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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主张：突破感觉，重文化底蕴，以山乡人独具的野性审美视角，解读都市文化与乡野文化相碰撞后关于人们命运、生命、价值、人生观等取向的思考，通过清水清两岸的涉足，以清水江两岸的原始蛮性遗留书写人性，以原始人性的率真引起更多人关于民族文、关于农村教育、关于文物的保护、关于乡野人命运的重新定位思考……它们全脱胎于作者的内心深处，都来自作者情感的自然流露！

清平镇的弯·2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7-18 07:12:17 / 个人分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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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菲菲十四岁，一个初二年级的学生。

她的爷爷坐在她的对面，一张竹篾编织的，流行于八十年的藤椅，历经岁月的梳理，藤条已变成上漆的丝线般黑。

几片红枫叶经不住北风的煎熬，落到了菲菲的作业本上。真是讨厌，菲菲大叱一声，作业连同枫叶被一下掀到了地上。

六七十岁高龄的老爷，眯开那沉重的眼皮，折射出夕阳般温和的目光，撒到菲菲的身上，你妈妈还在店里打麻将吗？她们不管你，爷爷管你。乖孙女过来，不做就算了爷爷给你讲故事，一个真实的故事怎么样？

菲菲托着腮依在老爷爷的身旁，让爷爷的思绪把它带到远古。

你看看眼前身后的这些田地？这上万亩良田至少可以供给像我们这样大的几个乡镇的人的口粮。

菲菲看着爷爷一颤一颤的嘴唇，那白色的胡须随风飘动，但神色黯然，目不转睛的望着远方，菲菲也似有所思的看着远方。

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他们的年代，这里还是原始森林，这里还是那种稀无人烟的荒地。各种怪兽也常出没其中，你家婆婆家的一个老弟在二、三十年代就曾被一只老虎咬走了，跟他一起的人还以为那是一头驴，认为你那个外公骑驴跑了呢。

听到这菲菲攥紧了爷爷的衣襟，想到前些天与朋友们上山的时候，幸好没有老虎的出现。

当时周边还是一片片树林，高大的树林，就连你家现在住的这房子，是四五十年代初砍掉上边的树，挖起地居才建起的房子。不信你看看你家屋旁的那棵树，这是我当年特意留下的，要不那些树也要有这么大了。

怪不得整个寨子像秃驴一样，东几棵抱大的枫树，西几棵桶大的杉树，像哨兵矗立在各个村寨的入口，极为不对称。菲菲也在想。

我们的祖先起先据县志上的记载是生活在长江中下游一带，当时我们是南蛮的一个小部落，宋代时由于国事不平，为避战乱，他们便扶老携幼开始大量的南迁，慢慢的驻入了这深山老林。为避免野兽的侵袭，他们一面敲锣打鼓一面齐声吆喝，向大山挺进。越过山岗，踏过田野，终于迁到了这块充满灵气的圣地。你听说过吗？以前别人是这样夸我们的“清平的才子，莱里的谷子”。

这些都成为过去了，都成一些老掉牙的“古董”了还拿来炫耀，现在是倒过来了“莱里的才子，清平的谷子”，菲菲这样想到。但他对爷爷的话题很感兴趣。这是一直以来，同学们都在议论的话题：我们是从那里来的？为什么这里这么多的田地？到底是哪一个人有这么大的能耐，造了这么多的良田？她又忙追问了，爷爷、爷爷到底是那个时候吗？

可能是姓朱的那个人当皇帝的那个时候吧，我也不大记清楚了。老了，老了，我也只是听他们说的。

是不是朱元璋，菲菲加问了一句。嗯，对！对！就是，就是。前几天在集市门口那几个老头子就是这么说的。

爷爷那是明朝，我们的历史书上写的很清楚，你没读过历史吗？第一个皇帝是朱元璋，第二个是朱允炆……菲菲有点不大耐烦了。

人们到这里以后开始大面积的砍树，烧山，开垦新地来种小米，建造房屋，老爷爷接着说。

小米是什么？菲菲问了一句。爷爷说，小米就是高粱。

明朝时人们开始大面积的沿河凿石开沟建渠开造农田。

当时北方战乱不断，那流离失所的农民像蚂蚁搬家一样大量的陆续向这偏远的山区聚集来。于是他们不计日夜的凿，不计日夜的挖，多劳多得吗！日出而做日落而息，那时的人们真是干得热火朝天。

