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那坡县达腊屯彝族跳弓仪式调查报告（10）：仪式目的及研究价值分析

七、跳弓仪式研究及研究价值分析

关于跳弓仪式的研究，至少有两点值得深入考虑，即跳弓的目的问题和活形态四方山神祭祀对《山海经》之《山经》的研究参考价值问题。

1、跳弓仪式最主要的目的是祭祀社稷，不是祭祀战神

跳弓祭祀什么神？跳弓的目的是什么？跳弓的来源是什么？跳弓仪式产生于什么时间？这些问题其实都是相关联的，解决了前面的问题，对后面的问题起到绝对性的影响。

对跳弓的研究，目前大多强调是祭祀战神。在去调查跳弓之前，在网络上所搜集的资料，几乎都强调跳弓是祭祀战神，对社稷的祭祀轻描淡写，或只字不提。

其实，跳弓仪式主要是祭祀社稷以祈求丰收，是一种社稷祭祀。整个仪式都是围绕着生产，围绕着庄稼而进行的，虽然在祭祀的过程中，搀杂了对战争的记忆，对民族迁徙的回顾，但这都不是主要的目的。

中国古代的社稷祭祀起源很早，新石器社会中期的母系氏族时代，就已经出现了，西安半仰韶文化遗址曾发现用陶罐盛满黍稷埋在土中献祭土地神的遗迹。“社”是土地之神，是掌管五谷生长的地方的神灵。“稷”为五谷之神。以农业为本的中国，土地及五谷是最重要的祭祀对象。天子与诸侯每年春季开始播种之时，都要祭祀社稷，祈求丰年。

社稷祭祀分等级，天子的祭社，代表中原及四方土地；诸侯的祭社，代表封国领土；大夫至百姓所祭的公社，代表封邑或乡里的土地，其神民间称为土地公社，代表封邑或乡里的土地，其神民间称为土地公公。

祭祀社神，也就是祭祀东、南、西、北、中五方的土地，后来给这五方配上颜色，即中央黄、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便成了五色土社稷祭坛。北京中山公园清代社稷坛，便时五色土社稷祭坛的遗留。

达腊跳弓仪式的祭祀，其实就是一种典型的社稷祭祀。从第一天开始，每天都有关于四方山神的祭祀。这里的山神，其实也就是土地之神，即社神。达腊的庄稼，都是在这范围之内。其祭祀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祈求丰收。第二天的采种子、播种，第三天的骑马看田水，护理庄稼，以及第四天的庆丰收，都是与社稷祭祀的内容，而且这种祭祀中的仪式表演来说，也是连贯的：采种、播种、护理、收割。

达腊跳弓是时间虽然各地稍微有一些差异，但都是在农历四月，这个时间正是插秧的时节，而在插秧之前，举行仪式，祈求丰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除了跳弓，在达腊就有在插秧之前请巫师艺人在田头或堂屋举行简单的仪式，念诵《插秧歌》，祈求粮食丰收的习俗。在《插秧歌》中，也有“只因四月下谷种，敬请姑娘来帮忙。”的句子。[65]

达腊跳弓仪式加入了一些对战争的回忆，这除了人们关于跳弓起源传说之外，还集中体现在第三天于新跳弓场上的一些表演性节目。这种将战争与社稷祭祀融合到一起，可以说是达腊跳弓仪式的一个特点，其根源值得研究。

如果确定了跳弓仪式是一种以社稷祭祀为主的仪式，那其起源就应当十分久远。从理论上说，至少从有农业生产就开始了社稷祭祀。至于跳弓中关于战争的内容是什么时候加入进来的，则是变异问题，不是根源问题。

