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雨滴谁来陪? 花做烟灰随风吹,几翻醉意,人可归?似曾疲惫应无悔,花也垂泪,人也垂泪。 红颜无语蝶各飞,蕊中寂寥三分美,盼君知否,知否?知否?情道清深归何处?

幺女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9-28 11:31:20 / 个人分类:百叶集

         幺女,按我乡下的习惯叫法就是家中最小的女儿。

   幺女回来的消息像阵风吹动了田间每一棵草儿。

   这年,幺女二十四岁。  

  幺女的父亲是在土改时期被活活饿死的。

  幺女从出生落地就失去了喊父亲的机会。幺女第一眼看见自己的母亲是个驼背,幺女哇哇哭个不停是害怕驼背。幺女和驼背挤在一起的床是几根散了架的木头,幺女看着大蜘蛛在墙壁缝里织了一张圆桌网。幺女羡慕那些有父亲可喊的邻居妹妹,幺女妒忌碗里装着白米饭的邻家姐姐。幺女的成长史从没离开过鼻涕和眼泪。幺女极不喜欢自己的母亲,她看见驼背就吐口水破骂:走开——走开——你快走开呀……人家的母亲都那么漂亮,你这么丑,你哪里是我母亲!

  幺女哭着,幺女笑着,幺女骂着,幺女打着,幺女一天天长大着……

  幺女还没住嘴,就挨了一个男人的耳光。流着泪的幺女涨得满脸通红,她要狠狠地骂一回这个打她耳光的男人。幺女扬了扬脖子,扯开尖尖的声音——你花儿花包谷敢打我?

  男人就用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幺女,吼:你看老子今天敢不敢打你。

  幺女一急,就收不拢嘴地乱骂一通:狗日的花儿花包谷,你打人打多了,讨不到老婆,你活该!你阿弥陀佛……

  幺女这回挨的不是一耳光,而是重磅一拳,外加两脚踢。幺女一下子倒地扯声号啕起来,幺女的声音就像铁环一样滚过来滚过去,两三声就滚过了山坡坡。

  山坡上弯腰扯花生的人都被这声音拉直了身板。

  那么多人同时站在一起观望挨打的幺女,就像观看一部社戏。驼背母亲在门口进进出出的样子,对那么多双眼睛仿佛视而不见,她嚅动了半天嘴唇,终于站出来骂了一句:你们只知道看别人家的笑,回家看看自己的吧。

  这时,有个人就从山坡上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拉起地上的幺女。披头散发的幺女像一根太阳晒软的包谷秆,脸,青一块,紫一块;嘴被打得牙流血,话都说不出来了还眼瞪着打她的男人,似乎在说:打,打,再打。

  从地上牵起幺女手的人不是邻居,而是没事打老远来我家玩耍的表姐。表姐对幺女很同情,她拉着幺女的手对那个打幺女的男人苦口婆心劝道:“她还小,不懂事,你是哥,以后不要天天打她了。”

  幺女哥刮了表姐一眼,哼一声,转身就走开了。我们都在幺女哥的哼声里不轻不重地盯了盯表姐,嫌她多此一举,多管闲事。而幺女的眼神却是暖暖和和的,她感动地投进素不相识的表姐怀里痛哭了一场。表姐用手梳理着幺女的头发,说,你在家常挨打,不如我给你找户好人家,走了算了。

  幺女摇晃着脑袋,不置可否。

  几天后,幺女在表姐的怂恿下,借邻居家的花衣裳穿上后,跟着表姐兴高采烈地走了。

  那年幺女十四,表姐三十。

  

  幺女走后,村子里突然少了许多动静,仿佛唱歌的鸟儿都成了林梢的哑猴。表姐回去后,立马将幺女交给了另一家我仍叫表姐的家。这个表姐家“底子”很厚,别人早开始借粮打发日子了,她家仍有大米饭吃不完。当地人说她要不是因为吝啬早就把儿媳娶回家生娃了。吝啬的表姐家里除了粮多以外,还有儿子两个。大儿,粗粗的脖子偏短,在城里读书的人不知凭啥给他起了个“机动工”的名儿;小儿,细细的脖子偏长,不识字的人也知道喊他“缩头乌龟”。

