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唱得不好,害羞人呐!”
“我们唱得更不好,如果你们唱得好的话,我们更不敢来啦。”
有个姑娘说了句什么话,而后三个姑娘就一起甩了开场歌过来:
喜雀嘎嘎有客来,
剪刀落地有布裁。
哥们要是不嫌意,
唱首山歌来开怀。
落生小声说:“看来不唱就是看不起人家了,先唱着应付吧。山宝,现听现唱你总该行吧。”山宝说:“就试着当一回南郭先生吧。”
平蛋和落生先口头说给山宝听,再一起唱出来:
我在我乡不唱歌,
来到妹乡现来学。
晓得哪首唱哪首,
不知哪首唱得合(huo)。
山宝们的歌声刚落,姑娘们就接了下去。
唱歌不比去考试,
不用咬文又嚼字。
只要能让人欢喜,
想唱哪支唱哪支。
落生提醒道:“注意,说起道理来了。”
表哥一家人适时地起身去睡觉了,临上楼梯前,还对着山宝他们握了握拳头,要山宝他们加油。山宝们接着又唱:
表大(姐姐)说得好容易,
让我抠破脑壳皮。
只要表大不笑话,
想出一句唱一句。
姑娘们懒得纠缠在客套话上,转开了歌题:
哥哥来到小地方,
我们看了好慌张。
有心来说几句话,
见识不多没主张。
落生又提醒:“记住,要赞美人家了。”山宝说:“这是我的拿手好戏。”山宝总算及时编出了一首:
我们来到好地方,
有山有水有花香。
有心歇脚等花开,
又怕把花来弄脏。
姑娘们接着唱:
小花开在山路口,
也要望人来游走。
只要碰到干净手,
妹们也会不怕丑。
落生提醒:“赶紧表明我们不是色狼啊!”平蛋编出了一首:
好花开在高山上,
哥哥不敢抬头望。
围在山脚团团转,
心想手上也有香。
姑娘们又摆明欢迎姿态:
小花生在山里头,
总算有人来走游。
只要不嫌妹妹丑,
欢迎多来唱几首。
消除了顾虑,相互之间谦虚了一通,山宝他们觉得姑娘们还不错,想互相了解了,间接地唱起了人生观:
我在我乡小地方,
有心开花也不香。
想做大树成矮桩,
想留孔雀攀不上。
姑娘们安慰:
哥哥不用客气话
是木是桩哪管他。
只要能拴好人心,
哪怕木桩也值价。
接着又是没完没了的恭维,借此来博取对方的好感。山宝似乎找到了点纯朴中的含蓄韵味,越唱越有劲头,平蛋却厌倦了,小声建议山宝道:“傻瓜才唱个不停呢。”山宝一下子醒悟过来:“那就赶紧要求大会进行第二项吧。”落生说:“要求暂停就等于认输,打算接受潲水问候还是粪水惩罚?”
山宝顿了顿,轻轻一拍手掌,唱出了一个委婉的请求:
感谢表大不嫌人,
好心如山歌如林。
问声可爱表大们,
细水长流行不行?
姑娘们那边发了话过来:“怎么个细水长流法?”
“过来说说话吧。”
“唱歌就是我们的话啊!”
“一样玩一点嘛。”
“也就是说唱歌认输了?”
“输给你们,我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光彩。”
“好吧。我们也想过去看看是什么样的美男子。”
可姑娘们却发出了轻声的坏笑,落生突然反应过来,叫山宝和平蛋赶快躲到一个角落里。紧接着,一个姑娘假装敲门,另两个姑娘将潲水从门外泼了进来,说:“这就是给输家的奖品。”用木棍勾着门把的山宝他们故意大叫一声,说:“手法不错。”而后笑嘻嘻地打开门。姑娘们没看到应有的景象,有点失望地说:“身手不错嘛。”
另一个姑娘说:“天也晚了,既然不想唱,那我们就回家了,免得回去被老人骂。”
姑娘们真的就走了。山宝说要送,姑娘们说:“这条路我们从小走到大,不用客人客气了。”
平蛋和落生真的就想不送了,山宝悄悄说:“傻呢,你们!”
