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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人生的哀歌——评苗族作家杨村乡间系列小说

发布: 2007-8-05 11:54 | 作者: 杨沐 | 来源: 文学窗 | 查看: 1487次

苦难人生的哀歌

苗族作家杨村的乡间系列小说

杨  沐

    对于一个尝过生活的苦辛,经历过奋斗的甘苦的人来说,人生是一段难以忘怀的纪念。杨村的塞罗拉乡间系列小说,写的就是这样一段难以忘怀的人生,在他的小说中,浸透着他的情、他的爱和他那思慕而忧伤的年华。

    在《天高云淡》、《钟声悠扬》、《爱情离我们有多远》这一组以塞罗拉乡村教师为背景的小说中,是最容易见著作者的真性情的,那坎坷中艰难的跋涉,那劫后余生的欣慰,都掺入了作者乡下从教的真实体验,变得愈发厚重起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苦难造就的杨村,苦难也升华了他全部作品的人性内含。毕竟在苦难中,人生中那些最根本的问题,如生与死、幸与不幸等,才是最贴近你,才是对你的根本性发问:既然并非生来受苦,那么你的价值意义何在?你怎样去扼住命运的咽喉,怎样去征服苦难呢?

    为何种意义而存在,怎样去救赎自己的人生,杨村的小说向我们作出了探索性的回答:一种是以伍校长夫妇为代表的,理解苦难、征服苦难、消融现实、守望精神的人生,这是一种不乏理想色彩的人生;另一种则是突围的人生,人在突围中方得到解脱。而留下则必将沉沦,《爱情离我们有多远》中的“我”与钟长根就是这样做的;但后一种则是更真实的残酷,也是作者塑造得极具艺术感染力的人生,这种人生并没有实现苦难的完全觉解,也没有力量使自己从这苦难中一下子逃逸出来,而是在与苦难的斗争中挣扎沉沦,使生命陷入无尽的胶着与无涯的痛苦之中,这是《钟声悠扬》中的韩太师,《天高云淡》中的德厚兄走过的人生。在这种人生中,人性中的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都矛盾地统一着,呈现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种极不明朗而非常暧昧的状态,这是现实的人生,也是芸芸众生中我与你共拥的同一个人生。诚如作者所言:“我的韩太师是一块笑料,德厚兄又是另一块笑料,但将他们作为的笑料的我们,又何曾摆脱过同样的悲哀呢?”杨村似乎悟出了生之苦涩与生之悲哀,但在他的小说文本中,却蕴含着超越悲哀的巨大张力。

    韩太师与德厚兄固然有作为笑料的一面。但十多年前的韩太师却是一位热血青年,他割舍了爱情,离开了繁华,决心在塞罗拉开辟一方事业的天地。但是一种不是虚设而真实的苦难终于为他的人生划下了问号,此刻,他才意识到,本以为通过事业征服寂寞,即陷入更深的寂寞;本以为天涯何处无芳草,此刻却连爱情也找不到了。许小芳的出现,便成了抚慰他孤寂心灵的一道小清泉,他们倾情相爱,热情似火,但是世俗的本身却是不容许任何理想的成份存在的,他本来以为已经逾越苦难,终于在他人生深处昂然地抬起头来。于是,新的爱情却退却了,在一蹶不振中,他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同样,德厚兄的自鸣得意与趋炎附势,固然是可笑而可鄙的,但作为一位民办教师,为了转成公办,为了安置一个舒适的家,这一点要求实在值得人同情,他的悲剧也许在于,他不像蒋兴业、祁明照等人那样认可卑微,而是要挣扎,要有所为。他选择了权势,并一度也曾春风得意,可就在他陶醉于成功的虚荣,流露出一种小农式的自我满足的时候,一次小小的换届选举,便使他的种种奋斗终成泡影,他无疑并没有摆脱韩太师那种悲剧性的命运。

    苦难是人生永久的导师。陀师妥耶夫斯基就说:“我只担心一件事,就是怕我配不上我所受的苦难。”当然,适度的苦难会促人前行,但当苦难的打击是永久性的,当人陷入了无所谓希望,也无所谓失望的深层悲哀之中时,苦难就不仅仅是人生的试金石,它最可能导致的倒是对整个人生的怀疑与拒斥,对整个存在的虚无与幻灭感。如韩太师就对自己的命运茫然起来,他经常无由地问学生:读书苦不苦?人生应该怎样渡过?也问过我,世界文豪鲁迅活了多少岁?当我回答,55岁,他却说:“鲁迅才活55岁,哼哼哼,伍校长的父亲是农民,却活了86岁,还可以下象棋。”可见,最后一丝精神的光照,在韩太师多难的心灵中被彻底地湮没了。

