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花房
绣 花 房
罗国锦 著
1
夜幕开始降临了，夕阳带着鲜红的晚霞消失在遥远的西山顶上，群山又耸现出巍峨的英姿安立在夜色之中，天空中的星星一闪一闪地跳动在片片薄云之间，月亮像一块皎洁的银盘慢慢滑向天边。村子里的灯火亮起来了，劳累一天之后的村民们又习惯性地吃晚饭，然后又上床睡觉休息。不一会儿，村子里进入了静谧和祥和的氛围中。只有村子东头的口琴声在嘹亮地振荡夜空，那声音到低调时深沉悠远，到高调时如行云流水轻快婉转。
吹口琴的是村里子有名的智昭，是村子里最年轻又最帅气的小伙子。他生的五官端正，身体匀称修长，外貌挺拔英俊。更令人佩服的是智昭聪明过人，而且好学爱问。他去向老人或其他年轻人学习飞歌，不管多难记多难理解，他都能在别人教一遍后就熟记于胸了。一般年轻人要学会吹口琴，那得两年三载，但他学吹口琴就仅用一年的时间学会的，而且吹得流畅自如，欢快时让人心血沸腾，低沉忧伤时催人泪下。他学吹箫也学得很快，在夜深人静之后，吹起箫来可以让全村人难以入眠，那悠扬的声音如同珠玉从箫孔里弹跳而出，穿过夜空又落到人们的心弦上，让人产生强烈的共鸣，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智昭还是个芦笙高手，各种芦笙调子他吹得比别人准，跳的芦笙舞动作刚健有力，动作协调自然洒脱，颇得人们的赞赏。
智昭这个名字，那还是他父亲给开的，在苗语中就是“聪明能干”的意思。提起他的这个名字，还有一个稀奇的缘由呢？原来智昭出生的时候是在中午，那时天空出现两条五光十色的美丽彩虹，传说彩虹象征吉祥如意，因此，智昭的父亲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智昭每天帮家里做完农活后，晚上就常常带上口琴、箫和芦笙等年轻人喜欢用得乐器到村子东头和村里同龄的伙子们谈天说地，或吹吹口琴和箫，或切搓切搓芦笙技艺。
说到村子东头，其实那只是一块空地，这块空地没栽种什么，它却是村里三条大路的交叉点，也是一块地势比较突出的地方。每天晚上，特别是月明星稀的良辰美景时分，村子里的年轻伙子们就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聚集，然后漫无边际地聊着、吹着、唱着，直到深夜才回家休息。这样，久而久之，这块空地就成了村里年轻人们的一片狭小又广无边际的天空。多少年来，这块空地目送了多少代年轻人的青春年华，见证了许许多多深沉感人的故事。
2
今晚智昭比平时来得早，他刚一吃完晚饭放下碗筷就带着口琴来了村子东头。由于是一个人先到，所以就独自吹起苗族特有的优美动听的曲调来，那声音仿佛是诗歌，又比诗歌情蕴深远；那节奏犹如轻风阵阵吹过竹林，总留下一串串长长的音韵。智昭吹完一曲口琴，见还没人来，拿出插在腰间的洞箫又吹开了。他最欢吹《脑介历来兵龙找智称谷妈奏》的那首曲子了：
“哦！我心爱的智称谷妈奏，可恶的老虎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杀牛带作午餐，铸利剑寻杀虎狼，为的是把你抢回。可山这么高！可水这么深！我去哪里找你呀！”
这首歌传说是脑介历来兵龙去寻找被老虎从花场抢去做媳妇的美丽的女友智称谷妈奏时，因为一路上到处荆棘丛生，前头是群群险峻的高山，山中是一片片望不到边的黑洋大箐。脑介历来兵龙走得人困乏，又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要去哪儿寻找自己心爱的智称谷妈奏。一时之间仿佛置身于大自然所布下的迷魂阵之中，久久不能找到山路。走得极度疲倦了的脑介历来兵龙坐下来休息，就用箫吹起了这首曲子。传说那箫声时而嘹亮悠远，时而低沉如泣，时而激荡如吼，箫声在群山之间回响，又传向云宵。