山宝他们坚持要送,姑娘们也没过分拒绝。到了一处三叉路口,三个姑娘各走一条路回去。这正合山宝他们的意。
苗族人谈男女朋友,往往一看到对方,就知道该跟哪个,决不会出现争风吃醋的事。即便不太满意,也都会成同伴之美,决不会去做第三者。山宝三人立即兵分三路,各自去展现自己的魅力。
山保始终跟他的姑娘保持着一米的距离。两人坐在一处隐秘的大树下,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姑娘说:“这山外的风,怎么吹进来了?”
“这里花香嘛。”山宝说。
“到头来还不是要远走?”
“即使远走,也要带上点花叶什么的。”
姑娘叹了一气,对着朦胧的月光说:“顶多到山口,花叶又要掉下来。同个太阳同片林,这里月亮就不明。都说东方不亮西方亮,也不知道自己在哪一方。”
山宝说:“东方太远,西方也不近,无论哪个地方,都有月圆时候。只要有耐心,总能等来月圆照头顶。”
突然有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姑娘迅速地躲在大树后,山宝也本能地跟着躲了进去。行人走过后,两人不再转回原处,索性躲在隐蔽那一面继续说悄悄话。
三人回来时,交换了两条重要信息,一是山宝跟的那个姑娘名叫菊英,平蛋的那个叫水莲,落生的那个叫荞妹;二是已跟姑娘们约好明天一起去赶斗牛场。山宝又多问了同伴一句:“你们没随便对人家动手动脚的吧。”平蛋说:“我倒想动手动脚,但我更怕他们寨上的人拿着棍棒来动我的手脚。”
天刚亮,山宝表哥带他们到寨前清澈的小河里套小鱼。山宝没什么套鱼兴致,因为菊英就在十几米之外的河边洗菜。旁边还有几个小孩子。忽然有个贪玩的小鬼脚一滑,倒在水里,哭了起来。山宝二话没说就冲过去把小孩抱了出来,湿了裤子。
菊英一边批评那个小鬼,一边歉意地对山宝说:“这怎么好意思?雷锋同志。”
山宝谦虚道:“小孩嘛,哪个不贪玩?”
山宝表哥对着菊英跟山宝说:“要不你就卷着裤脚去赶斗牛场吧。”
“你们就想看我的笑话。”山宝说。
表哥停止了套鱼活动,带着山宝他们回家。落生略带酸味地对山宝说:“那么老土的好机会也给你碰上了?”
山宝得意地说:“这可是老天送的,你没法嫉妒。”
落生:“别臭美了,你没见她那几个孩子吗?没人嫉妒你去做后爹。”
山宝一下子失落地问表哥:“你们别玩我。”
表哥快意地笑着说:“那是她的几个学生,她昨晚没跟你说她是民办教师?”
山宝说:“才刚刚认识,哪好意思去问人家的私事?”
山宝说早饭随便做点来吃算了,不用那么认真,关键是要快。表哥却说路途较远,不能随便。早饭做好时,已快十点钟,山宝胡乱扒了两碗就觉得饱了,根本没感觉到什么味道。同伴和表哥都笑着看他。
出到寨门口,山宝发现几个姑娘已经在河边一边照着镜子整理衣装,一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白色的头帕,天蓝的上衣,深蓝的裤子,白底的黑布鞋,衬得白里透红的人儿越发漂亮。衣服和裤子上还镶上了各色花边。倒影在水里,更是一幅纯净而美丽的世外风景画。见到山宝他们在看着,姑娘们羞涩地将镜子放进花布包,用小手帕遮住半边脸。山宝深恨自己没有照相机。
山宝表哥故意大声叫道:“走喽!”姑娘们心领神会,先走了。表哥示意山宝他们跟上去,山宝说:“还是保持一定距离吧,挨得太紧,她们要遭人闲话的。”
去赶斗牛场的多是年轻人,一眼看去,山脚和山腰上象是游动着一条由黑、白、蓝三色绘就的龙。山宝又深恨自己没有摄影机。
到斗牛场要两个多钟头,但山宝一点也不感到累,尽管他几年来很少走山路。
