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脚跟”
“脚跟”是苗语表道路或过去或经历的谐音。这个词本表一条蜿蜒似盘绕蛇身的环纹小道。它似乎缠缠绵绵、充满荆棘,又似乎一路鸟语花香、安静闲雅。正因这个词有着让人无尽遐想的意义以及掩含着类似人生的过程,于是后来苗家人也用它来代表自己的经历、一生等。
一、童年的回忆
穿着一双用塑胶粘满的帆布胶鞋,和弟弟剃着一样发亮的小光头,一身阿妈自做的粗布蚕线衣裤,收集着偶尔飞在寨坪大坝上的鲜艳糖纸,我痴迷着傻傻地欣赏那上面各种“漂亮”的图案和文字。曲着腿盘坐在石墩上,抓来一把粘黄泥土,一点一点往糖纸里塞,作成各种自己想象的糖果,之后拿去和弟弟一起开始进行各种交易游戏。这就是我记忆中最深刻的儿时游戏场景,简单的游戏却足以填充我幼小的心灵所求。
偶尔阿爸阿妈不放心只有我和小弟在家,于是阿爸挑着的长担竹篓里,一边放着我,一边放着小弟。沐浴着上午柔和的阳光,伴着余露,环在各种鸟叫和虫鸣的声响中,穿过两边杂树交织的山道,我们向山腰上的田地悠悠晃去。摇摆的竹篓使得我和小弟一路兴奋的乱动乱叫着:“我们坐飞机了,我们坐飞机了”。此时,阿爸阿妈的笑声同我们嫩稚的嚷嚷声一直回荡萦绕在山谷,好像一首简朴的苗岭山歌,古朴动听。只是当时自己没有注意到也没在意阿妈一路用宽大的衣袖给阿爸擦着那一道道流过脸颊的汗水。
每当星星挂满月空,木楼前的院坝上全家人聚坐着乘凉。阿公躺靠着的竹椅和手上那把被磨得极其光亮的竹扇吱咯吱咯地响着,偶尔还伴着阿公似乎沉睡了的呼噜声,我和小弟用从竹林中撇来的细长竹枝,在阿公的头顶上轻轻挥动,为阿公赶走那些长有尖锋细长嘴的蚊子,就连夜幕里猖狂的蝙蝠侠也对在月光下像闪闪鱼鳞晃动的竹叶畏惧三分,不敢接进。弟弟忍不住用细黑小手盘梳着阿公的花白长须,随后自己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阿公这时也微微抬起了曲皱的眼皮。随后,我们便可以听到那些精彩可笑的传奇故事和许多神秘而又恐怖的鬼故事了。有时我紧趴在阿公身上,当真害怕有鬼把我抱走了,绣花小尖帽顶得阿公也觉疼了,他往后缩了缩高瘦的身子,随着一阵竹椅咯吱的声响,于是他便又笑着对我们说:“好孩子,鬼是不敢动你们的,只要你们不做坏事,神仙也会保护你们的。”听了阿公的话后心里也不觉得十分害怕了,因为我们都想着要做个苗家的好孩子,也相信好孩子不会被鬼抱走。这时,旁边的阿爸阿妈正在跟阿婆学唱苗歌,阿婆坐在不高的竹凳上,挽起的大口深褐粗布袖随着两只扣在右腿膝下的枯瘦小手来回晃动也在不停的摇摆,看着阿婆向后倾斜着身子,微闭双眼,边想着那一串串我和小弟都没听懂但又很有旋律的歌词,随后便从她嘴上清唱出来,像夏暮里山野中传来的道道蝉声。
过年是我和小弟,也是所有苗娃们最最盼望的,因为每到过年除了有好吃的,还可以穿上阿妈刚做的绣花棉帽,穿上缝了银铃和银花的斜系鲜艳手绣小上衣和小百折裙,还有绑上让我更觉暖和而又漂亮的绑腿,更重要的是,过年了,姑姑姑父们还有表哥姐弟妹们以及其他许多亲戚也提着各种好吃的聚到了家里,因为我们的芦笙坝上又要响起了激昂的芦笙曲,又要扬起了欢快的板凳舞,还有进行由阿公主持的大型祭祖仪式和热闹的对歌大赛。而这时我和小弟以及所有的苗娃们便可以跟在大人们的身后,追随着芦笙的旋律,和大人们一起舞动,疯狂尽情的玩。曲罢,大人们还给我们发来各式的糖果,这时也是我们一年中吃到的最多最好的糖果了。当然每逢过年,大人也要给我们讲述许多做人的道理,从而在我们的心中从小就滋长着要做个听话懂事的苗娃。
