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苗族的社会文化变迁

杨朝荣

    摘要： 美国是当前世界上最为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之一，其“拼盘”式的文化融入了世界很多民族的文化。远渡重洋来到这里的苗族一方面既要面临着美国“高度文明”的“洗礼”，另外也面临着全球化浪潮的最为激烈的冲击。本文通过描述美国苗族的历史、现状、生活情况，试图用文化人类学的视野来探究其社会文化的变迁、适应以及发展，此外也提出了笔者的一些拙见。

关键词：美国苗族   社会文化   变迁

前言

    苗族现在已经形成一个国际性的民族，主要聚居在中国、泰国、老挝，其次散居于美国、加拿大、法国、澳大利亚等国。根据美国的苗族联合国际有限公司（United Hmong International,Inc）的统计数字，越南约120万，老挝40多万，泰国30多万，美国约169428。加上中国已超过970多万的苗族人口和其他国家的人口数，苗族总人口数现已超过1200万。苗族以中国发源为中心，而后又先后散居世界各国，其间形成的原因极其复杂，一则因为历史上当朝政府的迫害和歧视，以及对苗族实行的民族政策失效；再则，苗族的不断迁徙和流动也可能是为了满足本民族不断增长的人口的社会生活的需要；其次是由于婚姻等原因。无论如何，如何理解苗族现在为何形成“国际性”或散居各地的原因，我觉得单一的原因不足以说明这么一个历史文化源远流长的民族的迁徙或流动问题，应该将其置放在具体的背景环境中去思考。

    近年来，由于中国和美国两国的苗族来往甚多，有幸和他们交流，之间感受颇深。一是多数要借助英语；另外，他们本民族的文化，如语言依然保持得很好。这似乎有些矛盾，一个是高度文明的世界强国——美国，一个是融入其文化之中的尚处在农耕文化（从老挝、缅甸、泰国等去美国的苗族为极大多数）弱势群体，所以这便成为了我写此文的原因。

美国苗族的由来及人口情况

    现在美国的苗族大都居住在威斯康辛、明尼苏达、加里福尼亚、格林贝等。他们中的多数先前是来自于泰国的难民营，也有的是由于当时的历史原因获准到达美国。现在从各国到达美国定居下来的也不少。在美国历史上有苗族到达记录的时间是1975年12月，当时有3466个获得美国政府的假释来美国。从1975年到80年代早期，已有5,204名苗族在那里安家落户。根据美国1990年人口普查，美国的苗族人口近90,082，从1975年到90年，增长比率分别为：1975-1979为21%，1980-1981为27%，1982 – 1984为7%，1985-1986为9%，1987-1990为36%。到2000年为止，美国的苗族人口数已经增169,428[i]。1990年和2000年在美国各州的苗族人口统计如下表所示（所用数据来源同上）：

所居住的美国各州
 1990年
 2000年
 增长比率（%）
 
加里弗尼亚
 46,892
 65,095
 39%
 
明尼苏达
 16,833
 41,800
 148%
 
威斯康星
 16,373
 33,791
 106%
 
北卡罗莱纳
 708
 7,093
 902%
 
密歇根
 2,257
 5,383
 139%
 
科罗拉多
 1,202
 3,000
 150%
 
俄勒冈
 438
 2,101
 380%
 
乔治亚
 320
 1,468
 359%
 
华盛顿
 741
 1,294
 75%
 
马萨诸塞
 248
 1,127
 354%
 
总人口数
 90,082
 169,428
 88%
 

    从上述的统计数字来看，1975年到1990年到美国定居的苗族的人口增长率约24.99%，而1990年到2000年这10年间则猛增至88%。并且1990-2000年美国苗族在美国各州的人口增长比率最高的分别为北卡罗里那，俄勒冈，乔治亚，马萨诸塞，而且有剧增的趋势。

    美国苗族的由来大致有如下几种形式：1、作为难民从老挝、泰国等逃去或由美国从难民营假释后作为合法移民到美；2 、美国苗族作家Cheu Thao分析认为，他们去美国的动因并不是为了美国的福利待遇而是政治上的缘故；3、 苗族从老挝等国或逃或移民到美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希望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他们冀望在美国能使得自己的事业成功。4、 很多的苗族经常去美国探亲，之后便留在那里。

社会文化的变迁与融入

一、文化震动与“休克”

