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简介: 阿尤蚩,苗语音译,老杨之意。原名杨永江,字百川,号十八居士,苗族,83年生于贵州毕节。毕业于国立华侨大学文学院,现供职于印度尼西亚《讯报》。好读书,不求甚解,为人正直,略嗜烟酒,曾有拙作见诸报端。 我要用文字砌一座城堡,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孤魂…………

烟雨王国(三)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7-10 22:42:50 / 个人分类:小说原创

秋天越来越近了,天空向更高更远的地方退缩。树叶忧伤地,成群结队地与枝头告别。树叶肯定是累了。树叶一离开枝头,树枝就显得无比的孤单。阳光明晃晃地,无遮无拦地掉下来,从山的这边移动到那边。秋天的风,没有夏天的狂暴与猛烈,防佛时值更年期的女人,冷着面孔。人们只有在这时才记得,压在衣柜底下的厚棉袄该翻出来了。
    庄稼收割了以后,人们便闲了起来。村寨和人们一样,在太阳底下伸着懒腰,等待冬天的到来。风偶尔地,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钻出来,四处乱窜。老人们张罗着,忙着预备年货。或者坐在门前的石墩上,右手扶着蒿做在烟杆,吧嗒吧嗒,烟就从嘴里,鼻孔里钻出来,扩散到空气里去。劣质的土烟使他们不停地咳嗽。在烟雾扩散的过程中,他们算计着今年的收成,预计着明年该种些什么。本着不同的土质,该在哪块地上种下哪些种子。他这样想的时候,山梁上飘来咪咪咪咪的叫声。母羊该下崽了,需要照管好才对呀!怎么差点忘记了呢?他从石墩上站起来,腰有一点酸,这是长年累月的劳作,积劳成疾了。他在心里因自己的健忘狠狠地骂了句脏话。

    是的,庄稼收了以后,牛羊才是真正的牛羊。它们从石块砌的圈里走出来,身上的毛色因为长久没有见到阳光而暗淡。有的长毛上裹起了很多粪疙瘩,走起路来不停的摆动,像极了黑色的玛瑙。它们争抢着吃路边快要枯黄了的草,然后散乱到田野里,山坡上,水沟边。牧童的鞭子将略带寒意的风抽得飕飕响,牧歌就在这时嘹亮起来。
    咪亚叫我的时候,我正在趴在一头老黄牛的身上捉虱子。这是我们煤田必须要做的事情。因为里面有无穷的乐趣。我们把豆大的虱子从牛身上取下来,装进一个细小的玻璃瓶里。牛群在阳光炽热的中午躺下的时候,我和咪亚捉虱子的游戏就开始了。我们定下明确的游戏规则进行比赛。在相同的时间里谁捉的多谁就是胜利者。往往比赛的结果都是我将带去的饭分一半给咪亚。偶尔我赢了一次。咪亚就说,这次不算。我就说,不算就不算,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又重新开始游戏。看着我一脸浩然正气,咪亚捂着嘴偷偷地笑。也许,在他心目中我是最傻了,他也因为有我这样的伙伴而无比高兴。我从小就懂得谦让和义气。谦让和义气的人都不适合比赛。如果非要参加比赛,那么他们的结局就是牺牲品。但是那时我却很有成就感。比赛结束后我们掐下虱子的头,用它们流出的血在光滑的石板上涂画花朵,树林,太阳,白云,或者一些希奇古怪的,连我们都叫不上名儿来的东西。
    凡事我都让着咪亚,并不是胆怯和懦弱。那是因为我知道咪亚的生活需要一种特别的东西,至于具体是什么我又说不上来。我出生后不久,咪亚也跟着出生了。咪亚是追随我而来的,我一直这样认为。为了证明我的观点,在以后的生活中我还特意找很多充分的论据。但是当时的情况远没有这样简单。在咪亚出生时,他母亲因为流血过多而丧命,他背上了克星的罪名。我想,他如果知道自己是个克星就肯定不会再来到这个世界,但是他不知道。一个侠肝义胆的人最怕的就是自己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就不知道该如何去行动,如何去避免那些不必要的伤害。那个黄昏,那些血,从他母亲高耸的腹部流出来,侵湿了床上单薄的衣物,然后不紧不慢地滴下来,无声无息地滴到地上,再从灶边向低处流淌,向着门槛的方向蜿蜒前行。暗红色的血,像条细小的毒蛇,往门前的水沟滑动。咪亚的父亲,那个长满粗糙胡子的男人,眼睁睁地看着血从自己心爱女人的熟悉的腹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看着那些象征着吉祥和胜利的红色将自己心爱的女人吞没。当她闭上双眼时,他也闭上了双眼,冰凉滑下了他的脸庞。干燥而且皱巴巴的脸抽动了一下。他咬牙切齿地几次举起新生的婴儿,又缓慢地将他放回到床上。对一个男人来说,老婆孩子就是一切,是他的生命,是整个世界。而现在,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一半了,这一半的控制权就在自己的手掌中。他的喉管仿佛被火点着了,灼烧的难受。血管好象随时有爆破的可能。他舀了半瓢水,脖子一仰,咕咚咕咚,然后手一扬,木瓢飞了出去,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在不远的地方与地面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迈开步子,弓着腰走了出去。门槛拌了他一个趔趄。他急忙伸手扶住门框,才勉强保持住身体的平衡。
    外面,太阳跺到云层里去了,乌黑的云压了下来,燕子贴着地面飞行,发出悲伤的叫声。那些生命的血液,已经慢慢凝固。他抱着头蹲下来,眼泪鼻涕从指缝间不断流下。
    把他送给别人,远远地离开这里。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他为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吓了一大跳,但很快有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在某些时候,痛苦的并不是没有主见,而是因为某个违心的决定。他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耸耸肩,调整好姿势,朝着太阳升器的方向,缓慢地跪下。细心地将长满白发的头叩向地面,血珠从他的额头渗了出来。他来不及追问苍天威吓如此无情,雨就来了。雨翻山越岭,一下子就织满整个世界。
    打我懂事起,咪亚总是和我形影不离。每当我们在院子里玩得高兴时,父亲总会走过来,笑着说,咪亚,你是我儿子咪洛的影子啊。不,你说得不对,应该说咪洛是我的影子才对。咪亚为父亲的话翘起小嘴,一脸的不服。
…………