这时，脑介历来兵龙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口弦声：“我亲爱的朋友，你的爱我会铭记于心，你的执着会让我感动，你的勇敢会让我倾心！你今天遇不到我，明天就能找到我了”。原来智称谷妈奏听到了脑介历来兵龙吹奏的箫声，于是就感动地用口弦回答他。再说脑介历来兵龙听罢，精神顿时大振，于是提起利剑和干粮上路了。后来，这首歌就流传下了，每当年轻人在思念自己的心上人时，就爱吹起《脑介历来兵龙找智称谷妈奏》的曲子，声音时而悠扬，时而低沉，如诉如泣，令人情不自禁地驻足倾听和动容。特别是在夜深人静之际吹起这支曲子，往往让人心潮起伏、浮想联翩，思绪久久不能平静。
智昭刚吹完一曲，正想从口袋里拿口琴出来吹，突然一道光线从不远的路上射过来，接着又夹杂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智昭定眼一看，原来是村里要好的伙子年公。智昭还没说话，年公已经飞快地走到身前来了。话说这年公长得一副憨厚，但很勤劳，对人真诚守信和讲义气得很。所以智昭和他特别谈得来。他们俩常一起出去找女朋友，也经常在一起睡觉和谈心。
年公见了智昭，便笑道：“智昭哥，你已经来了呀！”
“哦！我还以为你要一会儿才来呢！”智昭笑着说。
“你吃晚饭了吗？”智昭接着问。
“我吃过了，你也吃了吗？”年公关切地问。
“我也吃过了。那天我去赶场时遇到子底的几个姑娘，她们和我谈了很久，说有时间等我去她们那里玩，我说可以呀！我有时间一定来。可我不知怎样才找到她们。她们说只要问到子底的路哪里走，别人会指路的。还说她们的绣花房就建在通往子底大寨的路边。只要在村子路边吹口琴，她们听到后就会来带我去的。今天天气很好，晚上又有月亮，我们就去子底玩去吧？”智昭顿了顿，又接着说年：“那几个姑娘很热情，其中两个挺漂亮，一个是名叫中寨，一个是名叫路边。我们俩每人就去搞定一个吧”。
“好呀！”年公兴奋地答道。
“可是我们俩是不是应该再喊两个人和咱们一道去呢？”年公又接着犹豫地问。
“就我们俩去，人多马乱的，到时姑娘搞不到，还要出小乱子呢！”智昭又接着道：“今晚虽然月亮明，可是子底那边的路不太好走，我们最好每人一根电筒照明，免得栽跟斗”。
“对呀！不过你有电筒吗？”年公带着忧虑的眼光反问。
“我没有，不过我悄悄去拿我爸爸的电筒去就行了，我爸爸才买了一对新电池呢！你在这儿等我，我回去了马上来”。智昭神秘兮兮的说完，就跑回家去了。
不一会儿，智昭已飞快地从家里跑来了，一脸兴奋而又恐慌的样子。
年公一见智昭来了，劈头就问拿到电筒没有。
智昭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拿到了，我一回去就被我爸爸警告别跑得太远，晚上要我早点回来睡觉，到明天还要干农活。我一进家就坐在爸爸的枕头边，好不容易等他走出门口时，才趁机从他的枕头底把他的电筒拿走”。
“快走！怕爸爸看见电筒不见了喊我。”智昭说完，和年公一起向着子底的方向赶去了。
3
说起子底这个地方，离智昭他们这儿并不算远，就在南山的背面。走那儿要两个小时，而且去那里要经过许多偏僻的地方，一个人去还是有点怕的。智昭吹着口琴走在前面，年公就拿着箫紧跟在后边。约走了一个小时，他们就来到一个垭口上。这儿有两条路在此交叉，一条向左走，别一条向右走。垭口上凉风轻轻地吹着，偶尔听见不远处森林里传来怪叫声，令人毛发直竖。
年公心虚，也不认得走哪条路，就问智昭认不认得路。智昭说也没来过，但是想起了子底的那几个姑娘曾经告诉他说，如果走到垭口时一定要向右边的那条路走。于是说：“我们走右边的那条路”。
年公说“还有多运呀？”
“很快就会到了。那些姑娘们对我说，从这垭口上就可以隐约地看见子底了。”智昭答道。
一路上，两人就加快脚步走起来。
走了一会儿，智昭为了活跃气氛，便把口琴放进裤袋里，清清嗓门就唱起情歌来：“哦！圆圆的月亮多美，像姑娘的脸蛋一样秀气。看到了月亮我就想起你哦！远方的姑娘。”