菲菲眼前突真的浮现出那些光着膀子，只穿个裤衩的人们在田间忙碌的身影，她认真的听着，爷爷讲的故事把她带进了刀耕火种的历史时代。

老爷爷说，从他记事起眼前就是这么水汪汪的稻田了，人们大都聚在我们现在这个地盘上，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你摸摸爷爷这衣服，怎么样？这可是家织布缝的，我已穿四十多年了，还是这个样子，老爷爷讲到这的时候脸上扬溢着得意的笑容。

当时我们家养了很多的鸡和鸭，渔塘里还喂着许多的鱼，小时候我们也常光着身子窜进渔塘里去逮鱼，那烤鱼可是何等的美餐！唉，你是从没尝过的。

可能真的很好吃，因为老爷爷讲到这的时候双唇还在轻轻的咋了两下。

当然我有时也去河边，你爷爷的水性可好了，我只要一个溺子进去用不了多久，准能捉到一条活蹦乱跳的鱼。有时甚至还可找到王八，还有大螃蟹，当然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呢，就在河边撮莽虾，有时候能捉到几大篓呢！特别是在春后它们繁殖的季节里。

菲菲在听着，但她更感兴趣的是那漂亮的鹅卵石、水晶石、雨花石和贝壳，这些东西，可送给她的好友。

老爷爷和菲菲的位置就在学校凉亭旁的石凳上，她家就在学校门口边，家门面对的就是学校，前面一条双道水泥路横躺在其中，右侧是清澈的清平河和宏伟的清平大桥，左侧是集贸市场和鱼粼似的密密麻麻的吞口似平房，常见的房子只有三间，现在重修的房子都加上了一点现代色彩，有五六间的，有的还出现两三层的新款房。

老爷爷伸手指着后面问菲菲，那地方哪里？

菲菲说，那不是学校吗？

爷爷又把手指向前边的农贸市场，问菲菲说那里又是什么地方？

菲菲说那不是市场吗？

市场旁边呢？

清平大桥呀！

知道以前建在上面的是什么吗？

菲菲，摇了摇头。

学校这个地方原来也是人们读书的地方，叫文笔阁。旁边还有一个18层高的鼓楼，那鼓楼和文笔阁都可漂亮了，可称是山寨的镇寨之宝。

老爷爷有点想卖关子，于是菲菲的小拳头在她爷爷的背上轻轻的捶起来。

鼓楼是由许多立体的抱大的杉树穿枋榫头而建成，一共六根大柱，串连成一个六棱锥型体楼架，大柱之外又竖着六根短柱。老爷爷手中的拐杖还在比划着，然后用枋把大柱连接起来，就这样逐层上升，每层的柱子之间都有横架的梁檩，上面盖着青瓦，最上边一层还有一个宝顶阁架，像你的那花伞一样的形状，在第二层还有一对“双龙戏珠”的浮雕呢！在那每层的飞檐翘角上都塑白色的卷云。里面的画栏上还刻着许多的飞禽走兽，还有凤凰和许多多姿多彩的，载歌载舞的仕女图。

菲菲有点沉冥其中。文笔阁高三层，顶端是伞状的，也有一个葫芦宝顶直指苍天。楼内有木梯沿壁而上。楼阁四壁全是精制的标准的田字格的窗框，阳光可通过框格直接照射进来，不知从那一年开始变文笔阁成了教人识字的地方。我们也曾在那读过书呢。农贸市场原来是一个油坊，现在已经和鼓楼、文笔阁一样被毁掉了。

河边那圆圆的，你们经常踩在上面洗衣服的那个石磙子就是当时用来碾油籽用的。

老爷爷说这话的时候很吃力，似乎那年推着那磙子碾油籽时的那种咯吱声仍在身边响起。

菲菲听了半天，有点困意了，她这时感兴趣的是爷爷和奶奶的恋爱。不再是刚才的那雨花石之类的。她心里在想，那个时候，爷爷们的恋爱肯定很有味道。

那您跟我奶奶是在那里认识的呢？你不是常说就在这河边吗？菲菲接着问。

老爷爷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点腓红，像花季女孩的那种羞涩。原来老人谈到这些敏感话题的时候，心里也还是羞答答的。

原来这清平大桥还没修之前，横跨在这河上的是一座全是木质结构的风雨桥，上边全用青瓦遮盖，下边两旁有长凳，桥内铺的是木板，很平齐的木板，盛夏时，是人们歇息的好去处，村里的年轻人的年长的闲暇时节，都爱来这里，闲言碎语的打发日子，但晚上却成了年轻人的世界，年老的这时候再热的天也只能呆在屋檐下或门前的大院里摇着薄扇躺在椅子上或凉床上数星星。知趣的把那带有风流韵事之征的风雨桥恭手让给年轻人。

