”
“他记得你呢。”
“操,记得我的男人多了去了。你记不记得我?”七宝两嘴角上翘,笑起来,“说正经的,菜的味道不错吧?”
饭后,敦煌去了七宝的住处认认门。与人合租的两室一厅,七宝住一间,另外一间还有一个女孩。房间不大,摆弄得不错,一张席梦思,电视、影碟机、音响,还铺了一小块地毯。被子没叠。“有点乱,别往床上看啊,”七宝说。敦煌喜欢七宝的爽快。他捏着指头数一下,觉得七宝完全符合保定的胃口,怪不得放心不下。七宝给他冲了杯速溶咖啡。咖啡的香味混杂在女人房间的味里,敦煌有点犯晕。“房租不低吧?”他问。
“还行。一个人在北京,只能自个心疼自个了。”
还是女人会过日子。自己倒小气了,不小气怎么办,还指望挣钱把保定赎出来。
一杯咖啡没喝完,有人打电话找七宝。七宝看看敦煌,敦煌说,没事,我也得回去了,还要拿货。七宝就在电话里说,好吧,一会儿到。敦煌让她想看碟就随便挑,七宝挑了五张。
两天后他们又见了一次。七宝请客。她把碟片还给敦煌,另挑了五部别的。都在北京混,很容易谈得来。敦煌开玩笑说,保定托我照顾你,有什么体力活需要我干吗? 七宝说,你也就能干点体力活了,不过现在还轮不到你。敦煌说,我等啊,轮着了一个招呼就到。七宝伸手在他脸上左右各拍一下,小心保定出来扁你。他们一起哈哈大笑。
下一次见面是七宝来海淀交货,顺便给敦煌送碟。傍晚,敦煌从外面刚回来,北大的黄同学要新旧两个版本的《小城之春》,他在小屋里等他的电话。百无聊赖正看一张日本的毛片,七宝打他手机,人已经到了北大西门。敦煌赶紧关了影碟机出来接她。屋太小,一个坐椅子上,一个坐床上,挤得腿碰腿。敦煌不太自在,七宝穿裙子,虽是长筒袜,碰着一下还是觉得靠到了她皮肤,越发找不到话题来说,就让她再挑碟片带回去看。这时黄同学电话到了,让他把碟片送过去。
大半个小时后,敦煌回到小屋。他推开门,七宝叫了一声,赶紧摁遥控器,满脸涨红。敦煌看见电视屏幕上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静止地缠在一起。七宝摁错了键,正暂停。七宝很窘迫,一把甩掉了遥控器。敦煌觉得有责任消除她的尴尬,就从地上捡起遥控器,说:
“看看毛片有什么?大惊小怪!我刚才看的那个嘛,要不我们一起看?”
“去,谁跟你一起看!”
“不看别后悔,老了想看都没劲看了。”
敦煌大大咧咧在七宝边上坐下,摁了播放键。之前七宝调成了静音。敦煌一不做二不休,让声音也出来。七宝坐着不动,谁也不说话,直挺挺地看着屏幕,不看都不行,脖子不能打弯似的。那对男女动作流畅,声音起伏有致。暧昧的声音充满小屋。两个人像两块僵硬的大理石坐在床沿上,慢慢听见了对方的呼吸声。敦煌动了一下,七宝也动了一下,两个人的膝盖碰到了一起。心都悬着,膝盖没有收回,好像那只膝盖与他们无关。然后两人莫名其妙地侧过脸,看见了对方冒火的眼睛和脸,七宝一把抱住了敦煌。
七宝说:“敦煌。敦煌。”
敦煌说:“七宝。七宝。”
就乱了。跟屏幕上的男女一样乱。七宝脱衣服的速度让敦煌吃惊,七宝的表现更让他吃惊。完全可以用狂野来形容。他从夏小容那里得到的经验根本用不上,太安静,太本分,总是慢半拍,跟不上。七宝那才叫肉搏。她在他身上时,敦煌觉得那就是半空挂下来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他都忘了自己还要干什么。后来河流回到平坦的大地上,敦煌趴在上面,多么柔软丰饶。敦煌恍惚了几秒钟,觉得身下是一张宽阔的水床。
屏幕上的搏斗也结束了,出现一片单纯的、死亡一样安静的蓝。七宝拍拍他的脸说:“你真年轻。”这叫他*的什么话.
-
引用 删除 cqcsh / 2008-06-10 16:24:08
-
“我打了二三四百个电话才找到你,”敦煌说。
“三四百个电话就为了这个?”七宝笑起来,笑得都有点不要脸了。
敦煌翻下身来,“保定让我照顾你。”
“你他妈别提他好不好!我又没卖给他,不就睡一觉吗,有什么?他凭什么让你照顾我!”七宝坐起来要穿衣服。
“要走?”敦煌也坐起来,把衣服从床下捡起来递给七宝,“我送你。”
“赶我走?”七宝说,一把将衣服甩回床下。“我还不走了,今晚就住这儿了!”