智昭唱的气足，那歌声便洪亮有力，调子则高低紧密协接，节奏长短有致，体现了苗家特有的情歌特色。年公听智昭唱了，那嗓子也开始痒痒的，于是也放声唱起来：“哦！夜已深了，人也静了，可远方的姑娘入睡了么？如果还没入睡就来和哥们谈心哦！……”
智昭和年公一唱一和，歌声振荡着宁静的夜空，又回响在群山之间。使山野焕发着一种充满激情的生气，显得安祥而又活泼。一首首古朴的苗家歌谣，在这两个年轻人的嗓门里喷发出无尽的蕴味，勾起对生活无穷的幽思。
年公突然停住说道：“好像子底就在前边了，我看见有一些灯火”。
智昭也打住嗓门道：“肯定就是前边了”。
于是他们不再唱了，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赶。约走了十多分钟，果然听了说话声，声音是从路边一间亮着灯的木房里传出来的。虽然房子几乎被门前的绿竹遮掩，但有灯光从里边射出来，可以看清房屋内有人在谈话。
智昭就喊年公去问路，年公磨磨蹭蹭不敢去。智昭就走近那间亮着灯的房子问：“有人在家吗？”
房屋里听见狗叫，就出来一位五十来岁的老人一边打狗一边问：“客人来哪里呀？回家来坐嘛！”
智昭礼貌地笑着答道：“我们是来都高早的，请问进大寨的路怎么走了？”
老人热情地回道：“你们顺着下边这条稍大的路走，十来分钟就进入子底的寨子里了”。
智昭谢过，就和年公顺着老人指的路走去。走了十来分钟，就看见眼前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灯火。
智昭道：“不知这村子的绣花房建在什么地方，我们先在这路边吹口琴，看有没有姑娘过来打招呼”。
“噢！”年公应了一声，就拿着洞箫在手上站着不动了。智昭就摸出口琴吹起了苗家的情歌《为妹来了》：
“来了，我们来了，每一个人带着相同的一颗心来了。你们如同美丽的山花，开在深深的灌木丛中；你们好像五彩夺目的孔雀，安息在古老的深山老林间。因为内心无比的渴慕，我们来了，我们来了……”。琴声如同高山流水声，清越动听；又如一对恋人在切切私语，声声动情感人。
智昭学吹口琴挺用功的，他不仅善于吸取别人的经验，而且学起来年如一日；他不仅注意承袭老传统的音调和吹奏方法，而且有创新并时时展现出自已独特的风格。例如：许多年轻人用口琴吹奏《为妹来了》时，给人一种拖泥带水之感，口琴声平淡无味。而这支曲子却在智昭的口里被吹活了，声音时而低沉如诉，时而轻快如歌，因而平常只要智昭吹起口琴来，使说者停言、听者凝神、感者涕零。难怪有本村人称赞智昭：能表达一个内心丰富的感情的，就是智昭的口琴声。
智昭吹完一曲，正想再吹一曲，就隐约听到有年轻女子的润甜的声音在相互问答：
“是谁在吹口琴呀！”
“不知道，我听很多人吹过，但还没听过如此动人心弦的口琴声呢！”
“走，我们去看看！”
“好的”。
原来，说话声是从路边约五十来米处亮着星火的小屋里传出来的。紧接着两道亮光从屋内照射出来，四五个美丽的年轻姑娘嘻笑着出来了。
智昭和年公暗想，那小房屋必定是子底姑娘的绣花房了。两人正思量，姑娘们已经跑到两人面前，便一个八字形的围着。为首的两个姑娘用电简直射智昭和年公两个人的脸问道：“哥们你们来哪里的呀？”
年公一看姑娘们围扰过来就躲到智昭的后边去了。智昭被电筒照射着，也看不清姑娘们的脸，只得一边用手遮脸一边答道：“我们来都高早的，你们的绣花房在这前边吗？”
前边的一个姑娘答道：“是呀！你们没来过我们这里玩吗？”
“没有呀！我们还是第一次来的呢！”智昭一边答着一边用电筒照射几个姑娘脸，就认得在前边的两个便是以前在街上同说过话的中寨和路边，就大喜过望地说道：“我那天去赶集遇到你们的呀！”又分别指着中寨和路边说出名字来。
中寨和路边都惊笑起来：“原来是你呀！我们还以为你们不想到我们这儿玩呢！”
智昭笑答道：“怎么不想呀！只是家里管的严，难得出来玩哦！”智昭看姑娘们很热情，就不再拘束了。年公也心里满心欢喜地寻思道：“这次来玩不会靠边站了”。中寨对智昭和年公说：“哥们，拿你们口琴来吹，我们带你们到绣花房去”。智昭把口琴递给中寨，两人就紧跟在姑娘们的后边向绣花房走去。
