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简介: 阿尤蚩,苗语音译,老杨之意。原名杨永江,字百川,号十九居士,苗族,贵州毕节人。毕业于国立华侨大学文学院,现供职于印度尼西亚《讯报》。为人正直,略嗜烟酒,曾有拙作见诸报端。 在文学的大地上,我只是个懵懂的小孩,不停地寻找…………

烟雨王国(一)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3-08 23:01:53 / 个人分类:小说原创

      谁敢动她半根毫毛我就送谁去见阎王爷,父亲大叫着奔响母亲,一把抓住她的衣领,稍一使劲,她就离开地面,稳稳当当地被夹在父亲腋下。她像一只刚从魔掌中逃离的天使,浑身战抖不已。父亲左腋紧紧地夹着她,右手持长矛拼命挥舞,冲破重重包围疾驰而去,朝着父亲熟悉的那片他经常出没狩猎的森林飞奔,身后一片喊杀是声音,惊天动地。她清醒过来的时候,父亲正用树叶擦着脸上的血,满地的树叶飘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我出生的那个傍晚,夏天刚走到尽头。
秋天的阳光如同轻软的棉絮,懒懒散散,大团大团地跌落下来,不烈,但是分外寂寞和忧郁。我安静地落地了,没有给母亲太多的阵痛。接生的阿姨从血泊里抱起我,然后做着一个接生婆应该做的一切,我也默默地接受一个刚诞生的婴儿必须经历的仪式。 
            哎呀,是个满山跑呢!接生的阿姨冲着母亲说。母亲把虚弱的目光举向我,眼里掺杂着欣慰与喜悦。接生的阿姨把我举过头顶,嘟着嘴,发出各种奇怪而又动听的鸟叫声,想逗我乐,可是我什么也不懂。她的笑脸在西去的夕阳余辉中熠熠生辉。满山跑,是族人对男孩子的统称,这是一个骄傲高贵的名词,它注定与正义流浪等性格风雨同舟。 
       太阳像个不知疲倦的苦行僧,饥肠辘辘却还红着脸,不紧不慢地往西边赶。山寨一片沉寂,丝毫没有因为一个新的生命的早有预谋的诞生而欢欣鼓舞。七零八落的吊脚楼保持远古的姿态,与世无争地躺着,只有林里啾啾啁啁的鸟叫声欢送太阳的离去。远处,炊烟四起。或浓或淡的炊烟掺杂着烤羊肉的味道,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聚拢,在半空中攀谈或者缠绵,然后又满足地向四面八方扩散,慢慢变淡,变淡,无影无踪。晚霞变换着脸谱,在窗外留连忘返,大抵是想偷看人类出生的秘密。
        大黄狗在山寨门前叫了几声,然后箭一般地飞回来,破门而入,在屋子里团团转,欢快地摇摆着毛茸茸的尾巴。路,像少女腰间的绸带,一直飘向远处,飘向晚霞四散的地方。忽然,山与天空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人影。人影近了,更近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的长衫,在风中摇摇晃晃,犹如翅欲飞的蝴蝶。逐渐地,人影越来越清晰,夕阳的余辉把他的身影映照得金碧辉煌。披肩而略带卷曲的长发,古铜色的脸盘上平静地横着一到伤疤,像一张婴儿的小嘴,只是哭不出声音,而只能诠释生命的密码和见证他的胆识。背上斜背着的枪铮亮,枪膛里装满了脾气暴躁的火药,它随时可以把那些细碎的铁片推出去,恰当地射向某个蛮横不讲理的家伙,也会让某个走运的野兔或者獾猪之类的动物应声而倒。他从太阳的方向归来,身上满是泥土和野草的芳香,当然还有浓烈的火药味。铺满尘土的路在他厚重有声的脚步里扬起一层黄色的薄雾,无比壮观。 
       到底要发生什么事呢?他纳闷了。昨天晚上那个希奇古怪的梦令人费解。整个下午,他仔细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推敲,魂不守舍,导致好几只猎物都从他的眼皮底下溜走,枪想过以后连一跟猎物的毛都找不到。 
       眼睛到底是花了?老了?都不是。他这样想着,步子就沉重了加快了,三步并做两步地往家赶。
       母亲听到几声狗叫,随后就看到了剽悍的大黄狗,胸口悬着的石块落下了,脸上忧虑的神色烟消云散。母亲知道,是父亲狩猎回来了。每次都是这样,大黄狗像个善解人意的邮递员,向母亲传递着父亲出没的信息。这个男人啊,一辈子是离不开猎狗的猎枪的了,也离不开那片荒凉的野兽出没的森林。母亲这样叹息,心微微跳动,顿时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幸福紧紧攫住。那个人正是父亲。