二、山寨里我们的小学
阿妈一直是个很好学的人,各种针线活她都做的很细、很漂亮,歌也唱得很好,而且由于年轻时很努力学习,并且学习不错而一直有机会上学,直到初三快毕业时外公出了事才不得不退了学。因此作为我们苗寨里唯一有文化的妇女,阿妈成了村寨中学习班的老师,而我也因此在五岁时便比别人早些入了学。
我们的课和城里孩子上的不一样,因为我们不懂汉语,所以阿妈在课上时常用苗语讲课和翻译,为了节约“难得”的粉笔,阿妈把字母详细写在黑木板上,直到我们十几个孩子完全的掌握了写上的拼音才用那块从家拿来的粗布抹掉。当我们稍识汉字时她才开始用汉语教课,但时常夹杂着苗语是我们课上不可避免的。记得刚上学时阿妈让我在学校里要叫她王老师,别叫她阿妈,当时我不懂事,以为阿妈不要我了,在学校时叫她阿妈她不理我,我便曲地大哭起来,弄得这事成了后来别人逗我的笑柄。
在阿妈的学习班里过了一年以后,我们要到离家几公里外,由寺庙改造而来的小学去上学了。每天早上起来吃了早饭后便背上阿妈用旧粗布改做成的小背包,背包上还绣有几只嬉戏的和我们孩子一样轻快的燕子,便同其他苗娃一起奔跳着爬过小山穿过树林,向山谷那边的学校蹦去。因为上过阿妈的学习班,所以一年级的学习觉得特别的轻松,于是转到了二年级。记得刚到二年级不久,班上要选班长,老师才刚说完要选班长,坐在第一排的我像看到了从眼前飞过的小花蛾,噗的一下便弹跳起来,举着小手,用极不标准的带着苗腔的普通话向老师宣布:“我要当班长,我要当班长。”这一举动引来了其他一些比我大的同学的不满,尤其是男生,他们大多都是别的山寨苗娃。他们用极不服输的眼神看着我这个刚转来不久的一年级小女孩,像是我刚放肆地从他们手中抢走了甜美的糖果。这也成了小学时充满“斗争”和离奇色彩的主要原因之一。当然最终我没有当上班长,不仅因为别的同学,老师也觉得我太小,而且是个女生,所以没有同意。
三年级时我有八岁了,这在我们苗岭山寨中,作为苗家女孩,该是学绣花和烧煮饭菜的年龄了。所以每天早晨起来后不再是阿婆给我做好饭,吃了就走。我得早起自己动手学着生火炒饭,当时弟弟也升了一年级,我们俩有一段时间总吃着我没炒热的饭菜便上了学,不过回想当时并不觉得很辛苦,只是看到了全家人那忙碌的身影,也便觉得这并非是什么苦差事,而且还因为每天清晨被我弄得叮当齐响的锅碗,居然还自得其乐了呢。下午放学回来先是搬出小木凳完成了作业,等阿妈也放学归来给我拿出针线图案,我便右手拉着细长针线,左手把着一块放在膝盖上的粗布,在阿妈的指点下开始学些针线活。过后阿妈操着农具就上山做农活去了,我便一个人坐在小矮凳上时而偷懒时而又拾起身边的针线自绣起来。再到天有些暗下来时,阿婆从山上放牛回来了,我便又跟着阿婆忙着做饭煮菜,完成作业后去玩得一身是汗的小弟也回来了,一个人在水沟旁边踩着水还边背唱着刚学会的课文。晚饭过后阿妈忙着把第二天要烧煮的猪菜切细,我和弟弟又早早的把竹椅、木凳搬到院坝里,等着阿公阿婆出来给我们讲述那些古老而又神秘的故事。
到五年级时,十一岁的我已经给自己绣了好几块腰围布和绑腿布了,我还跟阿婆说到年未时我们放了假一定要为她绣一块头巾,阿婆高兴地用曲皱的茧手抚摩着我夸我长大了懂事了。不过在这那年里却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难忘的事,我的同班同学,一个比我大四岁的苗姑娘居然辍学并且出嫁了,真让我不可思议。当时我的心在童真的领地上画上了一个有些成熟的符号,我开始思考着自己也不小了,应该要更懂事了,要懂得帮助父母要更努力学习了,只是没想过将来要走出苗寨,到城市去,去那些很远的地方工作挣钱,只是想我不要像同学那样这么小就出嫁了,而要努力学习,以后要像阿妈一样在苗寨里当一名老师。