七宝说到做到。和敦煌出去吃了晚饭,又一起回来了。两人看了一部周星驰的老片子《九品芝麻官》,上了床忍不住又乱了。夜深人静,两个人躺在一起,七宝抱着敦煌。七宝说:“抱着你真实在。”
“现在瘦了,胖的时候抱着更实在。”
“贫嘴!我是说,抱着你有种落了地的感觉。有时候一个人孤单了,想哭都哭不出来。”
“找个人嫁了不就完了。”
“你以为嫁人就容易啊。”
“难么?实在没人要,我就委屈一下吧。”
“做你的大头梦!钱呢?跟着你吃沙尘暴啊。”
他们不再说话,抱着睡了。敦煌梦见夏小容在天桥上喊他的名字,就像那天他在天桥上一样。夏小容喊得泪流满面,然后像一件旧衣裳,从桥上飘飘而下。敦煌就醒了,一身汗。七宝把脑袋放在他的胳肢窝里,睡得正甜,嘴还吧嗒吧嗒地响。这个做梦都在吃东西的七宝才像二十三岁。敦煌抱紧了七宝,像她说的那样,此刻他想哭都哭不出来。
敦煌尽量不去想保定。进货。卖碟。想七宝的时候就给她打电话。七宝要过来,他就提前在小屋等着;七宝让他过去,他就会放下手里的事坐车或者跑步去见她。他的生活比较规律,七宝不一样,办假证没法规律,她朋友也多,常常会一起闹腾,那就更没个点了,有时候半夜十二点还在外面。敦煌劝过她,一个女孩子,回去太迟不安全。七宝说,死了最好。
敦煌正在给碟片分类。他说:“怎么说话呢?要被流氓劫了怎么办?”
“你说的是劫钱还是劫色?”
“你说呢?”
“要钱没有。要色嘛,正好,我正想看看哪个比你更厉害。”
“你他妈成心气死老子!”
七宝专心致志地涂黑色指甲油,头都不抬。“你这样人,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担心那个,别人不气你,你迟早也被自己气死。”
敦煌觉得她说的还是有点道理的。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了,我他*的才二十五岁啊。恨完自己了又忍不住说:“说正经的,要不,一起租个房子吧。你也别办假证了,最近风声好像有点紧。”
“别,千万别,”七宝脚都跷起来了,“你住你的,我住我的。我一点都不想管别人,也不想别人把我系在裤腰带上。”
“你看你那环境,那女孩的叫声简直惨不忍睹。”敦煌说的是她的室友。有天傍晚,七宝说同屋今晚不回来了,让敦煌过去。敦煌就去了,半夜里那女孩又回来了,还带回一个男人。然后就大呼小叫,好像带回了十个八个男人。弄得敦煌一夜没睡好。
“你这人,人家高兴了喊两声有什么!都跟你似的,喜欢闷头大发财。”
敦煌憋了憋不吭声,看七宝对着脚趾精耕细作。“不是关心你么,好歹是我女朋友。
-
引用 删除 cqcsh / 2008-06-10 16:21:26
-
“嘁,稀罕!”
一点办法都没有。
继续分碟。《偷自行车的人》在手里晃了一下,敦煌想起知春里的那个女孩。好多天没有她的电话了。最后一次电话是在拿到《偷自行车的人》的第三天,她说,看完了,再要一部暴力一部恐怖的,顺便带两部别的片子,《偷自行车的人》那样的。敦煌想问她《偷自行车的人》感觉如何?她说有客人来了,抽空再说。就再也没有打过来。敦煌算了算,十七天。不正常啊。他给那女孩拨过去,没人接。他决定去看看,七宝听说是个漂亮的女孩,吵着要去,看着他。一听要跑着过去,又叫,要穿过一个中关村呢,没病吧?坐不起车我可以请你。敦煌说,不去拉倒。七宝嘟囔半天,好吧,就当同甘共苦了。他们出了门就开始跑。跑到太平洋电脑城七宝就不行了,赖赖巴巴过了中关村桥,一屁股坐到路边,死活不动了,非要打车,理由也是同甘共苦。七宝在车上说,你疯了。
他们在楼下按门铃,没人答话。敦煌不死心,终于等到有人进门,他们跟着进去。一直爬到顶楼,看见门上两道又大又白的封条。他想透过猫眼往里看,猫眼正好被封住了。他们下了楼,碰到一个楼下的大妈,就问她顶楼的房间为什么被封了?大妈摇摇头。又问一个路过楼前的人,更不知道。七宝说,这么关心,有情况吧?
“我就是想知道她看过碟觉得怎么样。”
“《偷自行车的人》?这么简单?”
“想复杂也复杂不了。”敦煌说,“哪一天我突然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会怎么想?”
“你这王八蛋,一定跟哪个女人私奔了!”
“你就不难过?”
“难过有屁用!谁知道你为什么失踪,要是好事呢?那女孩家被封了,说不定因为别的人。比如说,她是贪官的二奶啦,有钱人的小妾啦,好日子大把大把的都过腻了。”
“会不会是抑郁症、幽闭症什么的,然后出事了?”
“幽闭症你都懂啊,真有学问。没准是因为钱多花不完才抑郁幽闭的呢。”
“那倒也是。”敦煌站起来,看了一眼最顶上的窗户,半天才说,“你就不能往好处上想想?又是二奶又是小妾的。”
“二奶怎么了?小妾怎么了?多少人想做还没机会呢。”
这个问题争下去会没完没了,敦煌没理她,觉得这丫头才没心没肺。七宝看敦煌不理自己,也不理他,有什么了不起。两人打车回蔚秀园,快到硅谷,七宝说,我要喝酸奶!敦煌说,好吧。让师傅把车直接开到超市门口。两人就算和好了。
那夜里,敦煌又做了和上次类似的梦,夏小容喊着他的名字从天桥上飘下来。他在梦里看得非常清楚,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慢得他怎么也抓不住。夏小容快落到地上时,变成了知春里那女孩的脸。醒来敦煌有种莫名的恐惧,他向来不迷信,但知春里的封条让他有恍惚无常之感。这梦有点蹊跷。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就给夏小容打了电话。管不了那么多了。
夏小容的声音开始有点生,很快就正常了。有事吗?夏小容说,把主动权一下子推到他这里。敦煌期期艾艾半天,我就是想告诉你,七宝找到了。
“找到了?太好了。”夏小容说,“太好了。你一定要带给我看看,今天就看。”
敦煌决定在“古老大”火锅店请客。还是上次那张桌子。夏小容和旷山一进来就看见他们,七宝的好模样让夏小容心里一惊。夏小容说:“敦煌,这就是七宝吧。真年轻。”
-
引用 删除 cqcsh / 2008-06-10 16:05:28
-
七宝说:“小容姐好,敦煌总在我面前夸你。”
“他夸我?”夏小容笑笑,“一把年纪,老姐姐了。”
敦煌说:“老什么!”