    咪洛——,咪洛——咪亚一声声叫唤着我的名字。我踮起脚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咪亚站在山那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努力挥舞着手中的破棉袄。羊群的叫声凄惨,向不同的方向奔跑。起风了,迎风坡的草像醉汉一样东倒西歪,背风坡的枯草却像小人般在强劲的势力面前点头哈腰。
噢呜——,噢呜——,那声音一唱一和,此起彼伏。
    我的头刹那间急剧膨胀,身上起了曾鸡皮疙瘩。牛羊往家的方向风一般狂奔。我知道,是狼出山了。
    咪洛,快跑。咪亚冲着我喊。本来我正在穿鞋的,而现在,狼来了。我只能穿着左脚穿着鞋,右脚赤着就往回跑。
    关于狼的传说,村里年长者的口中比比皆是。冬天的夜晚,总有数不清的狼出来寻找猎物。它们成群接队地守在十字路口,等待过往的行人或畜生。在漆黑的夜里,它们眼放绿光,把前爪搭在夜行人的肩头,吓唬和迫使他们奔跑,直到累死为止。
    而现在,真正的狼群来了。它们的叫声参合着恐怖,笼罩在村寨的上空。大人们到处寻找着,叫唤着,找回在野外玩耍是小孩。
我和咪亚挥舞鞭子,一路奔跑。那些刚出生不久的羊崽被甩在身后,或者被挤倒在地。
    年轻的猎手们系紧腰带,喝尽碗酒,然后手按在胸口上,朝大山默默祷告了一番,然后稍无声息地上路了。他们带上弓箭,砍刀,火枪,迎着山风和狼的叫声走去。经过一阵沸腾,村寨静了下来,仿佛一锅开水离开了火苗正旺的火炕。牛羊跑进圈里,鸡崽蹲在鸡窝里,狗儿趴在床下。年幼的孩子躲在母亲的怀里,停止了哭泣。
   一场与狼的决斗就这样开始了

    随着秋天的深入,父亲开始忙了起来。他骑上高大的骏马,在土司的辖地里四处奔走。从一个村落到另外一个村落。
    所以父亲得到也撒老爷的夸奖。也撒说,你是个人啊。也撒老爷这样对父亲说话的时候,父亲刚好把也撒老爷交代的事情干净利落地做完。也撒这样说话的时候,好象这个世界上只有父亲一个是人,至少在他眼里是这样的。也撒是我们土司老爷的名字。土司老爷选择了这片安静的土地住下来,所以他的臣民们只得住在这快土地上。我们不能没有土司,主要缘于我们不习惯。因为,有土司的地方就会有万顷沃土,有土司的地方就会有甜美的泉水,有土司的地方就会有新鲜的空气,总之,这个世界有了土司就有了一切。但是,这里很快就不安宁了,这些都是后话。
    哦,那就先让我向你们描述一下我们的土地吧。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生活在北方。北方有肥沃的土地。后来,因为对土地的争夺,与异族发生了战争。终因站败而望南迁徙。现在,我们居住在西南的崇山峻岭中。在也撒的辖地上,种满了燕麦,苦荞,洋芋,还有成片的绿油油的火麻。火麻是我们衣服的原料。也撒的辖地,宽广无边。至于有多广,父亲是这样对我说的。骑马到南边的疆界要三个月,到东边的疆界要三个月,同样,到北边和西边也要花上三个月。父亲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含着烟斗,因此吐字变得含混不清,口水顺着烟杆六下来。而他的双手却在有条不紊地整理马鞍,装好马料,干粮,以及水,在灌满他腰间的酒壶,然后耸身上马,手一拍,马就非了出去。儿子,快长大吧,父亲头也不回地对我水。我知道,父亲又要去催租了。
    没有父亲的童年,是孤独的。

TAG: 阿尤蚩 苗族 王国 烟雨 原创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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