同学喜酒那天,据我们的结婚习俗,她是十三天前就到男方家了,今天是她带着从男方家所获的嫁品回来和亲戚朋友们一起喝喜酒。早些天听阿妈说她那天离开要去男方家时大哭了一场,因为她还没见过那个男的,只是因为家贫,读不起书而父母给她包办了这场婚姻,而且她先前还从未做好当新娘的准备。不过今天看她满载礼品而归那洋溢着笑容的脸和那些因嫁给一个挺有钱的男人所说的话语,我也不知是该替她高兴还是悲伤。只记得那一天,大家酒足饭饱之后,天下起了蒙蒙细雨,大家因连绵不断的雨也没了在院坝里歌舞的兴致,转而至她家那窄小的木屋,但又因屋子太小容不下多少人,很多人就都各自回家了。直到后来我一想起这事才觉得那场细雨似乎就是苗乡里的花竹树柳为她而下的一场哀泪雨吧。
三、我的活力中学
小学六年毕业后,我得到城镇里上中学了,这次是真的不能与阿公阿婆、阿爸阿妈以及苗寨的伙伴们还有苗寨里的花鸟绿树日日相依为伴了。到了学校后几星期,周末回到家就哭了,对阿妈说我不要再到城里去上学了,我要回家,我不想离开大家,我要呆在苗寨里。
晚上又和家人一起坐在院坝里,听着从山谷传来的蛙声和石缝里邮来的蝉鸣,看着对面山坟场上时时飘移的“鬼火”,嗑着阿婆特地为我炒的花生瓜子,此时的心情再好不过了,什么在学校时因想家而偷偷流泪的惨景,什么因为想家而不愿再念书的古怪想法都被我抛到了九宵云外,此时的我完全沉浸在家的温暖和幸福中了。“欧桑,快过来,到阿公这里来”,阿公叫我呢,我急忙端着乘放瓜子的小竹篓,提着小木凳到阿公的身旁坐下。这时才注意到阿公的细长花白胡须已变得纯白了,依然是那把旧竹扇,但咯吱咯吱晃动的声响已经变得慢悠多了,我才注意到原来威严健壮的阿公也经不住岁月的摧残,他也老了。阿公说他今晚要给我讲个咱们民族一位祖母的故事,阿公说她以前从小就能歌善舞,绣功了得,绣出的花拿去和路边的野花一比,路边的野花都会自惭而枯萎,因为她绣出的东西太逼真而赋有灵性了。她特别好学,曾有机会到城里比赛书画和各种文学竞赛。不过她的能力与她辛苦的付出是分不开的,当初她为了学好汉语,想打破那种对苗姑娘的封闭思想,和父母发生了争执,也曾被乡人骂她的叛逆不孝,最后她毅然一人到远离山寨的城里学习,直到后来成了我们民族的骄傲。阿公说我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因为想家这种小事而放弃学习,我应该做一个勇敢自强的苗族姑娘。此时月亮已移到了院坝顶上,我抬起头感觉它正散发着几份似天外宿语的柔光,一直射入我眼中流进心里,我对阿公说我一定听他的,努力学习。
第二天下午,我再次跨上粗布大背包,里面盛满了阿妈为我炒的腌菜和酸辣椒,还有一些昨晚剩下的花生瓜子,还有阿婆现炒的热粘粑让我在路上吃,和阿公阿爸打声招呼后,我径直走出了家门,不敢回头,因为怕忍不住模糊了双眼,直到寨外高丘的“灵树”边,我才忍不住回望,看着远处熟悉的家和那些环绕着的古树,忽然想起阿公的话我又加快了步伐继续往前走。
在中学呆久之后,自己的汉语水平也提高了许多,普通话也改进了不少。班上也有许多其他苗寨的同学,我们和其他城镇里的汉族同学一起,为了自己又为了这个集体努力学习互相帮助,快乐的渡过了三年初中。到初中毕业报考学校时,部分同学选择了报考中专类学校,部分同学退学了,而我因为想上高中,家里也支持,便和少部分同学一起报考了高中,并幸运地被县城高中录取了。