七宝也说:“小容姐端庄娴静,正是男人最喜欢的成熟时候,也说老,哪跟哪呀。”
夏小容说:“他都不想要我了,还不老?”
七宝对旷山说:“这就是你不对了,吃着碗里看锅里。”
旷山摆摆手,“没有,绝对没有。人家锅里的,想看也看不着啊。”
敦煌点了鸳鸯火锅、两份冬瓜、两份平菇。剩下的他们点。热气腾腾把敦煌和夏小容他们那边隔开来,尽管都觉得不说话也挺安全,还是主动找话,生怕冷了场。敦煌找旷山说卖碟,夏小容关心七宝在北京的生活,相互又讨论化妆品和零食问题,反而比他们预想中的热烈很多。只是吃到后半截,旷山提前离开,最近几天忙着店里盘点。过一会儿,七宝出去接了个电话,朋友生日,坚持让她过去。敦煌有点恼火,关键时候掉链子。桌子空了一半。
“再叫两瓶酒?”夏小容说,“一转眼就记不起你喝酒的样子了。”
敦煌就沉默着一杯一杯喝给她看,一直喝到十一点,然后把她送到楼下。夏小容说,上来喝杯水?这几天晚上他都在店里。敦煌就上去了。房间里的碟少了,白条筐好几个摞在一起。夏小容说,都拿回店里了,一起盘。敦煌嗯嗯点着头,觉得有点晕。一个人喝酒不吭声就会这样。
“七宝其不错,”夏小容说。
“谢谢。”敦煌看着她。夏小容把脸转到一边,看见了热水瓶,“还说给你倒水呢。”就拿敦煌前些天一直用的杯子,加了很多茶叶倒上水。“喝点浓茶,解酒。”水递过来,敦煌接过的却是夏小容的手。夏小容说,敦煌敦煌。杯子掉下来,人被拽到他怀里。
“我梦见你从天桥上跳下来,”他说,“像一块布。就吓醒了。”
夏小容声音低下去,“我活得好好的,干吗要死?”然后把敦煌的头揽在胸前。敦煌觉得更晕了,头脑嗡嗡地响,顺手把她歪倒在床上。这地方实在太小了。
夏小容说:“不能敦煌,我有了——”
“我也有!”敦煌说。
他把嘴巴和舌头放在夏小容的下巴和脖子之间。这是夏小容最软弱的地方。夏小容的反抗只在喉咙里,听起来像哭,慢慢地手脚就摊开了,然后开始收缩和颤抖。敦煌已经到了她的身体里,这时候夏小容反而没声音了。她从来都是在地上流淌,永远也不会像七宝那样挂到空中去。夏小容把枕巾塞进嘴里时,敦煌觉得自己也差不多了。一边工作一边打开床头柜,尾声到来之前必须戴上安全设备。这是他们的习惯。夏小容拿出枕巾,说:
“没必要,我有了。前两天刚发现。”
敦煌停在那里,头脑里闪过“旷夏”两个字。血液从身体中间的某个部位开始退潮,像一杯水在迅速减少。那地方逐渐失去知觉,一点点失去形状和体积,最后像一缕烟从夏小容的身体里飘出来。夜车经过窗外的声音。哪个地方有一声暴响,楼下停的几辆汽车同时报警。后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夜安静得像闹钟里的时间,只有嘀嗒嘀嗒大脑转动的声音。
“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我下不了手。”
“然后结婚,生孩子,留在北京?”