4
子底姑娘们的绣花房修建在村子东边一百米处的一块高地上，绣花房依山而建，后边是葱郁的青山，前边视野开阔，左右两边则是四季如春的小竹林，月亮照耀下的绣花房显得古朴而神秘。
“姑娘们真会选择地方建绣花房呀！”智昭心里暗赞叹。由于绣花房只是本村姑娘和外地伙子们活动的场所，很禁忌本村老人或男人到绣花房的，所以姑娘们自然要把绣花房建得离村子远一点，但要方便姑娘来里面住宿或和男友幽会。同时，绣花房所在的地方就位于通向村里的主要道路的上边不远处，以便于远方伙子们方便找到它。由于绣花房所处地势较高而突出，因而只要睛天，太阳和月亮一出来就能照到这里。姑娘们的绣花房可说占尽地利哦！这里环境优美，四季都给姑娘和她们的男友们带来无尽的烂漫气息，为他们的青春年华铭刻着许许多多美好而永恒的记忆。
绣花房是用木料构建的。姑娘们先用上好的树木修成柱子、大梁和檩子，然后在地基上架起来，再用绳子扎上椽子就盖上茅草即成。绣花房的墙则是用木板安装而成的，门则是用竹征编制而成。从外面看，绣花房小巧玲珑，古朴而典雅，它完全不同于用作家的房屋。而绣花房内部面积约60平方米，约可容纳20来人。在门内的对面是一张大木床，床是姑娘们到箐上找木质最好的木料构架成的，床的底部是先用竹条编连在一起放在床的骨架上，再垫上细草，最后姑娘们再设法将宽宽的羊毛毯垫在上层即可睡了。至于盖的各自带来用，有的带花衣服来盖，有的用花裙子来盖，有的以羊毛毯当被子。绣花房里男女都是同睡一张床的，因而床很大，一般至少可以同时睡十来人。
智昭和年公跟着姑娘们进了绣花房，就看见另有两个姑娘还在床上用衣服蒙着头睡觉，听见智昭们进得绣花房来就都起来了。一眼便见绣花房的墙上近床处吊着一盏油灯，在床上的一个姑娘从枕头边摸出火柴点亮了，房内顿时明亮了起来。借着微弱的灯光，便看到绣花房内的墙上还吊着三个口袋，里面装满了用来绣花衣的布料和针线。姑娘们在绣花房里可不总是玩，只要一有空，她们就用勤劳而灵巧的双手绣起花衣服来了。而地上似乎刚打扫过，清洁而舒适。智昭和年公正打量着绣花房里的内部环境，中寨就喊他俩在床上坐，因为绣花房里没有凳子，智昭和年公便在床上坐下了。
5
还半坐半睡在床上的一个姑娘看着智昭和年公二人说不认识，智昭就开始介绍自己，又介绍年公。 接着又礼貌地问姑娘：“请问怎么称呼呀？”
被问的一个姑娘还没有答，同在床上的另一个姑娘便抢过话去：“她是竹林，我是大房子，我们绣花房总共有九个姑娘，分别是中寨、路边、竹林、下寨、上寨、岔路、楼子、松林和我。虽然总算有十多人，可其他人还较小，因为大人管得严，所以不常来绣花房的”。
智昭和年公不约而同地应了一声，都暗想这里姑娘还挺多的。
这姑娘们的称呼不是乳名，而姑娘们长大后为了方便男女双方称呼而另起的，姑娘们主要是根据各人自身的居住特点而相互命名。例如居住在寨子中间的称为中寨，居住在路旁的就叫路边，房屋周围有竹林的姑娘就叫竹林，房子在全村中最大的就叫大房子，家住楼子的姑娘就称她楼子……如此等等。如果姑娘们有姐妹的，根据大小分别在她们的同一个名称前加大或小字，这样就可以将她们区别开来，又能保持同一个相同特别的称谓。例如，如果大房子有两姐妹，长者称“大大房子”，次者称“小大房子”；如果竹林有两姐妹，就采取同样的称法，大的叫大竹林，次的称小竹林。其他的称法也依次类推。苗家姑娘们的这称呼方法是一个悠久的传统，这样可以避免直呼姑娘们的乳名，又能根据称呼推辞姑娘们的一些各自的基本情况，为男女青年之间的正常深入交往打开了方便之门。
再说智昭和年公刚坐下，中寨和路边就问要吃晚饭不？智昭说现在很饱的。年公本来有点饿，但因不好意思说要吃，只好附和着智昭说自己也不饿。
中寨对路边说：“他们不饿就先热水给他们洗脚吧”。