斗牛场设在一处十亩大小的平地里,东西两面是山,南北有路通到外面。赶到目的地时,已是下午一点钟。斗牛还没开始,但摆小食摊的人已在斗牛场的外围架好了锅灶。表哥带着山宝他们去要了一大碗狗肉,一大碗牛肉,三大碗米酒,盘腿坐在草地上喝了起来。山宝突然间升起了点好汉的感觉。
山宝觉得该叫姑娘们来一起吃,却又不好意思去喊。表哥帮了他,可姑娘们都笑着摇头。表哥说:“那就不勉强了,我们自己吃吧。我们这里的姑娘还不习惯跟男人盘腿坐在草地上啃骨头。”
山宝想付帐,表哥严正地说:确“就你有钱?这可是我们的地盘呢。”
“这里是白苗人的地方。”山宝故意申辩说。
“别跟我耍嘴皮,至少你们是我的客人。”表哥说。
山宝只得尊重表哥。
斗牛开始了,各寨在寨老带领下牵着挂上了红布的斗牛依次进场,小伙子们扛着棍棒跟在后面,壮着声势。那棍棒一般用来隔开斗红了眼的牛。白苗人用来相斗的全是水牛。平时看起来笨重的水牛一旦斗起来,比黄牛凶猛。赢的一方会穷追战败一方。为了不伤着牛,场上的总裁判一向规定,一旦一方战败,战胜一方要赶紧拉开自己的牛。如果有谁故意违规,总裁判有权处置,甚至取消其下一年的参赛资格。总裁判由各寨寨老集体选出,轮流着来当。但如果是两个寨子之间因为恶意的不公而打起了群架,总裁判往往就难以控制了。因此,小伙子们扛来的棍棒在紧急时还是一种武器。紧随着小伙子们的则是抬着酒桶的人。
山宝他们站到了山坡上观看。山宝其实不喜欢看斗牛,觉得残忍。他多数时间在看菊英。
每斗完一场,无论胜方还是败方,都欢呼着到本寨的场地上用大木瓢舀上酒来传递着喝。见到认识的人,都叫过来一起喝。
突然,场子边上打起了群架,吵架声中夹杂着汉语。几个汉人寡不敌众,边打边撤,眼看就要被白苗人淹没时,一个白苗小伙拦在了两帮人中间。白苗小伙子的阻拦行动被同胞误以为是胳膊肘往外拐,连小伙也一起打了,小伙子却不还手,忍着痛伸开双臂继续劝架。
落生忽然说了声:“我朋友林崽。”而后冲了下去。山宝和平蛋也跟着冲了下去。林崽增加了六只手,更为英勇了。但白苗人又误以为山宝他们是不怀好意的介入者,继续围攻过来。山宝他们身上挨了不少棍。好在乡里派来维持秩序的白苗人警察及时出现了。乡警喝住两边道:“闹出人命来我看你们怎么收拾!”
白苗人说:“这些汉人年年来赚我们的钱,还看不起我们。”
“人家怎么个看不起我们?”林崽问。
“故意抬高衣服价,还笑着问我们知不知道怎么穿。”
林崽说:“别那么过敏好不好?说不得了?有本事咱们也去赚人家的钱呀!”
白苗人又指着山宝他们说:“那这几个外乡人又来凑什么热闹?”
林崽恼火地说:“他们是我的朋友,青苗人,都是我们苗族人。要不是他们及时赶来,我都快成你们棍棒下的肉饼了。”
乡警又对着一帮白苗人说:“看看,都把林崽村长伤成什么样了?”
白苗人罢手了,尽管他们眼里还对那几个汉人闪着怒光。
乡警和林崽挥动双手,示意没事,要大家继续看斗牛和做买卖。但那几个汉人小贩还是干脆走了。
林崽拉着山宝三人到他们寨临时歇脚的草地上,舀满米酒传起来,喝开了。山宝想,这样喝下去,不醉才怪,到时候怎么跟菊英玩?山宝耍起了小动作,每次都张大了嘴对着木瓢,却只咽下一小口。但这点小动作被林崽看出来了,林崽亲自递过木瓢来说:
“这位兄弟好象很客气啊,大口点嘛。”
山宝只好喝了一大口,暗中用意念提醒自己,别太妄形。山宝知道,一妄形,肌肉就会松弛开来使酒精畅通无阻。
落生调侃起林崽来:“你什么时候升了官?看来你这官也不好当啊!”
林崽说:“什么官,一个个都怕麻烦才推给我,还找借口说什么因为我总算读过高中。唉,我们少数民族太敏感了。”
山宝说:“整个中国人都是说不得的。”
林崽疑惑道:“你也有同感?”