“到哪天算哪天吧。在这儿,只有它是我自己的。”
敦煌一下子想到那些卖碟、办假证的女人,孩子背着、抱着,当众敞开怀奶孩子,她们说,要光盘吗?办证吗?夏小容穿上衣服去卫生间,上衣斜在肩膀上,背影一片荒凉。敦煌觉得她不是去卫生间,而是去大街上,孩子出现在她背上和怀里,然后坐到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撩起上衣,用一只白胖的大乳房止住一个叫旷夏的孩子的哭声。敦煌点了根烟。夏小容从卫生间里出来,衣服已经弄整齐,头发也梳理过了,她说,别抽了吧,对孩子不好。敦煌顺从地掐掉,觉得未必就如他想的那么坏,也许她整天端庄地坐在“寰宇”音像店里,对每一个到来的客人微笑,然后优雅地数钱。谁知道呢。
敦煌离开的理由是,出来抽根烟,瘾上来了。再也没有回去。在楼底下他抬头看上面的窗户,大部分是黑的,有亮的窗口始终没有谁的脑袋伸出来。敦煌想,这样好。这样最好。
春天终于真正来了。但是北京的春天一向短得打个哈欠就过去,不定明天就一下子二十七八度,让你脱衣服都来不及。敦煌和七宝的新鲜劲也过去了,开始为生活跑,各干各的事,往来不再像过去那么频繁。七宝还是不答应和他住到一起,她说别再逼我啊,再逼就散伙。所以敦煌还住在蔚秀园的小屋里,也挺好,半夜里撒尿在槐树底下就能解决。七宝有小屋的钥匙,闲得无聊敦煌不在她也会过来,买点小零食,看着碟等敦煌。有时候她会给敦煌洗洗衣服。女孩子用水就是费,房东看见了脸上的肌肉就开始哆嗦,因为水电费是和房租算在一起的。又不好直接挑明,就拐弯抹角说:
“哎呀,两件衣服洗这么久,我还以为十件八件呢。”
七宝一听就明白。她当初来北京,租的房子还不如这个,房东整天让她换十五瓦的灯泡,跟她说,别相信电饭煲能做出什么好吃的米饭,姑娘,还是煤球炉好,买个煤球炉吧。七宝坚持不换不买,半年就被房东赶走了。七宝想,个老东西,抠门都抠到水里了,就说:
“大妈您不知道,敦煌是个苦孩子,就这两身衣服换着穿,脏得跟铁匠似的,不花点工夫哪洗得干净。床单被罩啥的,更得好好洗。”
还有床单被罩,房东心疼得差点昏过去,照这么洗下去,水管里流出来一条长江也不够用。水表还不转坏了。房东说:“敦煌真啊有福气,找到你这么个女朋友。”
“大妈您过奖了。”七宝暗暗得意,“我也就会洗洗衣服。这活儿简单,只要水用到了,就能做好。”
七宝一走,房东就在院子里直转圈,想着该怎样涨房租。她又去看了趟水表,回来小屋里的灯就亮了。她推门进去,看见满床的碟片。这是什么?她指着床上。敦煌说,电影。不,是光盘,盗版光盘。哪来的?买的。买这么多于什么?卖的。哦,你是卖盗版光盘的,房东说,手指着敦煌,原来你在干违法的事情!
“大妈,这也叫违法啊?”敦煌说,“满大街都是。音像店都在卖。”
“盗版的就是违法,我是书记,你骗不了我!你还骗我说是考研的!”
“我可没说,那是您自己说的。”
“我说的?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
引用 删除 cqcsh / 2008-06-10 16:03:17
-
敦煌懒得跟她吵,开始收拾碟片,“大妈,想说什么您就说吧。”
房东说:“那好,我就直说。我不能留一个卖盗版光盘的住在自己家里,一个月才四百五十块钱!被警察知道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我怎么说也是个书记!”
“您想加多少?”
“一百。”
敦煌拍拍墙皮,“大妈,我租期还没到您就加价,没道理吧。还有,趁这会儿天还没黑透,您可以到外边好好打量一下这小屋,还觉得值这价,您就回来收钱。”
房东到底当过书记,立马改变策略,“钱不钱我不在乎,我在乎自己名声。我不能随随便便就留一个违法分子在家里。你觉得贵,可以不租,在北大、中关村这里,还愁房子租不出去?我没听说过。”
“您还指望学生来租?北大的公寓楼新盖了一座又一座,他们早住上高楼了,一年才一千零二十块钱!万柳那儿的学生公寓,原来挤不进去,现在都空着往里灌风呢。算了,我也不跟您争,加五十,租就租,不租我明天就去找房子。”
房东说考虑考虑,一会儿就过来敲门,在门外说,五十就五十,下个月就开始算啊。敦煌说,妈的,钻钱眼里了。房东问,你说什么?敦煌说,我说没问题,我又赚了。
敦煌把这事告诉了七宝,七宝说:“要是我,就跟死老太婆耗到底,大不了挪个窝。北京这么大,还找不到放张床的地方?奶奶的,哪天我有了钱,盖他几百座楼,起码得五十层,全租出去。我专门在家收房租。”
敦煌说:“钱数不过来我帮你。”
“你这样的,也就能在家数数钱了。你他*的就不能说,娘希匹,我到外面去给你挣房租去?腰杆挺起来,说你呢!”七宝给了他后背两巴掌。有点疼。“你看,我就说,两巴掌又傻了,你怎么整天搞得像忧国忧民似的?”
敦煌一激灵,像小时候下巴被马蜂蜇了。是啊,什么时候成了他*的这副忧世伤生的烂德行。当初从里面出来,那一身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豪气哪去了?那会儿想,不就是一个北京么,没地方住桥洞总还有吧;没东西吃饭还是可以讨的吧,要饭不犯法。那种过一天算一天赤条条没牵没挂的好感觉哪去了?当初还想,女人嘛,能搞就搞一个,搞到了拉倒,搞不到也拉倒,只要不被人关着,不被人管着,都是好日子。为什么现在日子就越过事越多,越过心思越麻烦呢。见了鬼了。
“操,又玩深沉?”七宝拍拍他的脸,“我怎么就看上你了呢?不发呆就犯傻,现在又灵魂出窍。醒醒啦!”
“我想去看看保定。”敦煌说,“你跟我去?”