在风雨桥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庙，老爷爷叹了口气，那都成过去了。似乎想把那沉郁多年的记忆全部从心底掏出甩向那碧蓝的天空。

菲菲仍在听着。

你奶奶是寨里一个地主家的闺女，长得也眉举清目秀的，当时是我们寨里所有年轻人追求的对象。

你奶奶的房间就在那偏房上，当时，就这棵树。

顺着爷爷的手臂，菲菲看到了一株几抱大的古榕，向着河边倾斜，当初你奶奶的家就在这，往里伸的那一杈树枝正好伸过你奶奶的房间的窗台旁。

每晚来这对歌的年轻的后生都很多，有的划船水中央，借着点点星光，在江中摇曳，等着梦中的情人出来约会，有的在那苇絮间用哨声呤唱，想赢得姑娘的芳心。但那深宅大院，又是在那二三十年代的农村，你奶奶成了笼中的叫春黄鹂。

那一扇用丝绵纸蒙着的窗户，从窗台射向河央的那一束微弱的白光，一阵喧闹过后，我们就在各自的角落静静的等候，直至那微弱的白光从窗前消失，大家才怏怏不乐的从窗前离去。

但那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的窗户，让那些在暗处的年轻人怦然心动。那只穿着睡袍，在窗前晃动的身影，就像蓝天中那洁白的云朵来回的漂动，谁也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菲菲真不知道爷爷还能用这么美丽的一个比喻，忙迫不急待的问后来。

后来很简单哟，在一个下着蒙蒙细雨的晚上，顺着那湿漉漉的树枝，我大胆的爬到你奶奶的窗前，她先是一惊，但最终还是把我拉了进去。

从此，那常于半夜才熄灭的灯光早早的就在河中消失，那穿着睡袍的身影也早早的在窗台上消失。河中的渔船也只好摇摇摆摆的离开了。

那你爬上那树枝，去她房间干什么？

这些你长大了以后你会知道的。

菲菲似有所思，突然冒出一句，我知道你为什么爬窗了。

这一说说得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都怪不好意思的。只见他手脚很不自然而抽搦了几下，故作镇定的调整了一下面部的表情，后从藤椅上坐起来。

还有那些鼓楼、小庙、风雨桥、油坊为什么被毁了呢？还有奶奶的家及奶奶也都被毁了吗？

菲菲穷追不问不舍。

老爷爷从藤椅上站了起来，迈开硬梆梆的双脚向家里走去，菲菲忙扶起了他。这些回家再说吧！老爷爷似乎感到了一丝秋的凉意。身上不由的打了几个寒颤，只不过确实也是暮秋了，只因为今年的寒冷来得较晚罢了。

你奶奶在文革期间由于经受不住时事的磨练不堪忍辱负重，因与地主成份有瓜葛，在那没有人情味的批斗中，死去了。其家里人也被扣上了资产阶级的小帽子子。房屋被拆掉了，当时那些衣袖上戴着“红卫兵”字样的那些年轻人，还真像打了胜仗一样，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

这些也是我后来才从一些朋友那里了解到的。由于你奶奶跟我的关系，当时我也被关进了暗房。

天还早着呢！其实太阳距那巍峨的山头也只有丈把高了。

老爷爷只是想，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谈论高呼毛主席万岁的年代她懂什么呢？能明白什么呢？她能体会到那种几天不进食的痛苦吗？

那些年代，为了得到上级的表彰，下面稻草上面谷子的年代，说了她会相信吗？

当初，我们谈到这的时候，老爷爷的脸色变得厄然。双眼直射窗外，炯炯有神，像一把利剑直剌长空，似乎想扭转那不可轮回的岁月。眼角的余光里几缕飘浮的愁怨也在灯下闪现，白炽火下一个刚新分配到这里的一个年轻的二十出头的乡村教师，一个是上了古稀之年的黄土都堆到了脖子上的老人，带着两种不同的心态，两种不同的思绪，一起穿越这夜的屏障，向那在年长一代的老人们的心灵上都划下伤疤的岁月飞去，游弋其中。

五十年代初，老爷爷说，那年我也只不过是三十来岁，正值生命的旺季，当时人们大都还沉浸在解放了，终于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的喜悦中。地是老百姓的命根呀！全国人民都无不在高呼毛主席万岁，你看见了吗？在四五十年代留下的那些房子，板壁上的标语至今都还清晰可认，如什么“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毛主席语录也贴得满巷都是，寨头巷尾彩旗飘飘。

记得那是五二、五三年吧！刚土改不久，上级指示：我们要向共产主义迈进，加快社会主义前进的步伐大家一起统购统销，现在你们得把你们家中全部粮食交公，挑到集体仓库中去，田归属集体所有，大家一起同食、同耕、同作，不准谁家另开灶火。那时人们忙得不亦乐乎，把家里的库存粮大担小担的送进了集体仓库。

