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一双乳燕
我的窗外是两株垂柳筑起的天然柳帘。仲夏里，柳枝发出痉挛的绿意。清冽的夏风问候窗台时，柳条荡漾开去。柔美姿体弧线的摆动中，空隙间外面的世界也豁然间变得开朗起来。
当一根网线把世界连接了以后，大山便时常被我超越。粲然的翠意，彪炳的乡情，诗意的鸟语花香，都成了网外的风景。一次意外的网络掉线，我从网界里超脱，解脱出优雅与粗间，高尚与鄙薄间，存在与虚拟间。
夕阳里，夏风依然，两棵垂柳依旧。柳条在轻拂，一双乳燕在和风与绿叶间成了金字塔尖顶上的闪亮。这两棵垂柳间有一根缆线穿过，在这阒静的一隅，一双乳燕问候上了这节缆线，他们的站姿与动作看似有些笨拙，羽翼上的绒毛还散发着母燕那清醇的唾液香，但它们那摇摆的姿体，已摆出初生新命的欣然。霞光、远山、绿水、木楼、樵夫，乳燕的姿体组成了一个多棱的角度，随着日暮的渐消渐隐，拉出些时光与历史的曲线与行迹。与青山绿水，与木楼樵夫，与黄牛耕者，共同演绎生命的颂歌。
这群鸟类家族中的“游牧民族”，早在“诗经时代”就已被人们所关注。经历代文人的反复呤咏，燕子的意象变成了文人笔下旋舞的玩物，在墨与字的探戈中，探戈出乔吉的《天净沙·即事》的“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丰丰韵韵。”的肥春之音；探戈出欧阳修《采桑子》的“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的叹春之声……
南北的距离，不知谁曾否丈量过这其间的距离。方南有多远？北方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距离？或许这几千年来这山村里的乡民们都不曾考问过？每年的春天它们从那里？每年的寒气来袭之际它们又到那里去？这些对于乡民们或许也都全是个谜。我只知道这鸟族们的“牧民”它们都像一只只幽灵，花梢初吐，翠影初形的时日，半空里用“唧唧”的音符把春的气息叩响山寨的大门。当第一次寒潮到来之时，夜明星稀的夜晚他们又像幽灵一样辞别故地，去得无声无息。在这来去的几个月时间里，它们每一只小燕子带走的是“25万”的数字概念，不计其数的昆虫在他们的肠子里过滤，成了粪土。不计其数的木楼里，人们也在房梁与屋檐下给它们留下了一方净土。
燕子是所有鸟族中距离人类最近的飞鸟，不食人间烟火，却同享一片天地。双进双出，在人们的头顶上筑屋、雕梁画栋，在人们的眼皮底下耳鬓厮磨的谈情、生儿育女，无羁地张扬着自己的生活，毫不掩饰自己的情调。它们，随季节而迁徙，雄雌颉颃，秋去春回它们始终能找到自己的旧家。春来秋去，一个轮回，小燕子们又完成了一次生命的接力。
或许因为其恋旧，或许因为其在生命的开始与结束间迁徙，或许劳作与生哺育儿女时的颉颃高飞，或许是因其能给我们带来春天的第一缕消息，两千多年来，骚客墨士们一直在玩转着小燕子的花花衣。欧阳修的“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把这种伤春之音推向了至高；晏几道的《临江仙》“落花人独立，燕子双飞去。”也把人间的思恋之情推向的极至；刘禹锡的《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也把时过境迁、昔盛今衰、人事代谢伤时之感推向了历史的高度；周邦彦的《满庭芳》“年年如新燕，飘流澣海，来寄修椽。”更是把羁旅与思恋的情愁与笔尖完整的粘连。生活中的悲情苦楚与离情别意，生存的困顿与挣扎，情与理、善与恶间的徘徊与恐惧，这些生活中的压抑与失意，我们的小燕子们几千来都为人类默默承载着。它们唯一的要求就是借你家的屋檐或是梁房上安个小家，不需要你给予什么？只要你不向它伸出杀戮之手，它与你就能共处相安，年年如是的准时报春，又年年如是地用它的别离以告主人寒秋的来袭。
夕阳里，两棵垂柳间，缆线上的一双乳燕把我拉向两千年的燕子文化星空。而当我把与缆上凝思的角度逐渐缩小时，娇阳的余辉里，乳燕在父母的护卫下“唧唧”几声，告别了我的窗台，告别了我的视野。
春去秋回，纵越千山万水，小燕子们不知带走人们的多少的悲情离愁，而关于自己，在负载着人类情思的同时，千万里的纵越却还要完成“燕族”们生命的接力。驻足间，再追寻，思索，那双乳燕明年又会花落谁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