因为路边家离绣花房较近，所以就回去给智昭和年公热水去了。其实，远方的伙子串月到姑娘们这里来时，一般是由男方自己的女朋友提供吃喝等便利的。智昭和年公虽然还没有与他们确立正式的朋友关系，但由于智昭在街上和她们先认识的缘故，中寨和路边就理所当然地担当起了给智昭与年公提供吃喝的义务了。前面所说到的串月，指的就是男方到女方的村寨去玩。有的地方则称串月为游方。我们这儿串月一般是在农闲季节进行，例如在秋季或冬季。农忙季节也可以去串月的，但是去的次数不能过多，时间不宜过长，否则人家会将你弊视为懒鬼的。在农忙季节时，如果男方要去串月的话，最好是和女方关系非常亲密，或者借办事之机去串月，这样才不至于遭到别人以至女方的反感。
话说中寨吹了智昭的口琴，觉得吹得挺顺口的，便爱不释手地赞叹起来：“这口琴音质真好，吹起来不仅响亮，而且音调和谐自然，简直有一种随口所欲之感！”
其他姑娘们听了，就都争着要吹。中寨将口琴递给先伸手过来的竹林，转身便问智昭这口琴是谁改的，说她还没有吹过如此音质好的口琴呢！
智昭还没接过话，年公就抢先回道：“这把口琴是智昭自己改的，在我们寨上谁不知道智昭改口琴的大名呀！”
中寨听了就对智昭多增几分好感，于是说以后买新口琴时一定要找智昭帮忙改。
智昭就谦虚的回道：“我的口琴是自己随便改的，改的并不好，你若不嫌弃的话可以找我帮你改口琴的”。
中寨听智昭如此一说，便满心欢喜。原来由于苗家吹的曲子是很独特的，新买来的口琴并不能适合吹苗家特有的口琴曲子，必须将新口琴改过后，方能吹出苗家特有的动听的口琴曲子。聪明的苗家小伙凭借对口琴音阶的敏感，用小刀轻轻削一下新买口琴的部分发音的铜片，又在其他发音铜片上适量地焊上锡片，再根据高低音的需要反复地削改后，这样的口琴就适合吹苗家口琴曲调了。由于口琴音调富于变化，适合于吹奏多种歌曲，能表达出男女青年内心丰富的感情。因而在苗族村寨的男女交往中，它逐渐取代箫和口弦的地位，成为苗族青年男女表达感情和思想交流的重要媒介工具，并风行起来。
再说路边回家去热水后，中寨就对智昭们说：“两位哥哥，我们要到绣花房左边路上去玩，你们等热水洗脚后再跟我们后来吧”。
智昭答道：“好的，等一下洗脚后我们两人就来找你们”。
中寨带着绣花房里的几个姑娘一起出去了。一会儿，绣花房不远处响起了中寨们婉转动人的歌声，那情歌是姑娘们合唱的，歌声洪亮而响彻山寨，幽远而激动人心。苗家姑娘真可谓天生的歌唱家，歌声在她们的口里放射着温和的五彩光芒，让人们淋浴在充满对美好生活和爱情的憧憬的光明里。
中寨们在的地方是一条横穿在半山腰上的一条大路，这条路不仅较宽、也很长；不仅平坦，也挺向阳的。子底的年轻人们晚上就经常带着心爱的人来这里游玩、唱歌和谈心。特别是在明月佳期，这条路就成了子底的年轻人们谈情说爱和游玩的一片天地。他们往往成群结队到这路上畅欢，直到深更半夜才回绣花房休息。今天晚上恰逢十五，天空里圆圆的明月正伴着几朵白云慢游到头顶，地下如同白昼一般。就算今天智昭和年公不来，他们也不会放过这良辰美景。一般这种情景，很容易引起姑娘们对远方心上人的思想的。她们睡不着觉，便相约着来路上高歌几首，尽情地对明月和高山诉说自己内心真挚的无限感情和依恋。
6
路边回家十几分钟后，就双手抬着一只洗脚盆来绣花房，右手里还抓着一块洗脚的帕子。智昭见了就喊年公先洗，年公又要智昭先洗，智昭只好先洗了。路边又回去舀了瓢热水来，年公洗了，二人便和路边一起向中寨们那边去。山风轻轻地吹拂着，古道在月光下依稀可辨，天边的群山泼墨画般地耸然静立，一轮明月银盘似的漂上半空。智昭们一路无言，只是用心在交流，用目光捕捉山寨美丽的夜色，用耳朵倾听不远处随风传来的阵阵歌声。这里是古老的，又是新鲜的；是神秘的，又是了然的；是安宁的，又是动人心弦。这一切的一切，凝聚成一幅无法用妙笔描绘的景色。
正唱歌的姑娘们看见智昭们来了，就欢喜地高声喊道：“两位哥哥，快来这里”。
智昭和年公听见，都不约而同地应了一声，二人忙加快脚步走近前去。姑娘们就围过来，大家七嘴八舌的要智昭和年公唱歌来听。智昭便推说不会唱。姑娘们就就反问他们两人是不是有女朋友了，才这样不愿意唱情歌来给她们欣赏，还振振有词地说唱首歌没有什么要紧的。