“不去!”七宝开始换运动鞋,“让我跟他说,一直都在跟你睡?”见敦煌不吭声,七宝就说,“好了,走了。”
他们要夜游圆明园,从一条巷子头翻墙进去。前几天他们和几个朋友翻墙进去过,半个小时就出来了。七宝没过瘾,拽着敦煌再去一次。敦煌托着七宝的屁股把她送过墙,没到福海就听见一片蛙声。七宝说,真他妈大,清朝的这帮龟儿子才是会过日子的主。圆明园的夜安静得有重量,沉沉地压在福海水面上。七宝的胆量让敦煌开了眼,她在黑灯瞎火的圆明园里到处跑,煞有介事地跟敦煌介绍,这个地方死过哪个宫女,那个地方杀过某个太监。冤魂累累。在大水法那儿,敦煌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七宝倒无所谓,在残垣断壁里躲躲藏藏,学怪异的鸟叫。那声音比乌鸦婉转,更荒凉得揪心。学完了她就笑。敦煌让她小点声,别把管理人员招来。后来七宝累了,在一块大残石上躺下来,让敦煌也躺。七宝说,要不是石头凉就睡一觉,天亮了,从大门出去。敦煌说嗯,一翻身到了七宝身上。
“你别瞎来啊,这地方!”
“想瞎来也来不了,部冻得找不到了。”敦煌亲了她一下,“打听个事。”
“说,只要是跟钱没关系的。”
“老夫老妻怎么也得给点面子嘛。男人借钱都会还的。”
“男人就不该借钱!”七宝把敦煌抱住,眼睛瞪眼睛地说,“就你那点小心思!我跟你说过了,别去赎什么保定,你把咱俩全卖了,也未必填得上那坑!三千两千能办的,我早替你出了。你认识谁?烧香都找不着菩萨!”
“那我也得他*的找啊,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别人替我耗在里面。”
“他是替你?他在替钱!干这行,谁都跑不掉,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跟你说不清,”敦煌扳开她的手,滚到石头上。“男人的事你们女人理解不了。”
“你们人都他*的是女人生出来的,还有什么女人理解不了!你就是那种标准的大脑缺氧型的,一点儿都不会错。你就不能把钱攒着,等他出来再给他?那时候他比现在更需要钱。”
-
引用 删除 cqcsh / 2008-06-10 15:59:58
-
敦煌又翻到七宝身上,“操,老婆,你真厉害,我刚出来的时候缺钱,也是这么想的。”
“死一边去!”七宝把他推下来,“我十八岁就来北京,那会儿你在哪喝凉水?”
“应付考试,学分子式,氢二氧一是水。”
“你应该去当大学教授啊。”
“是啊,我也这样想。人家不要我。”
七宝笑起来,“没皮没脸。”敦煌也跟着笑。这女人可能不是他*的女人生的,是妖精生的。一点儿都不会错。
七宝给敦煌置办了一身新行头,穿在身上远看近看都人模狗样。七宝说,就得人模狗样,给自己长脸,也给保定长脸,省得那帮站岗的把白眼珠翻到天上去。吃的东西除了烟,只带了一点,不好存放,带了保定也吃不上。买了一些常用药,保定胃不好。另外就是带了些钱,到时候按照保定的意思打点一下合适的狱警。敦煌不敢肯定保定是否还在原来的地方,如果不在,他再去在的地方看他。
站岗的已经不认识敦煌了。他也不便说,塞给带路的警察两包好烟,就被带到了头头那里。继续递烟。一查,保定还在。然后跟着警察一路曲曲折折地穿堂过廊,这些他不陌生。和几个月前没什么变化,警察的表情和脸色都没变,走廊拐角处墙上的半个脚印也还在。院子里的草已经油汪汪的发亮,背阴的石阶上苔藓开始往上爬。那些站在岗楼上的抱枪的,枪还在怀里,他们站得高看得远。敦煌听见很多人在喊号子,脚步声咔喳咔喳像无数把刀在同时切菜。这个声音被敦煌从整个大院的寂静里准确地分离出来。这在过去是无法做到的,那时候他要么身处寂静,要么就在火热的切菜的队伍里,即使一个人站在队伍外面,也只能听见一种声音:要么是寂静,要么是切菜。
敦煌在一间大屋子的椅子上坐下。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人说:“进去!”保定就从铁栅栏对面的一扇门里走进来,瘦了两圈。敦煌站起来,说:“哥。”
“我猜就是你,敦煌,”保定在对面坐下,“这身不错,新买的?平时也得把自己收拾好。”
“左手怎么样了?”
“早没事了,要不也不敢跟那湖北佬打。”
“我还担心在这里找不到你。”
“应该快换地方了,反正不能在这积压七个月。”保定说,“你怎么样?”
“卖点碟片,还行。我没弄到足够的钱,”敦煌头和声音一起低下去。
“头脑没坏吧,早跟你说过。判也就是一年半载,又不会死人。弄点钱容易啊?我有吃有喝,操你自己的心。有时间给我送两盒烟就行了。七宝找到了?”
“找到了。吃的东西和药都是七宝帮我买的,衣服也是她挑的。她有点忙,过不来。”敦煌盯着玻璃板上的一个黑点,觉得那应该是苍蝇去年拉在上面的一粒屎。他听见寂静的声音在耳边没完没了地蔓延,然后听见保定说:“她不错吧?”