  幺女主动上得门来,自然解了机动工的燃眉之急。不花钱的头等人生大事都解决了,真是乐死人!这不仅仅合了表姐两口子的心意,幺女碗里也天天都盛满了吃不完的大米饭。表姐看着幺女吃饭,脸蛋在幺女眼里像花朵开放。以后,幺女做什么事都把“妈妈”挂在嘴上。一声一声的妈妈,一声比一声喊得甜,一天比一天喊得悦耳,一声声妈妈一天天甜着表姐的心。表姐无论走亲戚还是赶场,或者上坡种地都得把幺女带在身边,生怕这没花钱就和儿子睡在一张床上的媳妇,哪一天突然跑了。

  二十出头的机动工,不多言,耍朋友这等平常事相比之下他没有幺女出得众。幺女和他说话,他总是脸红,但他心里对幺女却是绝对的百依百顺。

  几个月后的一天,幺女突然提出想回去看看她的家。表姐就慷慨一回给幺女买了好多漂亮衣裳,便嘱咐幺女回去了要早点回来。不然妈妈会不习惯的,睡不着觉。

  幺女说:“妈,你放心,我也舍不得离开,回去看看就回来。”

  机动工挑了一担白生生的大米跟在幺女后头走。他俩走走又歇歇,爬坡上山又过田地整整走了三个多小时,幺女终于看见竹林隐掩的村子。幺女想起几个月前,她是悄悄离开家的,如今看见自己熟悉的村子,她禁不住尖叫起来,逢人便掏出自己的衣裳,说,你没有这么漂亮的衣裳吧!听的人只是嘻嘻一笑,不作答。

  走了这么久,还知道回来?驼背母亲问了一句便望着幺女的脸看。

  幺女说我帮你们弄了一担大米回来,以后不用到处借粮嘴了。

  机动工很懂礼节地朝着驼背喊——妈。谁知,幺女重重地盯了机动工一眼:妈,还爹呢!她不是我妈,我哪来个驼背妈让你见笑的,我妈比你妈年轻漂亮多了。幺女说完朝着机动工有滋有味地笑出了声。

  幺女哥看见幺女回来说了声回啦,便没了下文。

  幺女接过话,说,回也这样,不回也这样。我很快还会走的。

  回了就好,回来就好,回来了在家好好待着,好好种自己那份庄稼。姐姐和姐夫也来看幺女。姐姐说的话和以前一样,安慰话里总带给好面子的幺女几许无奈。但幺女心里明白,姐,你不就是嫁了一个队长嘛。

  幺女想了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把肚子里的话痛快地倒出来:待,我为谁待?我已经找到自己的家了,我去的人家有吃不完的大米饭,我再也不会来你家看你脸色吃一碗大米饭。我很快还会走的。

  走,你往哪里走?幺女哥狠狠地盯着幺女和机动工。

  机动工脖子不自觉地扭转着,他看了看四周,又看着幺女的眼,没有说话。

  走,你走了,从此不要回来踏我的门。姐夫早看不惯幺女好吃懒做的行为。这句话也是他曾多次说给幺女的。

  幺女拉着机动工的手,说,走,我们不理他们。

  幺女哥一听,一下就把幺女从机动工手中夺回来。机动工欲上前拉幺女,幺女哥大声吼道:如果你再过来,老子就连你一起收拾。机动工退了几步就原地不动地站着发愣。幺女又嚎又咬,挣脱哥的手就跑。

  幺女边跑边喊: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幺女哥也喊:看打不死你,你还敢到处跑。

  幺女跑过了一块土,一埂田,一眨眼就跑到山上去了。

  山下有人指着山上那个白色的影子说是孩子放飞的风筝。瞬间,这只风筝就急速落地不动了。幺女被人按倒在地,用粗绳子捆回家,丢在闲着的猪圈里关着。幺女哥和姐夫说,什么时候想通了不跑才放人。

  “机动工”躲在我家,眼泪滚滚地盼了几++天,没有盼到幺女的蒙蒙身影。只好灰溜溜地回到家去。表姐听了,双手把肚子一捂,倒在床上,一病不起。

  幺女几天后出得门来,里里外外像变了个人样。我妈问她:“你不回王家了吗?”

  幺女说,不去了,不去了,你们转告‘机动工’,以前我去了的那几个月折算成钱给我拿来。表姐得知此话,手在胸部不停地拍拍拍。当她和“机动工”大老远赶来让幺女退还所有衣物时,不料衣物没有退到,反而偿还幺女一百八十块,幺女说那是“青春费”。

  机动工痴痴地站在幺女破陋的房屋前,得到的是驼背嘴里的一串口水。表姐自欺欺人地说:不说了,不说了,说驼背家的女儿比说好人家的女儿更花钱。

  幺女在家把一担米吃完了就有事没事地往姐姐家跑。幺女说没想到姐姐家的大米饭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好吃多了。

  姐夫说:我知道还有比我家大米饭更好吃的,去不去嘛?

