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蔚/散文
她来到我们家的时候，才有三个月大。
是农家常见的那种山羊，但是，是一只漂亮的小山羊，雪白的皮毛摸上去是那样的滑爽。两只耳朵像两瓣玉兰花一样竖立在小小的脑袋上方。她的鼻子和口唇是洁净的淡淡的粉红色。她有一对大而且清澈的眼睛，仔细看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一对眼仁会变颜色，一会儿灰一会儿有点儿蓝的。当她站在土堆上，支着耳朵、扬着头看着远方的时候，你简直以为她是一只会思念的羊呢！她在寻望她的家乡吗？ 她不知道，她已经被表舅公捉来送给我们了。
每天，我们都抢着牵她去吃草。在家和学校中间，是一条接着一条的长长的田坎，每一道田坎下面都是一片青草的斜坡，我们总把她拴在其中的一个斜坡上。下午太阳光跨过了河的时候我们一天的学习生活就结束了，放学的队伍一散开，我们就迫不及待地跑回到斜坡上去解她的绳子，好像深怕她等久了似的。那时候她已经吃的两边肚子都圆鼓鼓的了。她似乎也接受了自己已经被送往他乡的现实，慢慢地和我们亲热起来了。比如我们因为意外的原因没能及时去把她带回家来，她会耐心地站在月光里等待着我们。
那年夏天放假的时候，在河滩上，我们突然发现小山羊的两只后腿中间的肚皮上鼓出了一个包，隐约还看见上面长了两点粉红的肉粒，他们说：“你们家的羊有仔了！”
我们看小山羊，她的肚腹下真的长出了一只奶袋子，它走路的样子也有点奇怪：小山羊真怀上羊仔了！
一个月后，小山羊终于下仔了。那是一个午后，我们正在南瓜架下钓蚂蚱，突然从羊圈那传来一声古怪的嘶鸣，我们抢到羊圈前，趴在围栏上往下看，只见小山羊半卧在自己的粪草上，正努力昂着头望我们，嘴却不住地哈着气。她的尾巴那已经鼓起一个大包，不断有水从里面流出来，小山羊正在生产！我们紧紧盯着她，盯着她那已经变形了的后身。我们从没见过一条新生命是怎样诞生的。终于，一团灰白的东西从她的下身那掉了出来，蠕动着，是一只新的小山羊！一只包在透明的胎膜里的小山羊！
我们一直盯着这只年轻的山羊细心地舔净了她两个幼子身上的胎膜，帮助他们站了起来之后才离开了。小母羊这一次共生了两只小羊，都是白色的，像她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小山羊：雪白的软毛，粉红的口唇和蹄子！两个小东西刚站起来就能够走路了！虽然它们的姿势有点僵硬有点古怪。老实说，这一切简直太奇妙了，小母羊自己才9个多月，就已经能够下仔了，奇怪的是她对新工作是那样的熟练，她竟然能像一只老母羊那样熟练地照顾着自己的幼子了！小羊半个月大的时候我们试着带他们一家出去吃草。小母羊耐心地带小羊往草多的地方走，哪只小羊跑远了，她就抬起头来叫唤，一直叫到看见那只小羊出现在视野里才罢。吃饱后，她就把他们拢在自己的身子旁边，假若哪个生人想挨过去摸一摸她的宝贝，她会把两节短短的犄角亮出来对着人家冲过去，一直把那人逼开才停住。小山羊真的不再小山羊了，她已经是一个母亲了！
两只小山羊才8个月大的时候，小母羊再次做了妈妈，她这次生下的还是一对一样白色的小山羊，这次我们没有见到她是怎样把小羊生下来的，那是一个傍晚，我们放学回家，在往她圈里丢草的时候，发现三只羊变成了五只羊，才知道小山羊又做了母亲。我们在粪草上找到了羊的胎盘，用草把它包好挂在圈门前的桃子树上，母亲说过，不把胎膜收起来，羊就不会再生仔了。虽然小山羊自从变成小母羊后，样子已经和任何一只母羊那样平常了，可是我还是希望看到她能够生下更多的幼子。
那年春天，母羊和她自己那几只长成的女儿们几乎同时都下了仔，一下子一只羊变成了一群羊，养的地方不够了，已经长成的小公羊只能送给别人。小公羊出圈的那天，他的母亲——已经做了祖母的母羊居然丢下新生的羊羔跑到圈边咩咩地叫唤起来，她的已经不再水灵的双眼一直看着小公羊离去的方向，在那之前我们都想不到羊也能够体会骨肉别离的滋味。母羊一直叫到天黑才停住了，母亲说要是今晚她还叫唤，明天就去把小公羊要回来。其实这才是开始，因为羊圈就那么大，每一年都有小羊或送或卖给别人，母羊叫了几回之后，发现这是她不可改变的事情，渐渐地也麻木了，当有小羊出圈的时候，她也就挤到圈边望一阵而已，倒是那离开的小羊咩咩地叫唤着不肯离去。只有一次，羊群在河边吃草，我们不知道河水的上游下雨，洪水是突然而致的，等我们赶到河边的时候，一只新生不久的小羊已经被河水卷走了。我们看见母羊站在河岸边望着混黄的河水，直到看见我们了，母羊才回到羊群里。看到这事情的人后来对母亲说，她在远处看见母羊一直跟着河水走，小羊不见了之后，她还替母羊落了一地的泪。
自从那只小山羊被河水冲走了以后，母羊就不再怀羊仔了。她每天跟着羊群出去吃草，神色黯然，低着头，似乎连伸到嘴边的青草都看不见了似的。父亲说母羊老了，杀她吃肉算了，母亲说杀她做什么，她不下仔但还能踩粪呢。
可是母羊好象不愿意踩粪了，母亲说过那话之后才一个月，那天下午，她让人从公社帮摇电话到县中学来找到父亲：“明天星期六了，你带娃娃们回家来吧，老母羊也不晓得是咋个了，已经两天不吃草了，回来割了算了。”
可是我们还是晚了，等第二天中午我们到家的时候，母羊已经死了。母亲已经把她拖出羊群放在地上，她的四肢向前伸着，已经发冷发硬。母亲看着母羊，说：“丢掉算了？” 父亲也看着死母羊：“丢掉算了。”
叔妈经过园子的时候看见了我们挖在白菜旁边的土坑，“你们娘崽在做什么？”她问。当她进得园子来看见母羊硬撅撅的身体时吓了一跳：“老母羊死了？”“你看，死了，”母亲说，“养了10了，不敢吃它的肉了，丢掉算了。”
叔妈看着死羊：“可怜哦，一只羊，也是慢慢地长大，然后也离开了家，后来就生下羊仔，变老，最后死了，埋掉，怎么就像人一样呢？”
“就是，像人一样，”母亲说。
母亲和叔妈看着母羊，好久出不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