智昭说他们两人只会一点点，嗓门像麻雀的嗓门，唱起歌来难听的。
中寨说象智昭们这样的帅哥肯定是有女朋友的，说不愿唱就算了。其他姑娘则步步进逼，不肯放过智昭和年公俩。智昭还想推辞，年公却悄悄踩了一下他的脚，低声说唱就唱，于是智昭和年公合唱一首叫《夜已深》的情歌：
“哦！夜幕降临在群山之巅，山寨已经安歇；月亮西偏到天那边，山雀早就隐藏。只有公鸡在把光明呼唤，只有情哥在把你思念！……”
智昭和年公一唱，顿时鸦雀无声，姑娘们都静静地听着。智昭和年公二人唱的歌声好像让她们着了魔一般，刚才欢喜雀跃的场面立即变得沉静了，姑娘们哑口无声而痴情地望着智昭和年公。等二人唱罢，立即暴发出一阵唏嘘之声。
智昭和年公不仅配合得完好，而且能够根据表达感情的需要而灵活地变化曲调的长短和高低，使音调不仅富于变化，而且也富于表达感情和思想内容。同时，它又体现了地地道道的苗歌特色，对于这些对自己民族文化有着深深的热爱和理解的姑娘们，内心自然受到强烈的震动。
中寨们见智昭和年公唱极好，就非要二人再唱来听听不可，其他姑娘也随声附和。他们俩不好推辞，于是就答应唱了一首《山花》：
“哦！在那高高的山上，春天的花儿哟！我看见了你美丽的笑脸，闻到了你淡淡的芳香。从那时哟！是你使我向往高山，是你使我钟情于春天……”。
智昭们唱这首歌时，前头先用悠长的调子引出欢快的调子，再从欢快的调子立即转变成高低变换的长调，这样不仅充分表达了歌词的思想内容，也能令听者引发无尽的幽思，让人有一种声有尽而意无穷之感，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姑娘们听了，对智昭二人越发喜欢了，只是不好再要二人唱。便切切私语地称赞智昭和年公唱的棒。
姑娘们也不示弱，一个接一个唱起来情歌来，将昔日沉寂的山寨喧嚣得沸腾其来。大约唱了三百首情歌，大家方心满意足地将歌声收住。
中寨和路边见时间不早了，就对他俩说：“两位哥哥，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休息了吧”。二人应了一声，全部都一起回了去。原来中寨在众姑娘之中年龄稍大点，做事稳重，交际能力强，人又颇讲信用和仁义。她从不会讲其他姑娘的闲话，并且对她们关心备至，因而深得她们的拥戴。中寨自然而然地成了绣花房的房长，说话姑娘们都往心里听。凭着在绣花房中的威望，中寨就招集绣花房里的成员商议了绣花房的管理问题，并共同定了口头规章，规章的内容是这样的：
凡进入绣花房中的年轻男女都必须学习本规章；绣花房属于全体姑娘所有，因而大家都有管理和维护绣花房的权利和义务；交异性朋友必须两厢情愿，男女任何一方都不能强迫另一方服从自己的意愿；大家都要相互团结、理解和关爱，不得恶语伤人或做背地勾当；凡来这里的小伙子，只要他们讲规矩，姑娘们都必须热情接待；年龄还不到谈恋爱阶段的姑娘和小伙子，禁止其在绣花房逗留和留宿；凡在绣花房里都要讲文明、讲礼貌，不得为非作歹。
此口头规章已制定，整个绣花房就出现一片安定有序的良好局面，人人遵守规章，大家和睦共处。一时之间，其他地方的绣花房也相争效仿，先后都制定了绣花房的规章制度。
7
话说大家回到绣花房玩，中寨照老规矩叫姑娘们先睡下，竹林、下寨、路边和上寨并肩睡在床的一头，中寨、大房子、岔路、楼子和松林并肩睡在床的另一头。姑娘们先睡这是一个老规矩，目的是便于远来的伙子们选择一个中意的姑娘陪自己一起睡觉。当然，如果伙子们挑的姑娘无意时，姑娘可能起身别处去睡，伙子们只能另选择一个姑娘陪自己睡觉。但这种情况是很少的，也会让伙子们尴尬的下不了台。
中寨看姑娘们都睡好了，便叫智昭和年公去挤地方睡，实际上是要他们俩去选择一个各人喜欢的姑娘陪自己睡在一起。象今晚这么多的姑娘，智昭和年公是可以任意挑一个陪自己睡的，只是他们一来是中寨和路边招待的，心里不好去打别的主意，便先叫年公去路边的身边睡，路边本更喜欢智昭的，见智昭喊年公来她那侧边，就推说地方不够睡。其实，当伙子们去挤地方睡时，姑娘们出于害羞都会这么说的。年公见智昭喊了，便脱了鞋子去站在路边的侧边不敢睡下，只是说地方太窄的。智昭就对路边说：“阿妹你让开点嘛！就算你瞧不起我们家年公，和你睡一晚也不会到哪里去的嘛！”