2、跳弓中的山神祭祀对《山海经》之《山经》的性质研究极具参考价值

《山海经》分为“山经”和“海经”两部分，其性质不一样，就《山经》而言，有认为是巫书者，有认为是地理书者，也有认为是博物志者，一直未能定论。

《山经》其实是一部有关山神祭祀的巫书。《山经》又分为《南山经》、《西山经》、《北山经》、《东山经》和《中山经》，分别列出了南、西、北、东、中五方的山脉，每一山脉的最后部分都要描述此山脉神灵的形象，或蛇身人面，或龙身鸟首，紧接着描述祭祀这些神灵的方法。如“北次二经”末尾的“其祠，毛用一雄鸡彘瘗；用一璧一珪，投而不糈。”达腊彝族跳弓中对四方山神的祭祀，也同样列出了以达腊为中心的南、西、北、东四方的山脉，并对其神灵进行祭祀。很显然，这是民间祭祀四方山神习俗的遗留，很可能与《山海经》之《山经》出于同一祭祀传统，对《山经》性质的研究极具参考价值。《山经》之山如下：

南方之山

（1）、招摇山、堂庭山、即翼山、杻阳山、柢山、亶爰山、基山、青丘山、箕尾山。

（2）、柜山、长右山、尧光山、羽山、瞿父山、句馀山、浮玉山、成山、会稽山、夷山、仆勾山、咸阴山、洵山、虖勺山、区吴山、鹿吴山、漆吴山。

（3）、天虞山、祷过山、丹穴山、发爽山、旄山、非山、阳夹山、灌湘山、鸡山、令丘山、仑者山、禺稾山、南禺山。

西方之山

（1）、钱来山、松果山、太华山、小华山、符禺山、石脆山、英山、竹山、浮山、羭次山、时山、南山、大时山、嶓冢山、天帝山、皋涂山、黄山、翠山、騩山

（2）、山、泰冒山、数历山、高山、女床山、龙首山、鹿台山、鸟危山、小次山、大次山、薰吴山、厎阳山、众兽山、皇人山、中皇山、西皇山、莱山。

（3）、吾山、长沙山、不周山、峚山、钟山、泰器山、槐江山、昆仑丘、乐游山、蠃母山、玉山、轩辕丘、积石山、长留山、章莪山、阴山、符【忄昜】山、三危山、騩山、天山、泑山、翼望山

（4）、阴山、劳山、罢谷山、申山、鸟山、上申山、诸次山、号山、盂山、白於山、申首山、泾谷山、刚山、刚山尾、英鞮山、中曲山、邽山、鸟鼠同穴山、崦嵫山

北方之山

（1）、北山、单狐山、求如山、带山、谯明山、涿光山、虢山、虢山尾、丹熏山、石者山、边春山、蔓联山、单张山、灌题山、潘侯山、小咸山、大咸山、敦薨山、少咸山、狱法山、北岳山、浑夕山、北单山、罴差山、北鲜山、隄山。      

（2）、管涔山、少阳山、县雍山、狐岐山、白沙山、尔是山、狂山、诸馀山、敦头山、鉤吾山、北嚻山、梁渠山、姑灌山、湖灌山、洹山、敦题山。

（3）、太行山、龙侯山、马成山、咸山、天池山、阳山、贲闻山、王屋山、教山、景山、孟门山、平山、京山、虫尾山、彭【囟比】山、小侯山、泰头山、轩辕山、谒戾山、沮洳山、神囷山、发鸠山、少山、锡山、景山、题首山、绣山、松山、敦与山、柘山、维龙山、白马山、空桑山、泰戏山、石山、童戎山、高是山、陆山、沂山、燕山、饶山、乾山、伦山、碣石山、雁门山、帝都山、錞于毋逢山