在县城高中里,不再有戴着圆桶顶尖的绣花苗族帽和身穿斜系粗布绣花上衣以及鲜艳百折裙的女孩了,也很少看到有身穿挂满布丁衣裤和沾满各样胶块的塑胶鞋的同学了。因为许多苗族女孩初中毕业后就放弃学业外出打工挣钱去了,有的是因为家中贫寒,交不起学费,有的则是想早些踏入大城市,去寻找他们心中的“钱坛”,当然大多同学都是被逼无奈而选择了退学这条路。高中同学的年龄基本上都是十五岁以上了,而且这时我们也能和城里的孩子一样,开始有许多机会接触电脑,我也开始更多了解了大学,通过电视节目了解了外面世界,此时我的心中也开始渐渐滋长了高中毕业后一定要上大学的愿望。因此在高中,更多看见我们精神饱满地在后山树荫下学习的背影,而不再像初中时一下课就蹦跳着到处跑到处玩的身影。我这时也意识到了如今只有努力学习考上大学,拥有丰富的文化知识才有可能改变自己以及家人的命运,因此高中那每日“三点一线”的生活便成了我和同学们再正常不过的章回乐曲,不过在这样的生活中我们也有许多的乐趣,即使是在激烈的讨论问题之中,我们也不觉得时日是多么的灰暗,因为我们的心中都有大学梦,我们并不觉这样的付出有什么辛苦和不值,反而觉得这便是我们现在应拥有的快乐生活。
长大后,才发现时间真的过得太快,回想似乎昨天我还是那个穿着一身粘满泥灰绣花苗服在寨边的石凳上焦急地等着赶集归来的阿爸阿妈,等待他们从城镇里给我和小弟买回的糖果和小吃,然而今天自己却已长成大姑娘了,就连教室外香气宜人的桂花树也在风中摇曳着,挥动着它那根略过窗外的枝臂,一闪一现的像在告诫我,明年的今天我将是个年满十八岁的成人了,将来的世界得靠自己去撑起来了啊。过年的气氛不知是否减弱了,反正我对它的情调不再是那么浓,只觉在这段农闲的日子里,又多了几个小学的或初中的同学或好友结婚的消息;只觉在这段节气的日子里,小孩们纯真的笑容不再属于我;只觉在这段心萦的日子里,阿妈给我绣做的嫁妆也在一点一点的完成;而我只能坐在屋下檐角,陪着正在织布的阿婆,一手持着钩针,一手忙着往针上送那绒长绒长的毛线,在为家人钩织一双双温暖的毛鞋。偶尔遇到几个打工回来的童伴,听着他们稍带“外语”地说外面挣钱的场景和对自己民族落后抱怨不休的言辞,感觉我的心似已和他们隔了一层灰黑蝉布,疏远而又亲近.一种莫名的感觉,不知我们民族传统的生活是否在明天就会改变?而又将会变成什么样?但我知道以现在自己的文化程度说不清也解释不清,于是心中滋养的“大学梦”更坚定更强烈了,我想只有当我也足出这片土地,去外面的世界学习更多了解更多之后才有可能解开心中的疑惑,也才有可能找到那些解决的办法。
傍晚,趴在木楼自己的闺房木窗上,对着那棵古老的木心已被虫蛀得全空的桐树,它是我一直以来最执着的老伙伴,当我困惑当我迷茫时,它那副坚定不移、强韧执着的身板和依然枝繁叶茂的身态总为我驱除掉心中的懦弱和不安。即使木心的空洞越来越大,但我相信树木下依存的几根“血管”时刻都在努力地吸取着地下的营养,因为它从没放弃过对顶上枝叶的承诺——让它们长青。
我用心对它倾诉着不解和述说满怀的理想,通过清风的间递我读懂了它给我的答案,不管前面的路有多苦,只要执着的去努力求知,回来解开家乡现环满“弊端”的枷锁,带着这个坚定的信念我就不会走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