“挺好的。”
保定关起来,笑了一会慢慢停下。“没事,”他说,“谁让我是当哥的。好好挣钱。”
“嗯。”
“不管干什么,都要多长个心眼。回去吧。”
“嗯。”
他们没有用够时间就结束了探视。敦煌看着保定被带出门,步子有点拖拉,鞋子摩擦水泥地板的声音一下下惊心,他就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回去吧。七宝。七宝。敦煌看着那扇空荡荡的窄门,在心里大骂七宝,你他妈妖精生的,你他*的就是妖精生的!守卫说:“人已经走了!”敦煌才发觉自己还煞有介事地坐在那里。他自作主张挑了几个人打点一番,折腾了好半天才结束。在看守所大门外抽烟时,他觉得疲惫不堪,回家时身上已经没有几个钱。
车到航天桥天就黑了,敦煌下车到七宝那里去。七宝手机关了,十有八九在睡觉。她划分白天黑夜依靠的不是时间和光线,而是困不困,一困黑夜就来了,大白天也拉上窗帘呼呼大睡。她像某种无所畏惧的泼辣小动物,她自行其是。敦煌在楼下按好多次门铃也没人搭茬。妈的,睡死掉了。再按,终于有人拿起对讲电话,是七宝的室友。一个两条腿瘦得跟筷子似的女孩,七宝说她是骨感美人,敦煌觉得叫骷髅美人更合适。瘦成那样了还生机勃勃,隔三差五就把男人往家带,敦煌搞不懂那些男人,为什么都喜欢趴在一副排骨上。
骨感美人没好气地说,谁啊,不怕把门铃摁坏了!听说是敦煌,口气好了一点,七宝不在。敦煌问七宝去了哪里,她说不知道,问她手机去。这话说的,问她手机去。能问到还有你的事?敦煌初步认为,骨感美人不高兴的原因是,她不得不把身上的男人临时掀下来去听电话。他去超市买了一盒口取纸,开始写小广告。广告词改成:啥碟都有。写完了,又去找犄角旮兄处贴。现在环卫工人在清除小广告,称之为“城市牛皮癣”,贴在显眼的地方纯粹是为了让他们撕。贴完了又去马兰拉面馆吃了碗面,七宝还没回来。骨感美人这回没发脾气,让他上楼等。敦煌说就在下面等吧。他怕听到骨感美人令人发指的叫声。他在楼前小花园的矮墙上坐下来,脑袋放到膝盖上,两分钟不到就像一个坚硬的三角形一样睡着了。醒来时已经凌晨一点,匕宝站在他面前,满嘴酒气,你怎么在这儿?
敦煌站起来,浑身的骨头咔喳咔喳响,肚子里有莫名的悲愤要冲出来,“我该在哪儿?”
“对不起啊,跟朋友玩去了。”
“都什么神仙朋友,非玩到三更半夜?”
“酒肉朋友好了吧。走,我扶你上楼。”七宝做着样子要来搀敦煌的胳膊。敦煌一把甩过去,说:“我他*的不想上!”
“你小点声。”
“我为什么要小点声?”敦煌突然就歇斯底里喊起来,“睡什么睡!都他*的给我起来!”
跟着就有好几扇窗户亮起灯,伸出脑袋喊:“嚎什么嚎,还让不让人睡觉!神经病!”
敦煌指着他们喊:“你他*的才神经病!”
“你疯了你?”七宝说,“跟我上去!”
-
引用 删除 cqcsh / 2008-06-10 15:57:39
-
“我他*的不上!”敦煌转身往外走,七宝叫他也不理。七宝跟到小区外的街上,说:“敦煌,再不站住我杀了你你信不信?”
敦煌站住了,说:“杀吧。现在就杀。”
七宝走到他面前,发现敦煌眼泪都下来了,心就软了,掏出纸巾给他擦眼泪。“我知道你是为保定的事,”她说,“今晚的确是跟朋友吃饭,手机下午就没电了。骗你是这个。”她用手指作四条腿的小狗。
敦煌点上一根烟,此刻一点幽默感都没有,觉得心里长满了荒草,他对七宝说:“你回去吧。”然后继续走,他不知道如果关在里面的不是保定,而是他,保定会怎么做。他一根接一根抽,烟屁股随手扔到地上。七宝一直跟在后面,敦煌扔一个烟头她就捡一个,一直捡到苏州桥。一个多小时的路,七宝在北京多少年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了,累得脚疼,多一步都不想再走,就拦了一辆出租车,开到敦煌边上。
“上车。”七宝向他摊开手里的一堆烟头,“你要再摆这臭德行,打明天起,你他*的别来找我。”敦煌看看她手里的烟头,一共十三个,拉开门上了车。
五月里又来了一场沙尘暴。天气预报说,这在北京的历史上也属罕见。但它就是来了。一天一夜的长风鼓荡,尘沙被送到天上。为防止落进低胸的裙子里,女人们加了一件高领的罩衫;男人把领子竖起来,鼻梁上架起墨镜。北京的五月很少如此庄重和严谨。然后风就停了,很突然,气象部门都没反应过来。像百米冲刺跑了一半,硬生生收住了脚。细密的沙尘在天上下不来,天地昏黄,空气污染指数高得可怕。新闻里说,这种浮尘天气不宜外出。说得相当正确,敦煌每天都外出,在避风的地方也卖不出几张碟片。碟不好卖不算太正常,也不算太不正常,消息说,风声有点紧,这回是真的。敦煌开始谨慎,磨磨叽叽地卖,一周没进货。浮尘被人工降雨弄下来了,天开始变高变蓝,敦煌数了数碟,该去“寰宇”了。
站在路边上看“寰宇”,门上多了两张交叉的封条。封条上的日期是前天。敦煌背着空包站在门前,手机在掌心里转。夏小容,旷山,他在掂量给谁打更合适,最后决定给旷山打。旷山的声音像个紧张的老头子,听说是敦煌才放松下来。旷山说:“兄弟,我栽了。”
旷山早上刚从拘留所里出来,夏小容把家里的积蓄差不多全送进去才把他弄出来。那帮警察大白天就进去,直接掀开布帘子进了后面的小仓库。盗版碟成捆成袋码在架子上。刚进的货,要不是这场沙尘暴早散出去了。一张没剩,他们是开着小货车来的。车里已经堆了不少,看来倒霉的不止他们一家。他们能够上来就挑布帘子,显然是对所谓的音像店心知肚明。正版的光盘贵得要死,不卖盗版吃个屁啊。幸亏毛片大部分都放在家里的床底下,否则出来怕没现在这么容易。他跟周老板一起被带走的,当然都出来了,也是家人拿钱赎出来的。
“有什么打算?”