东方之山

（1）、樕山、藟山、栒状山、勃亝山、番条山、姑儿山、高氏山、岳山、犲山、独山、泰山、竹山。

（2）、空桑山、曹夕山、峄皋山、葛山尾、葛山首、馀峨山、杜父山、耿山、卢其山、姑射山、北姑射山、南姑射山、碧山、缑氏山、姑逢山、凫丽山、【石垔】山。

（3）、尸胡山、岐山、诸鉤山、中父山、胡射山、孟子山、跂踵山、踇隅山、无皋山。

（4）、北号山、旄山、东始山、女烝山、钦山、子桐山、剡山、太山。

与《山海经》之《山经》相比，达腊彝族的这个四方山神祭祀显然要简单很多，但其同样在祭祀中要提及四个方位的山，如：

南方之山

拉刚山、拉兑山、拉乌山、拉吉山。

东方之山

麻乡山、拉广山、边当山、拉包山。

北方之山

多蓬山、拉塘山、拉巴山、拉梁山。

西方之山

拉盆山、拉文山、拉列山、拉晋山。

           达腊所祭祀的东面山脉

上文已经提及，社稷祭祀分不同的等级。《山海经》之《山经》很可能来源于一种国家的社稷祭祀，其范围大，社稷的山神多，祭祀复杂，而达腊只是一个小村寨，其社稷祭祀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可贵的是，这是一种活形态的社稷祭祀，在朝四个方向祭祀的方式与中国古代的社稷祭祀可能处于同一传统，对《山经》的研究极具参考价值。

以上所提及的山名，都是一列座山脉中的不同山峰。达腊彝族的祭祀如此，《山海经》之《山经》也是如此。比如达腊彝族四个南方之山，其实都是在达腊之南的一座叫妖王山的山脉上。而《山经》以“南山经”为首篇，开头一句便是“南山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意思就是，第一座山脉叫鹊山，鹊山上的第一座山峰叫招摇山。招摇之后的堂庭，猨翼，柢山，擅爰、基山、青丘、箕尾等，也都是鹊山上的不同山峰。正因为这些山峰都是在同一山脉上，其神灵也才会是同样形象，才会用同样的祭祀方式。不明白这一道理的注家，将这些山峰根据其名称与现有的名山一一对应，往往相隔十万八千里，分属不同的山脉。不明白这个道理，也会不明白为什么前面有了一句“南山经之首曰鹊山”，紧接着又出现一句“其首曰招摇之山”。

无论《山海经》之《山经》是否直接为祭祀之经文，它都是与祭祀四方山神有密切的关系的，描述这些山，并不是为了探明其矿藏、弄清其水系，而是因为祭祀经文中曾经提及这些山峰。所以，最后的落脚点都在祭祀，每一列山都得不无例外地描述其祭祀的方式，所用的祭品。例如：

南经之首：凡鹊山之首，自招摇之出，以至箕尾之山，丸十山，二千九百五十里。其神状皆鸟身而龙首。其祠之礼；毛用一璋玉瘗，糈用稌米，一壁稻米，白菅为席。

南次二经：凡南次而经之首，自柜山于漆吴之山，凡十七山，七千二百里。其神状皆龙身而鸟首。其祠：毛用一壁瘗，糈用稌。

南次三经：凡南次三经之首，自天虞之山以至南禺之山，凡一十四山，六千五百三十里。其神皆龙身而人面。其祠皆一白狗祈，糈用稌。

关于祭祀的顺次，梁廷支说，达腊彝族的祭祀是从南方之山开始的，这与《山海经》之《山经》的顺次从南方开始是一样的。这种从南方之山开始祭祀的顺次，不知是否出于源于同一传统所致。

当然，这两种祭祀也有一些不同的地方，即《山经》四方之神的祭祀所用的祭品各不相同，而达腊彝族的祭祀则使用一样的祭品。

《山经》只描写了各山脉的神灵及其祭祀方式，但没有提及其祭祀的目的，而达腊彝族的四方山神祭祀，在跳弓节中确实十分明确的，即驱除这些山上的恶鬼，祈求山神保佑庄稼生长顺利，不被虫子吃。比如不让猴子、熊乱吃庄稼，不让一种叫纳佐的鸟乱吃玉米，不让一种叫纳狄的鸟乱吃稻米。从跳弓的四方山神祭祀，我们有理由推测《山经》可能与古代国家的社稷祭祀有关。

总之，跳弓仪式作为一种活形态的社稷祭祀，对揭示《山海经》之《山经》的性质具有十分重要的价值。其中的祭词，值得进一步翻译注释，以便更好地理解仪式内容，从而揭示中国古代的社稷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