       咯吱,木门轻轻地呻吟了一下,打开了。父亲高大的身影像堵厚实的墙,从门外挤了进来。咯吱,又随着一声呻吟,门就轻快地合上了。
       回来了?母亲尽量压着激动和泪水,背对着父亲说。
       哦。父亲草率地应了一声,那声音空旷而虚无,仿佛来自天堂和地狱以外的第三个世界
       饿了吧?母亲问道。把身子翻过来,正面对着父亲。一种陌生之感顿时潜入母亲的胸腔,把她的瓦解得支离破碎。她眼前的这个男人眼圈下陷,颧骨突出。要知道,他已经三天没有归家了,为了几只猎物,为了抬枪瞄准的那种霸道以及手提成串的猎物满载而归的兴奋。确切来说,家里并不缺衣少食。母亲曾经劝阻他放下猎枪,但是他两眼放光,坚决地说不。父亲说,你们女人懂什么,这个过程真他妈的上种享受,是种消遣,是种超越肉体超越心灵的发泄。说着他摘下挂在墙壁上的猎枪,大笑着走了出去,大黄狗嗖地也跑了出去,如影随形,在父亲的身边跑来跑去,不时地把鼻子贴近地上,嗅着那些味道。在父亲久久回荡的笑声里,母亲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哦,我外出几天,家里就多了个小家伙。这时父亲发现了我。太阳掉下去了,夜色和风从地平线的方向呼啸而来,仿佛响鞭下的羊群。父亲挑亮松油灯,从阿姨的手中接过我,翻来覆去地打量。不知道是因为饥饿还是激动,他的那双宰杀过很多猎物的手竟然微微颤抖。
       小家伙,小家伙,父亲这样叫唤着,一遍又一遍。暗影里,母亲悄悄地看着这一场景。这个孩子多像他父亲啊!耳朵,鼻子,眼睛,脸蛋。她为这一惊人的发现既高兴又揪心。我可不希望他像他父亲那样成为优秀的猎者,以黑夜和猎枪为伴,母亲这样自言自语。
       我老了,猎枪和大黄狗也应该换主人了,父亲说,他好像说给她听,又好像说给他听,又好像谁都不是合适的听众。
       你看,出去三天了,竟然空手而归,父亲说着,把我放回母亲的怀抱,然后走了出去。
       要去哪儿?还没有吃饭呢。母亲冲着他的背影喊。
你给我的风儿喂草了吗?父亲边回答边往外走,干燥疲惫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特别凝重。
       风儿是一匹上好的坐骑。它双目深邃,毛皮光滑,有如优质的绸缎,又像刚出炉的青瓷。它嚼草是打着浑浊的响鼻,奔跑起来四蹄呼呼生风。它和大黄狗是父亲的最爱,它曾经脱着他出生入死,因此,父亲对它恩爱有加。听到父亲熟悉的脚步,风儿轻轻地叫了一声。父亲走下吊脚楼,绕到后面关牲口的地方。他从地上抓起一把鲜嫩的草塞进吩咐儿的嘴里,然后开始抚摩着它,把它身上脱落换的毛抓下来。
       看来你是我上辈子的情人,一直追随我到今生今世,吃吧,准是饿了。父亲这样说着又把一把草塞进它的嘴了,开始梳理它的鬃毛。

      夜凉如水。天幕上挂着几颗星星,晶莹透亮,像姑娘闪亮无邪的眸子。母亲怀着产后的喜悦走进梦乡。睡梦中,母亲又回到了那片山冈,那片母亲挥洒青春和希望的宝地。迎着晚风,野花的香味清晰可闻,母亲的身体更加饱满更加楚楚动人。她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搭凉棚,放眼望去,群山连绵起伏,漫山遍野的玉米迎风招展。母亲仿佛看见了金光闪闪的谷粒宛如奔腾的河水滔滔不绝地涌进粮仓。她脸上的皱纹就舒展开了。她看到她的孩子们在茂密的玉米林里来回穿梭嬉戏,欢快的笑声在空气里久久回荡,挥之不去。温柔的阳光流泻一地……
       父亲盘着腿坐在火坑旁,忽明忽暗的火光映衬着他饱经风霜的脸盘。那天硕大的刀疤像一条褐色的毛毛虫,在父亲宽阔的脸上不安分地蠕动。昏黄的灯光把父亲的身影拉得细长,然后紧紧地贴到潮湿的墙壁上。父亲把乌木烟斗往炕上的石块磕了磕,把燃尽的烟灰抖掉。然后又不紧不慢地往烟斗里面塞进烟丝,划亮了火柴。苦辣的烟拼命往他的喉咙里钻,呛得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烟雾继续在低矮的屋子里升腾,缭绕,变淡,消失。
       还没睡?母亲翻了一个身,将目光举向窗外。月光正从稀疏的树叶间倾泻而下,绵绵不断,在碎石或草尖上跳跃。
