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随着外公远去的苗族歌谣

那些随着外公远去的苗族歌谣

外公去世了十多年了，他走的时候我年纪很小，现在依然记得他的花白胡子和他那根时刻不离手兼做拐棍的长烟枪，可那些他教过的苗族歌谣却在苗人尽穿汉服的时代永远随他去了。

外公还在的时候我还没上学，每天无忧虑地在开满桃花的苗村里游窜捣蛋，不是偷了唐姐做蜡染的铜笔，就是把染缸里的靛泼得满地都是，或者抱着比自己个头还高的芦笙有模有样的吹着，却都是些不成曲调的。只有外公来我们家的时候我才会静下来做在他膝上，让他讲那些驱邪的故事和歌谣，外公是他们那一族的祭司之一，总有说不完的故事和唱不完的歌曲。

到外公家要翻过两个山头，他眼睛不好平时不出门，逢过节的时候父母就会把他接到家里来。等我们稍大一些接外公的任务就落到了我和哥哥身上。有时候爸妈忙着准备节日迟迟还不下命令让不我们去请外公，我就有些迫不及待的装着试探说“我们还接不接外公了”。然后在母亲一片叮嘱声中跑出家门，手里还拿着刚煮好的腊肉。

我们那么热衷于去接外公还有另外的原因。外公一共有四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四个舅舅只有我妈一个小姑，我们去了他们自然很疼爱。从最近的二舅家到四舅家再到三舅家最后又去串大舅家的门，还有一些已经当家了的表哥表姐。我们一家家地走个遍，回来时身上所有的口袋里都塞满了水果，花生和饼子，那时侯苗疆很穷，小孩子只有节日才能吃到这些东西。

离开舅舅家，外公拄着油光发亮的长烟杆，起初还让他牵我们的手一起走，还没到一半的路程就嫌他太慢了，于是哥哥开始在前面跑我在身后追着，外公一个人落在后面依然慢慢地挪动脚步不停地喊小心摔着。等我们追逐着回到家父母问外公人了，回头望望蜿蜒的山路哪里看得到外公的身影。傍晚的时候各家都开始点了油灯，鞭炮声在小村落里断断续续地响起来，外公这时候才来到门前。

　　鞭炮声渐渐停止，冬日的风透过简陋的窗户吹在昏黄的煤油灯上，灯光在发黄的石壁上微微晃动，二伯祭完祖晚饭终于开始了。我们一家人和外公围着炉子，父亲给外公和二伯都斟了酒，母亲给外公夹了鸡心和鸡头，我们小孩的是硕大的鸡腿。晚饭进行到一半，炉子的中央烧得通红映得我和哥哥的脸红扑扑的，这么多年后我还记得那是最温馨的晚饭。

吃完鸡腿我的手油腻腻的正要往胸口上的衣服檫，母亲喝止让我去打水洗手，外公则从身后拿出他的宝贝烟枪让我把手往上面檫，我终于明白原来老人家的烟杆瓦光锃亮全是这么来的。

吃完了饭外公借着酒意教我和哥哥唱一些古老的歌谣，老人家兴致很高却常常被我打断，歌曲中的人物甚至神话我都想要问明白，母亲则怪我问根问底，这些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东西外公怎么会解释得清楚了。我记得比哥哥多，外公就多教了我一些，那时都不懂得唱的是什么，强记下来只是为了他第二次来时我再唱给他听。

六岁时被父亲送到很远的地方念书，那里都是汉族，没有了铜笔和染缸，没有了芦笙，从克服语言障碍到最终上了大学，那个很少吃到果饼的苗乡尽成了日夜魂牵梦萦的地方，而外公在第二年则永远走了，他教给我的那些歌谣再也没有人问起，它们已经伴着外公做了土，只模糊记得那是讲苗族起源的，音调悲怆，其中一首的内容有些类似于楚辞中的娥皇女英，到了今天恐怕能记得的也没有几个人了。

也许到了下一代我会强调我们是“蒙”，“蒙”是个能歌善舞的民族，但我能教他们唱的恐怕只有《青花瓷》。

只有在梦中，那些歌谣依然回荡在苗疆土地上，月光皎皎，凄怆哀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