    如果说杨村的前期小说,还仅仅停留在从自己的人生出发来感受苦难,那么他后期的小说则有意识地对苦难进行了哲理的探索。这一点,在《我归复我去》这篇作品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在小说中,作者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塑造了一位再生人。“我”的前生是张百家的妻子,因生活的重压、丈夫的虐待而走上绝路。当“我”的灵魂获得再生而为男人后,“我”因对自己的苦难的前生记忆犹新,便立志做一个好小伙、好丈夫。但人生的缘合聚散,却使“我”的命运与张百家惊人地一致,“我”的妻子也出走了,在瑟瑟秋风中,“我”浑然失去了“我”的所在……在这篇小说中,苦难与人性的关系被推到了极致的情境,苦难是赤裸裸的,人性也是赤裸裸的。我们看到,当日子稍稍宽裕一点的时候,张百家与我便过得和和美美,但当年景不好时,全家人便哀声叹气,而我的身上也常常是伤痕累累,苦难与人性的这种内在关联,似乎向我们昭示:残缺的物质导致的只能是残缺的心灵,生存的困惑换来只能是人性畸形的悲哀。当然这里头并非没有欢乐存在,但这欢乐却仅仅是苦难之流中偶尔泛出的一点星光。它短促易逝,转瞬凋零,而痛苦与不幸才是人生永恒的基调。于是,对于欢乐,人们便不能以一种从容的、主人式的心态来拥有它。欢乐变成了放肆的欢乐,暴发户似的欢乐。这就像小说所说的:“不知怎么的,这人实在是一个怪物,没吃没穿的时候,我想有一口吃有一件穿,干什么都行,有了吃,有了穿了的时候,心就花就野了。”“我”与银三、银三媳妇与张百家,就这样在丰收的大地上春情泛滥,任随冲动而生活,但一时的快乐便酿成了银三的出走和银三媳妇的死亡。写到这,我无意中想起了一位友人的话,这位友人曾饱尝过商海的黯淡和辉煌。他说:“暴发户是很难真正发达的,他们一旦发迹,便把过去所受的屈辱,所受过的苦,一点点地找回来,等到他们绷足了面子,找够了虚荣,钱也花得差不多了。”我想,这一切也许都来源于成功缺乏一种坚实的底气和自信吧!

    由生之欢乐的暂时性,杨村进一步向苦难的永恒意义逼近,在这时,苦难就不仅仅是生命个体伤逝的悲哀,而是整体性的,一个几代人都走不出去的永恒轮回。《我归复我去》的“我”实际上是张百家的第二次人生,生与死在时间之流中凝固了。而在《挣钱到老》中,我们看到了一个类似于:放羊——挣钱——娶老婆——养娃——放羊……这样一个生态的无始循环,只不过它是由五爷开始,因地域的不同性换成了:做木工——挣钱——忙人生三大事:娶老婆、修房子、养儿子……等到这些事情忙完了,而下一代又步先辈后尘,又开始一个新的循环。在这无始无终,永无穷尽的生涯中,苦难凸显了它强而弥久的本质,人无法逾越苦难,人成了被看不见的命运之手操纵的一个傀儡。在《赌咒》中,报复者与被报复者的角色迅速易位,使人感到造物弄人的残酷,而《无根藤》更是认同了对命运的无法拒斥性,尽管女主人公一再被告诫不能往西嫁,但苦难却永远与她结伴同行,苦难在这里已异化成了宿命的力量,而人那一点卑微而渺小的挣扎是徒劳的,只是徒增生命长夜的无尽凄凉罢了。

    杨村向我们呈现了一个苦难的完整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人生因苦难而邂逅真实,生命因苦难而永远使人怀想。但在读这一系列小说的时候,也有一丝缺憾涌上心头,作者的苦难意识似乎略嫌狭窄局促了些,这就有如花之凋零,固然会引起惜花人内心的悲苦,但对于他人来说,不过是季节的迢递、年岁的更迭,又何须庸人自扰呢?一种普遍的大我之苦,它应该是超越这种哀花似的小我之苦的,这就像月映山川,我说不清悲在何处,但万象同忧,伤情的流水却弥盖万物!这种大我之苦,它是奠定在个体对人类命运的普遍同情与担待上,奠定在人生有价值、有意义的东西的毁灭上。只有这样,苦难才不仅是物质层面上的苦命哲学,而是人性的真与美,在历尽坎坷与沧桑后,即是不泯的光辉与美丽;苦难在这时候就不仅是残酷的,而且也是美的,这种苦难中的美,是人性中美的极致,因为支撑它的是人的价值、尊严、精神这些永恒的东西。

 (本文作者系侗族,哲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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