    文化震动是由于现代社会的骤然巨大变化对人们心理的强烈影响，这种影响甚至能够使人们在前所未有的社会压力面前张惶失错，无所适从，产生心理上的麻痹的震颤，社会学家和人类学家把这种由于内在的文化积累或外在的文化移入引起的急剧的变迁对人的心理的积累与震动叫做文化震动。而文化“休克”则是由于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甚至不同地区、不同社群有着多样的文化结构和文化内容，各特殊的文化模式受到各国、各民族、各地区、各阶层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如气候、地理条件、资源、人口以及社会环境等影响而造成的种种不同就构成了文化上的差异，这种差异导致文化的震动，从而“休克”就很自然的出现了。电影<<刮痧>>便是一例，然而电影不足以说明文化震动与文化“休克”的丰富内涵，但是对刚从传统的社会文化直接跨越到美国高度发达现代社会的苗族人来说，其一，他们的生存环境发生了变化，其二，他们的生活和文化背景较之于美国，形成了巨大反差，他们的社会文化处于弱势文化。因此，他们面临的便是心理、文化上的震动和“休克” 。

    人类学家George M ·Scott经过调查指出，苗族不远千里来美，他们的物质文化、生活方式、社会、宗教组织、政治领导模式发生了巨大的变迁。在美国，他们不再从事刀耕火种的生产方式，宗族再也不能控制土地的使用权，也不能左右宗族成员的搬迁问题。相反，在San Deigo有四分之三的苗族或靠支助或靠社会福利来生存。这样，苗族传统的经济形态保留的唯一特征便是共享扩展家庭成员间的生活物品和基本的必需品；至于社会组织，大部分苗族在美国不再以扩展家庭而生存。美国地主、房地产和消防医疗机构禁止太多的人居住在一间或一栋房子里。因此，尽管家庭成员之间还保持着很紧密的感情联系，然而很多的则不得不分开来住，另外，社会服务把核心家庭作为援助分配单位的作法也影响着他们传统的扩展家庭观；以往有大型宗族拥有的权力现在也“大权旁落”。宗族长者们往常主持的仪式在美国越来越少，因为这些仪式很多都需要杀鸡、猪或宰牛，以便用它们的血作为牺牲来祭祀，而在美国，他们在城市里不可能买到活着动物，并且一些仪式需要歌唱和大声的奇异的敲击，美国苗族知道这样会使得他们的邻居——美国人的耳朵——感到不快活。虽然如此，他们认为他们的仪式依然值得崇拜和举行，精神的信仰会让他们舒服，特别是对祖先的崇拜，他们相信祖先会永远保佑和支持他们。

    Scott认为，在政治生活中，那些受过西方教育、会讲英语的年轻人们——西化的精英们——已经闪亮登场，他们的作用就是将打破大型美国苗族社群的社会文化，进而取代宗族首领的地位。

    他研究还发现，在美国社会中，美国苗族社会组织机构最受影响的可能是妇女权利问题，现代的妇女平等权利的强烈要求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传统的苗族的家庭观。在传统的苗族家庭里，尽管社会分工、小孩的养育等均由妇女来完成，但是她们的地位较低于男子的，大小事一般均由家庭之男人来决断。而在美国，勤劳的妇女们却容易找到工作，男人则由于工作技能的突然改变而不易于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来供养整个家庭。

    文化震动和文化“休克”同文化变迁往往是同步的，随着社会文化环境或自然环境的改变社会文化的变迁也便随之发生。

二、社会文化变迁与融入

    美国人类学家克莱德·伍兹将社会文化的变迁过程用图表示为1：

    其中，所谓社会文化环境指人、文化和社会，其改变如人口密度的增长、与外界的联系、或新的政治制度诞生等。而自然环境则指生态环境，包括自然的（如山、平原等）和人工的（如建筑和道路）。社会文化环境和自然环境同时发生改变的可以由乡里移到城市为例。这时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都要求人们作出新的反应。在任何情况下，当环境改变需要新的思想和行为模式时，社会文化变迁的必要条件（如渐变、发现、发明和传播）就出现了。其实，变迁的条件并非都会很清晰的出现，各个现象均可能会同时或隐含其中地发生。如果欲一一归纳出伍兹的四个创新的形式，那也是举步维艰的,另外探讨某个族群或某一社会文化模式的变迁，除了他归纳的四种形式之外还有涵化和同化等，变迁的过程又极其复杂。对于美国的苗族，适应或融入美国社会的形式以及发生的社会文化的变迁大致如下：