开始的时候，天天能吃到大块肉，吃得大家心里乐滋滋的。一起出去劳作倒也多了许多的伴，起先人们都干得热火朝天。一天能收拾一大片耕地，但时间一长，就很难同步了大家都早早的起床又都早早的上坡，都天黑了才收工。可是活儿进度却大大不比以前，有点像老黄牛拉破车，咯咯作响的车轮，很久了也未能爬出那泥潭深处。

大太阳光下，树阴里更多的是有人打鼾的声音，当然也有抽旱烟的，有在与虫蚁玩耍的，有的则在猜拳行令玩锤背游戏，男女同场竞技，好不热闹。

那一年春来得比较的早，漫山遍野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队里早早的就开了锣，叫人们今天的任务是吃早饭后上山割秧草，把那些嫩草嫩枝叶，弄到田里来做底肥。队长陈光也去了，今天他亲自带队，想督促人们快一点完成任务。

他扛着扁担，跟在大队人马的后头，那瘦弱矮小的身躯插在队伍里就像山地里畸变的大豆插在高粱群中。

早上的阳光温顺的，枝叶和野草上还沾着亮晶晶的露水，这些杂草嫩树枝割起来也很上手，不久陈队就割得了一大担并用麻绳捆好了，正准备插上扁挑把它担出丛林深处。那时恰好子阿姣突从上边采割到了他的面前停住，站着看他用扁担怎样穿插进那两捆杂草深处。陈队长鼓足了劲，把穿好的那一头高高抬起，向另一头穿去，由于上头太重，刚放到旁边又往后倒了过去，一次、两次、三次还是不行，在一旁的阿姣调戏道

你到底行不行？这么难插入是不是有问题？阿姣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一点都不脸红。

插进与插不进试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那就来呀！

很快，镰刀甩一边，秧草铺了一地，随后衣裳、肚兜也扔向了草丛，高高的在随风飘扬。

这一回他真的还行，没有像插杂草摞那般的难，一阵阵清风拂过山峦在风中彼此起伏，那鲜红的肚兜也在风中有节奏的颤动，那白皙的起伏的连山，阿娇像一只过敏的猫，扭动着那滑腻的肢体，片刻功夫后风停了，雨也停了。那鲜红的肚兜也没了，但收工后，在山间关于肚兜的事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开了去。

陈队就此也被扣上了一顶不干不净的帽子，被也被关进了暗房里写检查。

后来破三旧风如涨潮水般的涌来，也算陈光倒霉！不值得。

那些时日，人们的生活已没有往时的大块肥肉，能够填饱肚子就非常的不错了。把所有迷信的东西都毁了，仍然是没饭吃饱。那些鼓楼、文昌阁，还菲菲奶奶家那象征封建主义的四合院在那些所谓破三旧的头子的一声令下，也先后被移为平地。

老人说到这，语调很酸涩，像苦丁茶让人回味不尽。

唉！仰天长叹，几滴晶亮的泪水在灯光下闪现耀，我知道肯定又触及了他老人家几十年来平静的心。

老爷爷的家人及爱妻因无法过这种牛马不如的生活，于是在这家的屋旁种了几小块菜地，菜没吃成拉社会主义前进的尾巴事大，被拉到大队人马面前斗得个半死半活，加之被扣着地主成份的双亲还被关在暗房里反思，他们也被批斗得奄奄一息的，菲菲奶奶认为受尽了人间的屈辱于一个下着淅沥小雨的夜晚走进了清平河，那年菲菲的父亲也只是十来岁。

真的是“一春常是风和雨，风雨停时春已空”，在这物质生活已到较宽裕的岁月，精神上失去的何以用物质就能堙平！

那时，枋、枕、柱、瓦砾、断砖头铺了一地，风雨桥旁人们用以祭祀的那些菩萨也被推到了河边。那些都是封建社会的产物，没资格进入我们社会主义这纯净的灶孔，用他们来煮饭还会腐蚀我们的思想。

于是曾风靡了一百多年的古建筑，枋枋柱柱被全推到清平河中。房子倒了，人也被批斗了，有的还死了。

老爷爷说得很挚情。

你们是无法了解的，那些年代。菲菲的伯父在生命的尽头就是靠他妻子的奶水救活下来的，这些在今天说出来也只会成为人们茶棚饭后的笑料罢了。

那晚老人的思绪涌如潮水，像二月春风，所吹到之处便生出一个个凄凉的故事、奇异的往事，让人充满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