“好几年前,我还差点因此被家乡人驱逐出境呢。可现在,他们又学汉人学得过了火,越来越少人穿自己的民族服装。出去工作的人,倒是还能隔几年回来一趟,可他们的孩子都已不会说苗语,甚至觉得苗语是一种落后的象征。”
林崽强烈要求山宝一行到他们寨上作客,山宝说怕打搅。林崽对落生说:“你们要是不去,你就别再当我是兄弟了。”
落生吞吞吐吐地说:“我们还有人呢。”
林崽突然醒悟道:“哦,还有未来的另一半吧,一起去嘛,还怕我们一个寨子招呼不了几个朋友?”
山宝又说:“不会产生风俗上的冲突吧?”
林崽哈哈笑着拍起胸脯说:“放心,在谈情说爱上,所有的民族都会宽容年轻人的。你们也不会光着屁股招摇过寨吧。”
山宝表哥跟姑娘们说:“到时候我去跟你们的父母解释。”林崽也保证:“我也不会同意他们在我的地盘上乱来。”三个姑娘半推半就着同意了。
山宝表哥悄声跟山宝说:“你可记住,我今天是把电灯泡做到底了。”
山宝说:“那就叫林崽给你找一个白苗妹妹吧。”
“那你就等着跟我收尸吧。”
“没那么严重吧。”
“你表嫂的切菜功夫很不错的。”
“那就别眼红我们了。”
“起码给点精神损失费吧。”
山宝掏出了钱,被表哥打了一下手,说:“先欠着吧,下次到你那里时,给我弄瓶好酒就行了。”
晚宴上,山宝每隔半个小时就借口说消化功能太好,要去厕所,借机吐掉酒,而后干脆就装睡着了,好象真醉了。平蛋和落生知道山宝的名堂,也都跟着学。林崽也看得出山宝他们的套路,但不忍心拆穿,还带他们到门口,给了电筒,指着南边说:“那边有一块平地,晚上没人去的。”
“不是坟地吧。”落生小声问。
“你们尘缘未了,还没资格去那个神圣的地方。”
确认不可能有人看见后,菊英问山宝:“没醉吧。”
“这么好的夜晚,我们舍得醉吗?”
“少喝点也好。”菊英说。
“我也曾听说一个嗜酒的民族往往是堕落的民族,但我们苗族人一向都认为无酒不成礼,我一个小后生能在几年之内改掉吗?自己少喝点就是了。”
菊英转移了话题:“今天你还真英勇。”
山宝说:“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有什么办法?”
“没受伤吧。”菊英又问。
“破点皮算什么。要是你有了危险,我断手断脚都没问题。”
“花口花嘴。”
事实上菊英觉得很甜蜜。
半夜时,三对男女都回来睡了。本想隔着墙壁各睡一间房,但林崽还是安排姑娘们睡了东边房,山宝他们睡西边房。山宝他们有点遗憾,但也只能客随主便。
第二天,林崽还想留客。落生说:“我们一留,肯定希望姑娘们也留下,但一个姑娘家跟着小伙子到外面去几天也不回家,到时候叫人家怎么跟父母解释?细水长流嘛,如果因为在准丈人眼里坏了印象而弄砸了好事?怎么办?”
林崽说还真负不起这么大的责任,希望以后再来,并祝他们好事成功。
山宝他们又在表哥家住了一天。第三天,才坚决地走了。表哥说:“玩熟一点再走不更好吗?”
“留点新鲜感更好。”山宝说。
午饭后出门时,表哥笑嘻嘻地说:
“会有人去送你们的,我不想再做电灯泡了。希望下次来时,我做表哥之外,还成了堂舅。”
转过山口,听到山坡上传来木叶声,而后又有小石子丢下来。平蛋对着山坡大声地叫道:“有条蛇钻进树丛里去了!”
三个姑娘夸张地惊叫着冒了出来。姑娘们早已在等着,她们跟家里找的借口是去割草。
也不知坐了多久才发觉太阳要落坡了,得走了。姑娘们羞嗒嗒地掏出鞋垫来说:“绣得不好,留个记念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菊英还给山宝加送了一块蜡染布。
山宝仔细欣赏着蜡染布和鞋垫,说:“简直是艺术品。”
水莲说:“菊英还是我们这里的蜡染高手呢。”
菊英不好意思地拍了水莲一下。
山宝赶忙真诚地说:“我们肯定舍不得用的。很快就交秋了,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一定在场坝门口等你们。”
走了三十几米,姑娘们又喊道:“就这么走了?唱几首分别歌再走吧。”
山宝他们又停下来。平蛋想了想,说出歌词,三个小伙子动情地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