路边听他这么说，便一边回答说真的太挤一边向一侧让了让，但年公还犹豫的不敢睡下。智昭就对他说睡下去地方就挤出来了，他才睡下了，路边也不再说话。智昭见了，就对中寨说：“阿妹，你睡进去点好吗？我睡在你外侧挡你好了。”
中寨听了心里欢喜，只是遮掩的说那里也是不太好睡下的，但还是向里边挤了位置让智昭睡下了。
智昭和年公虽说都挤到了位置睡觉，可还没有盖的东西呢。姑娘们就算有心给你东西盖，可也是不会主动的。要是不主动向她们索要，那可就要挨冷一晚了。智昭和年公便各自对女伴说：“阿妹们，快赶羊子上山了嘛！”
这句话是小伙子们向姑娘们索要东西盖的暗语。中寨和路边两人都心领神会，便都分别拿衣服和裙子给他们俩当被子盖了。由于人多，大家都挨的很紧。智昭刚睡下，便借口地方窄而向中寨侧过身去面对着，又说上身有一处还没盖着就往中寨身上搭过去就不动了。中寨虽悄声对他说不要乱动，可也没再说什么，智昭就这样半抱着中寨睡着。年公因为睡在路边和下寨的中间，便感到特别的暖和，心里使禁不住一阵的骚动，头脑晕乎乎的，就将身体向路边贴紧了。路边只是假装睡着了，没有说什么。睡在里边的下寨问睡好了没有，智昭和年公便都说睡好了。于是她将墙上的油灯吹灭。不一会儿，大家就进入了甜蜜的梦乡之中。
令人入醉的夜晚渐渐过去，天色灰朦朦的快亮了，窗外传来了山雀的阵阵欢鸣。姑娘们因为第二要忙干活，此时都习惯性地陆续醒来。大房子、岔路和楼子因为没有男朋友伴自己睡，心里不禁有点难过的，便早早的起来坐着。正在酣睡的竹林、山寨、下寨和松林被她们吵醒，便都怨打扰了自己的瞌睡。先起的大房子从枕下模出一个竹筒，原来竹筒里边装的是一把精致的铜制口弦。大房子将口弦轻轻从竹筒里抽出，然后放在嘴边轻轻弹吹起来。口弦声低沉而悠远，婉转而哀怨。姑娘们都静静的听着，心里便都激动着，只是没有人愿意道破别人的心思，也没有人愿意说出自己此时的百般感受。彼此的理解只能靠心灵的交通，只能靠那口弦的声音来传达和诉说。苗家姑娘之所以喜欢用口弦来表达自己的感情，那就是因为那低沉悠远的口弦声可以代表她们难以说出口的心里话，可以让男友用心灵去捕捉口弦声中那份浓浓的情意。用口弦传情的习惯还是起源于苗家一个动人的故事呢！
传说古时候，有一位美丽的苗家姑娘在花场上被虎精抢去做媳妇了，她被老虎带到深山老林之中，为了联系上来寻找她的心上人，这位美丽的姑娘就是用口弦来吹，那位不畏艰险的心上人才寻着口弦声的方向找到她的。后来，用口弦传情的这一方式便在苗族男女青年中流传下来了。
中寨在朦朦胧胧之中听见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如诉如泣的曲子，心里便百感交集的醒来，就跑了瞌睡虫，思绪万千的不能入睡了。于是她就干脆的也起来坐着，又从枕头底摸出智昭的口琴吹开了。中寨和其他的苗家姑娘一样，由于口琴在苗族山寨里的特殊作用，她们学吹口琴是很用功的，因而吹起口琴来个个是行家里手。中寨将口琴轻轻一含在嘴上，便吹起了苗家的那首《相思曲》，琴声时而缓慢时而快进、时而高昂时而低沉。恰如高山流水轻快的流来，又如江潮陡起陡落，情调变化无穷，意境深远广阔，让人心思直飞天外。
这首曲子不知为谁初创，它的吹奏方法却为后代年青男女所继承和发扬。其独特之处是，这种首曲子没有死板的词来表达有限的内容，而是一支独有特色的曲调，它所表达的是深远的意境和无穷的内容。
智昭和年公因为昨晚来的累，又睡得比姑娘们晚，因而直到听到中寨吹起了婉转动听的口琴才迷迷糊糊的醒来。听得那口琴吹的幽远哀怨，便觉得人生悲欢无常，离合亦无常，心里就有几分的惆怅。智昭听中寨吹《相思曲》完了，才注意到天朦朦的亮了，就起身叫年公回家。年公听中寨吹的动听感也没能入睡，见智昭喊便也起来了。智昭就向中寨要口琴，中寨因心里想要智昭们多来，就说要智昭的口琴吹几天，等他们又来时再还给智昭。智昭见不好多要，便只好答应留口琴给中寨吹几天。