（一） 创制美国苗文

    语言是文化的载体，透过语言，可以反应其历史的文化积淀和文化的特征，而文字则可将文化记录下来进行传承，也可对外宣传自己的文化。但是由于历史种种原由，苗族的古文字已经失传很久，研究者们根据苗族妇女的服饰的图案，推测出那可能是苗族古时代的文字，其记录的是苗族代代迁徙的历程。据说，苗族在很久以前有自己的文字，还有本《“蒙”书》（Book）.这是一本价值很高的书，不幸被牛吃了。这样的传说不仅在中国的苗族之间中流传，而且在美国的苗族中也大有人说，现在依然有这般说法，而且很多的仪式（如苗族丧葬后的“回煞”要杀牛）或喜欢敲击牛皮鼓等均与牛有关。虽这只是传说，然而从这一传说可以折射一点，苗族过去可能有自己的文字，只是失传的原因无法考证。

    美国苗族以白苗居多，他们根据自己的语言特征结合英语的特点，创制了苗文，该苗文流行于很多的东南亚国家，如老挝等。这种苗文采用罗马体系（romanization system）和国际音标，由单音节加声调（7-12个），其特点是：适应英语语言；能给泰国、缅甸、澳大利亚以及美国苗族以极其方便的交流，因为在这些国家，白苗均占多数，语言很接近。该苗文的创制原则为：首先是发音。他们根据国际音标的发音规则，将p发作b ，ph 发p， x 发s ，s发 sh ，t发d， r发dr ，音调由辅音I 、g 、b、 v 、s或 d在词尾构成。其次，构词法。每个词由如中文的声母和韵母再加上声调构成，如koj, kaob 和xob等。最后，语法大多根据白苗的语言习惯，如将形容词放在名词之后（其他苗族支系也有此特点）。当然，由于环境的影响，部分的苗语单词也出现不少的英语单词，例如：金钱——dollar, 美国——America, 风扇——fan等，只是在读或讲的时候语调稍微的发生变化罢了。

（二）  注重现代教育和传统文化的教育相互结合的原则

    教育和文化传承是各民族文化时代相传的基本途径。教育和文化传承在完成民族文化传递的同时，丰富和发展了个民族文化，使得各民族历史文化成果源源不断地得到传承。在人类学的视野中，有专门的教育机构，并且有目的、有计划、有文字规范材料、有专人司教的方式来进行教育的，一般称呼为正规的教育体系或为现代教育，而各民族除了学校的教育之外还其各自的教育实践活动，如生产劳动、家庭、宗教、民俗和道德的方面的教育活动，这种教育的形式称为民族传统的文化传承教育。当今在美国苗族的教育形式中，两者均有体现。

    对于刚踏上美国国土的苗族来说，他们面临的第一大障碍便是语言，另一困境就是手教育程度较低，所以他们比较注重教育和培养新生代。孩子一般都让上学，并且成绩都很优秀。威斯康辛州格林贝大学的研究者Ray Hutchison研究之后认为：“好像苗族年轻人在教育上比其他任何一个难民群的年轻人而言显德更成功些。” 美国布朗德斯大学（Brandeis University）的苗族研究生Alderma Bon Xiong：“每个人（指美国苗族）都意识到，可能性的经济来自于教育。”到目前为止，在美国的苗族就有200多个博士、律师、工程师、教师和其他的专业人才。2002年，28岁的苗族女教师Kaying Xiong-vit 成为罗克斯特路小学（Locust lane Elementary School）的校长，她是威斯康辛第一位苗族校长。

    在为了适应社会文化变迁的需要之余，他们还注重对孩子进行传统文化的教育。如带孩子参加一些传统的节日和祭祀活动，给他们讲述苗族古老的故事如《洪水滔天》和苗族迁徙的诸多故事，让他们穿苗族的服饰，教他们学习苗语，以及唱苗族歌曲等等。

    在美国，许多家庭给自己的孩子规定了学习的计划和主题，比如：1、给孩子营造情景，训练他们的服从精神；2、 让孩子参与家务，培养他们的责任感；3、 通过竞争来锻炼他们的成就感；4、食物营养的培训；5 、独立生活能力的训练；6、自我信任的训练……1

（三） 强烈的民族认同（Identity）感
   
    美国苗族直系大家庭常常群居在一起，成为互助的各单位。另外，同姓也是一家。这样一个由宗族组成的大家庭又扩展为无穷大的家庭，也就具有了无限大的互助单位和援助力量。再者，无论是哪个苗族的分支，语言是否相通，只要是“蒙”，他们均视为是自己的朋友或亲人。

    在其他方面，如他们也鼓励苗族孩子学习苗族语言，穿苗族的服饰，唱苗族歌曲。在家里也除了一些现代的摆设之外，其余的便是苗族传统的物品，如芦笙等。甚至也在生产自己民族的工艺品等。