       父亲没有回答,继续吧嗒吧嗒地含着烟杠嘴,吞云吐雾,悠然自得,又好像心事重重。烟雾大团大团地腾空而起,厚重而苍凉。屋子里顷刻间弥漫着浓浓的烟味,母亲喉咙里一阵堵塞,响亮地咳了几声,父亲就不声不响地把烟灭掉了。
       她就那样默默地注视着他。他精雕细琢般轮角分明的脸,唇边的胡须像一丛生命力旺盛的荒草,蓬勃生长,双眼放射出掷地有声的蓝光。还有那宽阔的胸膛,结实的臂膀,铁钳般有力而又温柔的十指……她知道,那是一片原始的丛林,与世隔绝,又是一片静谧的港湾,远离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在这样结实的胸膛里,她宁愿当一头被俘虏的小兽,哪怕被蹂躏也心甘情愿。或者就变成一只永不起航的帆船,静静地依偎着这片优良的港湾倾听晨钟暮鼓,母亲这样想着。其实,她的一生就是这样做的。
       火炕微弱的光把父亲的脸映照得若即若离,脸上的刀疤毫无掩饰地展现出来,顽皮地冲着母亲笑。母亲的胸口沉闷地响了一下,好像被木锤重重地撞击,随后又是锋利的刀片迅速地划过心脏的声音,一种粘稠的液体就在她的眼里和新里汹涌而出。那个刀疤是他在一次战斗中负的伤,与母亲有着直接的联系。每当忆及往事,那惊心动魄的场面仍然历历在目。兵刃撞击的响声,乱七八糟的嘈杂声,马匹的嘶鸣,野兽的咆哮,把那个原本宁静的夜晚捣得疲惫不堪。父亲挥舞着长矛,在人群里东突西撞,长矛在冰冷的月光下寒光四射。 
       谁敢动她半根毫毛我就送谁去见阎王爷,父亲大叫着奔响母亲,一把抓住她的衣领,稍一使劲,她就离开地面,稳稳当当地被夹在父亲腋下。她像一只刚从魔掌中逃离的天使,浑身战抖不已。父亲左腋紧紧地夹着她,右手持长矛拼命挥舞,冲破重重包围疾驰而去,朝着父亲熟悉的那片他经常出没狩猎的森林飞奔,身后一片喊杀是声音,惊天动地。她清醒过来的时候,父亲正用树叶擦着脸上的血,满地的树叶飘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她一下子扑过去,紧紧地抱着父亲,生怕他会忽然间飞走或者小时似的,泪水就大模大样从她的眼眶里走了出来。他伸出沾满鲜血的食指,轻轻地勾掉她眼里容不下的泪水,好像眼泪是种罪恶的征兆,见不得人。
       别哭,会被他们发现的,父亲边说边拭擦汩汩而出的鲜血。母亲双肩抽动得更加厉害了,眼前的这个男人那么执著又那么傻气,那时她才发现,他才是真正的能主宰她生命的人,是那个她一直在苦苦寻觅的王者。她大叫一声,扑上前去,把嘴唇堵住那个血流如注的伤口,咸味从她的嘴唇深入内心,侵入她的没一寸肌肤,她分不清那咸咸的液体是血还是自己的泪水……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父亲的声音把母亲从回忆里拉回来,她强打起精神,准备听父亲接着讲下去。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沉默了半晌之后父亲接着说。他将目光投向暗夜里的她,刚好与她的目光相遇,四束目光如胶似漆地拥抱在一起。父亲就那样看着母亲,叙述着他那个奇怪的梦,自始至终声调平静得如同秋天里波浪不惊的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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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听月 引用 删除 苗家阿妹   /   2008-03-09 08:58:39
第一人称的叙述,感觉很亲切!
父亲和母亲之间的幸福,从你的文字中,一点一点流露,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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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更新时间: 2008-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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