智昭和年公就都整理好着装，便向姑娘们告辞要走。大房子就说怎么不叫中寨和路边送他二人一程？智昭和年公都心头一亮，觉得这是一个培养感情的好主意，便要中寨和路边二人送。她俩一听，虽找些儿没头没脑的借口推辞了一下，但还是高兴地答应送智昭和年公二人上路了。
四人出了子底大寨时，朝霞已布满天边，树林中已传来了山雀清脆的鸣叫，远处的青山已露出了往日的尊容。经过子底村外的大水井时，智昭和年公一起用手捧水洗了脸，便顿觉头脑清爽，精神为之大振，四人就一路谈笑的走去。约走了六里，就来到了一座较突出的山头。中寨和路边便说家里忙，不能送的太远了，要不，回家去准挨大人骂的。智昭和年公不好要他们再要送，于是就道了谢，四人就在此依依惜别。
智昭和年公走了好一会，待快翻过山那边时，都禁不住回头向子底的方向望了望，见中寨和路边还在相别的山头上目送着他们远去，还不停地挥舞着洁白的长腰带向两人致意。见此情景，他们的心里油然生出一丝丝失落感。便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爬翻了回家路上的垭口，向着村里的方向走了回去。
自从去子底回来后，智昭忙着帮家里干活，年公也忙着每天赶大群的牛羊一山上放牧。只有到了晚上，两人才到村东头的路口上去谈天说地。如果遇到不好的天气，两人就相约到其中一人的住处去。
8
话说智昭和年公从子底回来以后，时常想念子底的姑娘们。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两人在的愁闷，便都越加想念子底的姑娘们亲切的音容笑貌，想念和她们在一起的欢乐时光。
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里，智昭象往常一吃好晚饭后就来村子东头吹起了他的箫，年公听见便也来了。只是看见智闷闷不乐的，吹的箫也更加低沉忧伤了。年公便问智昭怎么回事？智昭停了吹箫后，说没什么的，只是觉得家里的农活太多，大人管理太严，想去子底玩可就没有足够的时间。
年公听了，心里也忧伤，便说自己也一样的。两人走说着话，村里同龄的安目和阿体也来了，便与智昭和年公谈起了男女青年之间的恋爱问题，说他们走过许多苗族村寨的绣花房，认识了许多苗家姑娘，二人你道我说的如吃蜜喝糖般高兴。智昭和年公听得入了迷，便羡慕他们的经历。最后，智昭和年公也谈了自己去子底和姑娘们认识的经过，谈的也甜蜜蜜的。安目和阿体听了，也说有时间便要到子底去玩。
四人说南道北，正说的精彩，只见村里的子年也打着哈哈的来了，四人便打住了话儿，都定睛看他。子年这个人可谓是村子里的消息通，耳朵可够敏锐的，许多新闻都可以从他的口中获得，甚至对许多人的隐私他也能说个正着。智昭们四人见子年笑的神秘，便揣摸他肚里有消息，就都问他有了什么好事了。
子年见四个人追问他，就撇撇了嘴，眯了眯眼，故意低声反问见到有客人进村没有。
四人被问的糊涂，便都问是什么客人。苗族|苗族人_三苗网(苗族联合网)Rb+IT]c
子年见他们一无所知，便一本正经地说木若的客人来他家报丧，说他姑爹家的老爷去逝了。说是在后天办丧事，还要打牛挂鼓的，喊去赶戛的亲戚有二百六十家，办得挺隆重的。
四人听了就都高兴。苗家办丧事时，只要打牛挂鼓，那算是大排场了。苗家青年男女们往往借此机会去认识对方，并在相识后大大方方地与自己中意的异性谈情说爱。
智昭们听说有丧事办，便心里认为有机会和姑娘玩了，就都说要同子年家去的。中要请两个年轻人去跳芦笙舞，一人去向主人家敬酒，十来人去当孝子哭，二人去主人家里说鬼话。这是苗家的风俗习惯，是个老传统，只要对方来报丧了，到办丧的日子就必须这样准备去的。此外还要买花圈和纸马去，背上百斤粮食和十来斤酒去支助主人家办丧事。
TAG: 绣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