“喘口气再说,”旷山说,“有空过来喝两杯?”
“好的。小容怎么样?”
“她倒比我想得开。女人你真搞不懂,过去整天叨叨挣钱回老家,现在穷得光屁股了,反倒什么都不提了,就跟那些钱不是她辛苦赚来似的。折腾成这样,真有点对不起她。你要进货?找冯老板。”
敦煌按地址找到叫“大天鹅”的小饭店,一个大胡子男人在门口等他。店在一里地外,一个类似地下车库的地方。敦煌跟着大胡子下了楼梯,曲曲折折绕了不下八个弯子才来到店铺。那简直是个垃圾场,到处都是光盘。有包装纸的花花绿绿,没包装纸的银光闪闪,地上铺了一层,里面的人直接从光盘上走。这是敦煌这辈子看到光盘最多的地方,大约一百平米的空间,一座座光盘的山,完全是一个光盘工厂。大胡子看敦煌眼都圆了,就说,这不是最大的,不太全,凑合着挑点吧。
敦煌挑碟的时候想,真他妈开了眼了,然后感到自己作为一个小打小闹的卖碟人是多么可笑。他把一个背包和一个行李箱全装满,吃力地拎着它们走过光盘山时,觉得自己更可笑了。一背包一提箱,十头牛一根毛而已。当初旷山一定也有相同感受,所以刺激了几次,他就拚了命要开一个音像店了。
这里的光盘价格比“寰宇”还要便宜,敦煌后来都在这儿进货。风声的确有点紧,他尽量不在大街上招摇,免得撞到警察和城管的枪口上。而是过几天就把过去的几个点走一圈,像北大的学生宿舍、长虹桥的那栋大楼,以及其他一些小的单位,都是见缝插针,打完一枪赶快换地方。另外就是偶尔电话联系的散客,都是老主顾。哪一天感觉不对了,就待在家里看碟,或者陪七宝逛街。也会陪七宝去送货,假证生意好像也不景气,七宝干活有一下没一下的。他们的关系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在一起的时候不坏,见不着人影的时候不好。七宝觉得这样好,别捆一块儿过日子。
敦煌一直没去找旷山喝酒,不想听他诉苦。有一次旷山打电话给他,说夏小容的肚子已经显山露水啦,他就躺在床上想象显山露水是什么样子,更不想去看他们了。旷山喘了几天气,就和夏小容一起卖碟,照他说的,重新积累,早晚东山再起。
-
引用 删除 cqcsh / 2008-06-10 15:55:07
-
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敦煌都觉得没劲,天热了,出来进去都不舒服。外面阳光鼎沸,白花花晃得人气短;小屋也开始热,墙顶都薄,太阳一晒就透。小屋就像个温度计,外面温度一高,里面噌噌噌就跟着上去了。弄得他里外都焦虑,觉得生活漫无边际又无可奈何。七宝也懒得往他的小屋里跑,觉得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两人见面自然就少了。偶尔打个电话或发发短信,仿佛也就为了证明对方还都活着,就在零散的电话和短信里,漫长的一天又一天就过去了。
生活倒因此重新变得简单,敦煌得以把更多的心思用到碟片上来,看和卖。新找了几条线,卖得都还不错,最重要的是安全。这也是保定临走时告诫他的,进去了就等于什么都没干。敦煌偶尔也能在马路边或者超市门口看到夏小容,肚子已经颇具规模,按照月份和大小推算,应该是个双胞胎。如果是双胞胎,哪一个叫旷夏呢。夏小容面前是一个不大的碟包,跟客人说话时常往旁边看,旷山坐在远处抽烟像个闲人,脚前放着一个密码箱。这狗东西被吓怕了,把挺着肚子的夏小容推到前面来。
那天凌晨四点他被手机吵醒,电视屏幕上一片蓝,碟片放完了。一个陌生的女声,说,七宝被抓了。敦煌问你是谁?对方不说,只是说,一起抓了十几个姐妹。敦煌就明白了,他都奇怪自己竟能有如此冷静的反应,他说,要多少钱?女声说,五千,一般都这个价。挂了电话敦煌才想起来,这声音是骨感美人的。他早该看出来她们是同行,看来她躲过了这一劫。五千。敦煌手头的钱大大小小加起来只凑够一半,只能找夏小容和旷山。他到芙蓉里把他们叫醒,只说借钱,急用。旷山还想再问,被夏小容剜了一眼。
旷山说:“那钱说好明天去进货的。”
夏小容说:“迟两天会死啊?”