  哪家哟?幺女问。

  当然是村支书家。去不去嘛?他家老四也老大不小了,有手艺的,才跟山里人学会木工回来。姐夫说。

  就看他愿不愿意吧!愿意我就去。幺女说。

  去吧,跟村支书已说好了的。去了,你就要勤快点。姐姐对幺女说。姐姐终于把幺女整到村支书家给老四当了媳妇。

  去的那天,幺女整整十五岁。

  

  从此,幺女在家天天给男人们烧菜做饭,给女人们养蚕宝当助手上山摘桑叶,有时也和老四一起下田插秧打谷子,深得村支书一家的欢喜。

  可好景不长,自从幺女生下老四的娃后,老四、幺女和小崽便被村支书分苹果似的从一张圆桌上分了下来。三口之家的生活自然少了些吃大锅饭的便利,幺女和老四常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吵闹不断。幺女渐渐原形毕露,拒绝干活。除了给孩子喂奶之类的事情,她一律让老四顶着。大热天,幺女抱着娃就可以在别人家看电视混过一天。老四看在眼里,心里渐渐地长满了荒草,埋怨父母当初为啥会图穷人家的女儿少花钱,生活毕竟是自己过着才知其中味。

  老四一气之下,也停止干活,田里和碗头的他全都甩下不管了,每天跑到商店里打牌。幺女急了就骂:你一个男人连一个女人都不如,你给我回来带娃,老娘上坡干活。

  幺女从容不迫地收拾着田地里的庄稼,让不停的汗水打发走每一个季节。到了冬天,没事可干,她就和老四一起上桌打牌。赢了钱,老四便把小崽举过头顶骑大马,幺女嘴边自然会响起自在的口哨——不白活一回。倘若是输了钱,他俩回家少不了吵架甚至痛打一场。多数的皮肉之痛都痛在幺女那弱不禁风的身躯里。

  日子一晃,小崽晃到世上已五年光阴。

  五岁的小崽在一个黎明醒来,突然发现家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孩子的脚步和声音。小崽惊呼:妈妈——妈妈——妈妈……我要妈妈……这撕心裂肺的声音预示着一个孩子的绝望和孤独由此开始。

  老四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没找到幺女的影子。

  胖胖的小崽一天一天一点一点地瘦了下去,瘦成了一个让大人害怕接近的小萝卜头。老四终于将小崽抛给退休下来的村支书父亲,独自去广东开始了打工生活。三口之家就此一分三裂,像一缕无法挽回的炊烟说散就散开了。风一吹过,什么都可以留下,什么也留不下。一个人就像一棵树被人伐倒以后就难再让人想起,细心的人顶多会在路过伐树地点的时候想起这里曾经有棵树,至于树的名字可有可无。而此时,人,会因一声咳嗽、一枝香烟或一句招呼把你突然想起的什么事情忘得一切从实际出发。

  一个被人喊了多年的名字就这样渐渐凝固在村人们的唇齿之间。直到村子一些老人断气之后的死不瞑目,一些消失的名字才有可能死灰复燃。

  驼背死后的第二天,幺女意外地出现了。谁也不会想到,跟在幺女后面的是一个看上去比幺女幺得多,穿着有点像城里人的帅小伙。当然还有一个长着帅小伙那种圆脸的胖娃娃,也来了。他们仨走在田间的小路上时,已是炊烟升起的傍晚。

  幺女记得几年前她是从这条小路出发的,不同的是昔日的她以一个弱女子的方式消失在村人的视野,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去向,今日她大大咧咧地回来,她到底从哪里回来的?这么多年她都去了哪里?

  谁也不曾问起。

  人们对死人的兴趣远不如对活人兴味盎然。死了就真的了了吗?

  那天,村子里里外外来了好多人。好像他们不是专门来烧香吃饭的,幺女的回来像是给那么多人放映了一场值得争论的电影。村支书带着即将小学毕业的孙子来认幺女妈,不料孙子不仅不喊妈妈,他连看一眼幺女的程序也删除了。

  他一直看着另一个人——那个比他小的胖娃。就在幺女转身离去的一刹那,他一个飞腿就落在了小胖娃的背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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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U·#黎后? 引用 删除 wangxm2008ok   /   2008-09-28 17:17:34
不知何东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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