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生

祭＂生＂
我出生的苗寨隐逸于安顺偏远的群山中，因为交通落后我曾经抱怨过祖先为什么会选这么一个封闭的地方来生存繁衍。而千百年来山之于苗寨正如父母怀抱之于子女，正是群山的阻隔才使我们世代得以避风霜、避饥寒、避战火。祖先对山有一种特殊的崇拜，尤其是对“生”，更是一种感激和敬畏。
我们的村寨依山就势分布在南坡的山腰上，夏季季风迎面吹过带来雨水清凉，因而夏无酷暑：而冬天北坡挡住了一路呼啸而来的北风，冬无严寒。就是这座无私地为我们提供了怀抱的大山被世代尊为了“生”。他是苗家的生命之源，生活之本。

除了“生”以外的山，我们都可以任意地耕种，草木石土在退耕还林之前也可开发利用。惟独“生”上的一草一木和每一寸土地世代都不得乱动。山顶上有几株参天避日的千年古木被先人视为整座山的精魂所在，它们被称为为“啊生”。每年春节跳花之前或之后的几天，全村的人都要对生祭祀朝拜，苗家称之为“祭生”
为了表达对“生”的感激和崇拜，从除夕夜过后到祭“生”的这段时间，各家都不得擅自动土，拆迁和耕种。小孩也不准大声喧闹或吹口哨之类。
记得小时有一年正月还没有祭生，我在前院的空地上挖了一个小洞和同伴打玻璃球，恰好过几天我的眼睛就开始对光过敏痛得厉害。全家都为我的病发愁，年纪大的伯母坚定地认为我擅自动土，犯了“生”，她用黄泥做了牛羊让我对着生的方向三扣九拜。当时认为这种做法很迷信，我只是为了不让伯母生气才勉强答应她，现在看到外面越来越多的山河遭到污染才明白苗族对自然的崇拜是有先见之明的。
祭生在那里是一件很热闹和盛大的事，那天一大早村里的人就按事先商量好的分做两队，一队由祭司带领几为寨老从村头到村尾挨家挨户地“赶寨”，寨老们或持竹篙，或带长刀，或手提装着香蜡的竹船，或怀里抱着精心挑选的公鸡，个个表情庄重严肃，他们身后却跟着一群活泼欢快拿着木棒的孩子，孩子们也是赶寨的重要组成部分。每到一户人家祭司都要饶着屋子抑扬顿挫地念一些难以听懂的驱邪咒，避火咒，除妖咒等等，一边念一边抛洒谷子，麦子，黄豆组成的法物以保五谷丰登。末了就轮到顽皮的孩子们用棒子使劲敲打墙壁，谁敲得最响谁就能在最后和寨老们一起分得一块鸡心。一些年老的木屋往往被振得尘土飞扬，摇摇欲坠，主人家也不会说什么，据说这样做是为了吓走那些妖邪。
而此时另一队则在山顶上生火搭台，准备祭祀用的猪羊香蜡等物品，等到祭司们赶寨结束回到山顶就开始来到“啊生”下祭“生”，祈愿寨民平安，风调雨顺等等。等到正式的议事结束，全村的人则回家各拿一副碗筷到“生”下聚餐。大锅的肉，大碗的酒，欢声笑语回荡山间，直到夜幕来临村民才渐渐离去，总之这一天是人神共享，真正的天人和一。
也许是长期与山为伴，我们苗族才有了山水一样的包容，而质朴莫过于山，上善莫过于水，联想到山外这个喧嚣污染的世界，那些旧书典籍中加“蛮”于“苗”之后实在是历史的一大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