    总而言之，民族认同就是对本民族文化的认同。

（四） 积极进入美国的各机构或公司、努力工作

    他们由于社会环境和文化背景的不同，同时也造成了工作性质的不同，以前大规模从事的生产方式和技术已不再适用。来到美国之后，由于工作性质的变化，他们积极参加各种技能的培训，上夜校提高自己的文化水平等，接着便进入美国的各公司或机构。现在有很多的苗族业已成为公司里的白领或做老板。按照1990年的统计，美国苗族的女性10%为制作工、汇编程序员和从事手工制作业，9%的从事纺织、服饰和装修机械操作员，8%从事行政事业，6%从事其他订购业，5%为厨师，5%为收银员，5%为护理员，清洁工和随行人员；而9%的男性则从事清扫、建筑服务业，8%从事机械操作员和机械管理员，7%为制作工、汇编程序员和从事手工制作业，4%为厨师，4%从事其他订购业，3%为作家、艺术家和体育运动员，3%从事食品服务2。

（五） 充分利用网络技术

    在美国，信息技术尤其发达，传统的交流方式和生产生活方式已不能满足他们的需要。他们自己创办了很多的网站，诸www.Hmong.com.www.Hmongnewyear.com www.Hmongnet.org, www.stolaf.edu等，有的网站是苗文制作的，大多为苗文和英语两种语言共作，如www.Hmongnewyear.com就有苗语和英语两种。他们在网站上登载有关苗族的很多信息，也可以购物。

（六） 注意邻里的关系

    美国是特别注重私有权利的国家，而来自老挝等国家的苗族又注重朋友、亲属之间的关系，从文化传统上看，美国本地的人和来到这里的苗族在文化上有着很大的差异。为了能一方面较好地处理他们与美国本地人之间的关系以便很快融入到美国社区的生活当中，另一方面又能让自保持自己文化传统的生存，他们为自己制定了一些行为准则，如自信灵活，容忍、理解他人；有责任感； 坚持自己的信仰；感到自己和他人生命的重要性；控制自己的情绪和生活环境等等。

    文化变迁涉及各个层面，各层面又有其潜在和外显的特点，以上的部分也并非完全能够说明他们社会文化的各层面，所以也有更多研究和的余地，有待于进一步的探讨。

结束语

    美国苗族的文化在美国的若大的强势文化面前正在经受冲击，正在经历着变迁、融入的历程。但是我们应该看到，文化的存在就其本身而言，依然有其吸纳和自我创新的一面，一些传统的并不一定便是合理的，而完全的现代化模式也并非适合某一民族的发展。在整个变迁的过程中处于强势的文化在吸入弱势的文化的可取部分的同时，处于弱势的文化除了被涵化或同化外也在积极调适自己的文化，以求得自己文化存在的可能。由此，有几个问题值得深思：其一，在现代社会下的弱势文化在发生变迁之余，我们对发生变迁之部分和创新之部分应持何种看法？其二，如何在变迁中保持自己文化的独特性？其三，美国苗族对自己民族的社会文化在整个美国文化的地位持有何种态度？

参考文献：

1 （美国）克莱德·伍兹著：《文化的变迁》，施惟达、胡华生译，云南教育出版社，1989年1月。

2  罗海麟著：《开启心智的金钥匙——云南民族教育》，云南教育出版社，2000年8月。

3  “Hmong Population Research Project” , Supported by the UWEC Office of University Research.

4 United Hmong International, Inc和Lao Human Rights Council所做的《2000年世界苗族人口统计》报告，2000年。

5  Cultural Identity in Post-Modern Society: Reflection on What is a Hmong , Hmong Studies Journal,Vol.1,No.1,Fall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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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Hmong Population Research Project”, Supported by the UWEC Office of University Research.。

1 （美国）克莱德·伍兹著：《文化的变迁》，施惟达、胡华生译，云南教育出版社，1989年1月。第28页

1 Cultural Indentity in Post-Moden Society: Reflection on What is a Hmong ,Hmong Studies Journal,Vol.1,No.1,Fall1996。

2  United Hmong International, Inc和Lao Human Rights Council所做的《2000年世界苗族人口统计》报告，2000年。

作者简介：

杨朝荣，男，25岁，苗族，云南文山州马关人。现就读于云南省民族研究所，2001级硕士研究生，民族学专业，主要从事民族文化和文化人类学的研究。毕业论文《苗族生死观》，其主要探讨苗族的价值取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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