旷山不情不愿地从抽屉里拿出钱来。敦煌没理他,只跟夏小容说了声谢谢。
早上七点敦煌到了派出所,一直等到所有人的笔录做完。敦煌说,他从外地赶来,不容易,希望能早点把人带走。领导说,都一样,这种烂事谁也不想拖。作决定的时间很短,价钱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五千。交了罚款就可以领人。敦煌站在门口,看见七宝头发凌乱地跟在警察身后走过来。一直到敦煌面前七宝也没抬头,就低头站着。敦煌把她垂在前额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揽住她的肩膀说:“我们回去。”
一路无话。到了花园村,骨感美人开了门,看见他们什么也没说,进自己房间了。七宝躺到床上,点了一根中南海,敦煌一把夺过来扔到了窗外。
“钱,钱,要那么多钱干吗?”敦煌终于忍不住了,“陪葬啊?”
“没钱怎么活?”
“活不下去不能走么?非要赖在这里?”
然后两人都沉默。骨感美人的房间里传来怪异的声音,这次是男人在叫。
敦煌说:“我们换个地方住。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他们搬到北太平庄附近的牡丹园,租的一居室,价钱还比较公道。七宝用过去的积蓄还了钱。新家收拾好了,敦煌前前后后看一圈,说好,就这样。这是六月底,接下来是七月和八月,北京的天先是热到了头,然后开始逐渐凉爽。在这个八月,敦煌和七宝各长了一岁。敦煌二十六了,七宝二十四。他们选了两人生日的中间一天,买了一个小蛋糕,切开来一人一半吃了。七宝做了几个菜,喝了几瓶啤酒,就算庆祝过了。
敦煌说:“咱俩加起来已经过了半辈子了。”
“就你那身板,”七宝开他玩笑,“上了床半场足球都踢不下来,我看大半辈子都过了。”
-
引用 删除 cqcsh / 2008-06-10 15:52:55
-
“过了就过了,只要高兴,过一天算一天。”
这个八月里他们前所未有地快乐,该经过的也经过不少了,两个人生活透明起来的感觉很好。生意也不错,盗版碟和假证都好卖。敦煌发现,八月里我该死和毛片相对来说更好卖。他问七宝,是不是天要凉快了,男男女女就想学坏了?当时他们在床上,七宝翻到他身上,说,你问问你自己就知道了。敦煌说,哇,泛滥成灾了。他说的是七宝这条河泛滥成灾了。
一天下午,敦煌在卖碟时听见有人叫他,是旷山,左手是夏小容的碟包,右手是他自己的密码箱。夏小容挺着大肚子跟在他后面。他们打了招呼,旷山把夏小容的碟包在两米之外打开,跟敦煌说,咱们邻一回摊。
夏小容说:“七宝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敦煌说,“还办她的假证。你们呢?”
“刚领了证,他托老家的朋友帮着办的。”
“结婚了?祝贺祝贺,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都老夫老妻了,”旷山摸着夏小容的肚子,“还玩那花样干啥。呵呵,要当爹了。”
夏小容打一下他的手,满意地摸着自己肚子,两个酒窝里都散发出温暖的奶香味。旷夏还没出生,她做娘的感觉早早就到位了。
敦煌低头翻看一张碟,听见旷山的手机响了。旷山对着手机说:“已经到了。好。好。”
大约五分钟,两个穿大裤衩染红毛的年轻人走过来,对旷山打了个响指。旷山对敦煌笑笑,我先过去一下,有点生意。他就带着红毛们走到十几米外的雪松底下。旁边是正在修建的地铁的工地,铁的挡板、一个不规则的土堆子,以及一条通往另一条街道的小路。敦煌知道这家伙又弄到一笔大生意。他不愿意表露出自己的艳羡,只在转身的时候,用眼睛余光看见旷山正蹲在地上打开他的密码箱,两个红毛伸着脑袋围在他身边。他们在翻看,然后合上箱子,开始小声说话。头碰头说了好一会儿。
夏小容有点担心,对敦煌说:“怎么这么久?你帮我去看看?”
敦煌说:“放心,他们在讨价还价。”
正说着,两个警察从挡板那边冒出来,敦煌迅速合上背包,然后跑过去帮夏小容收拾,快走,他对夏小容说。夏小容没回过味来,张皇地左右看,那两个警察已经跑到旷山那里了。他们喊:“干什么的!”两个红毛站起来就跑,警察只抓住了旷山和密码箱。
夏小容慌了,一手抚着肚子,一手哆嗦指着旷山,声音都变了,“旷山!敦煌,快,快,旷山!”夏小容的脸上露出敦煌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敦煌,快!求你了!”
背包掉落地上时,敦煌已经冲出去了。他冲到警察面前,大喊一声:“别动我的碟!”一把从一个警察手里抢过密码箱,抢到手就沿那条小路往北跑,边跑边喊: “我的碟!”两个警察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人来,丢下旷山就去追敦煌。敦煌拎着箱子拚命跑,警察在后面追,喊着让他站住。他哪里敢停下,见路就跑,转了一圈竟然跑回来了。他看见夏小容坐在地上,一股红色的液体从她两腿之间流出来,几个好心人正围上来要扶她。旷山不知道去了哪里。敦煌想往夏小容身边跑,一转身密码箱绊到了腿,一个跟头摔在路边。密码箱也摔开了,花花绿绿的碟片包装纸摊出来。他听见围观的人惊叫一声,哇。他还看见几乎每张包装纸上都有两条白花花的大腿和两只白花花的大乳房。
警察跑到他跟前时,他听见手机响了,是七宝给他设置的曲子《铃儿响叮哨》。摸了两下才在地上找到手机,七宝在电话里大喊:
“敦煌,你这王八蛋,我在医院里,我怀孕啦!我要杀了你!”
然后他的手被警察举起来,连同手机和七宝的声音,吧嗒,锁进了手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