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 问 一 个 民 族
——读《远去的风情》
■杨 村
新年刚刚过去,阴雨连绵而来。我坐在电脑桌前面对着户外阴沉的天空,翻读李文明的散文集《远去的风情》(贵州民族出版社2001年11月版)。那些天,我仿佛浸淫在整个月亮山的空蒙雨雾之中,一种无奈的伟力纠结着我的身心,久久不能排遣。——那不是因为一座山的缘故,而是因为一个民族,一个群体的缘故。
月亮山在哪儿呢?李文明在《远去的风情·走过月亮山》里写道:她“雄浑勃立于贵州高原的榕江、从江、三都、荔波四县交界的版图上,山更叠着山,云雾缭绕,无边无际地蜿蜒着昭示无奈”,之后便不断叩问着寄居于这座山里的那个群体的贫困和无奈,于是不止一次地为他们而怒其不争与哀其不幸。李文明在这里以朴实而沉郁的笔调,为我们铺陈出了月亮山的美丽和神奇,展现了世代寄居在荒山野岭上的苗族山民的贫穷与艰辛,剖解了他们刚毅直朴、坚忍不折的民族品格和封闭愚顽的民族心理。让人在心中沉甸甸地如同大山一般的凝重。
我喜欢李文明不是过多地进行风景的描写,而是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所闻所思在冷峻地对那一方风土的叙述。李文明出生在远离县城一百多里的榕江县乡下,他凭苦斗拼搏,走出了大山,在接受了正规的高等教育之后,又回到生养他的乡土当过“父母官”,于是用一双开阔的眼光审视山民们的生存状态和心路历程,使其十分深邃而真实。李文明从历史出发,又回归到现实。他首先追忆苗族先民“跨过同类累累尸骨,跋山涉水,披荆斩棘,经过无数艰难险阻颠沛流离沿河西迁,步入茫茫不见天日人迹从无踏至的原始森林”(《哦,月亮山下的苗家》)的历史,而后状写苗民生活环境的恶劣:山高谷深、交通闭塞、远离都市,进而解析他们的愚昧无知、固步自封和麻木不仁。他给我们揭示了一个结论:苗族山民的穷根儿,在于他们历尽艰辛的长途跋涉之中,在于他们深居险山僻壤而与世隔绝之中,在于他们对外来文化的一无所知,而安守着祖先传承而下的愚昧的文化习俗之中。这有如美国最有影响的社会学家之一威廉·威尔逊分析美国黑人的穷根一样,不再是种族歧视的原因,而是受教育程度低下的原因。于是李文明如同背负着一个沉重的包袱,在哪儿都要关注着这个民族的整体素质。无论身处故土,还是远在天涯,只要触及苗族文化低下的话题,他心里总是“一阵苦涩,不再说什么”(《天涯之旅》)。在短文《杨老根》中,李文明满含泪眼地叙说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杨老根是九十九垴一带惟一读完初中的苗族姑娘。由于上学读书,她既未学会同乡姐妹那种挑花绣朵的巧手,也没有在游方场上能歌会舞的本领。到了她毕业的时候,姐妹们都出嫁了,杨老根却成了远近闻名的老姑娘,永远被人们唾弃和辱骂,落寞地守在娘家,没有一个小伙子来说媒。杨老根只好嫁到了汉族地区,远远地离开了生养她二十多年的那个苗寨。面对那种对文化的拒斥和鄙夷,面对那种无知和愚顽,李文明感到一丝丝悲凉,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慨,诘问:读书有什么错啊!
一个有责任感的作家,他的脉搏总是永远与他的民族一起跳动,他总是将自己的笔端直指向民族的心灵深处。李文明之所以生出那么多的“哀”和“怒”,是因为他深深地热爱着那片乡土,热爱着那个被困扰在大山里的群落。当他暂时放弃那些纠缠着身心的愁绪之时,他就会向我们描述着月亮山的磅礴与美丽,并引以为骄傲和自豪。我们“爬到最高的一棵树冠上用很多树枝架起一个平台”,“终于登高造极,站在月亮山顶的最高处而置身于千山万壑之上。蓝天在上,骄阳流彩,穷目千里,四极茫茫。巍巍群峰,层峦叠嶂,一山放出一山拦,有万马奔腾之势……叹喟大自然造化的神功和伟大。”(《秋游月亮山》)这是何等的壮观和美丽呀!可是,依赖于这壮丽之极的巍峨大山而生存的山民,你们的“团结友爱,和睦相处,与世无争,不欺不霸的民族特性”(《作客百岁老人家》)实在太纯朴了。那种极度的纯朴和憨直是不是已经变得迂腐和愚钝呢?李文明说不清楚,我们都说不清楚。然而,山民们在困厄中举步维艰也罢,一年四季食不裹腹也好,他们依然要源源不断地向外面无尝地放运不计其数的木材,不辞艰辛跋涉在上百里的山间小道里肩挑背驼地交送公粮,那就是这个民族的坚忍的精神吗?李文明在月亮山里出出进进,看见山民们一任命运在捉弄和煎熬而丝毫无所思变,“起早摸黑地在壁挂一般的旱地里种下包谷小米,用最大的艰苦支撑着最低的生活水准,除了反复折腾脚下这些灰黄的泥土以外别无选择”(《难忘九秋》),仿佛山外的世界本来是人家的,而自己只能属于山里卑贱的一族,一种愁肠百结的思绪久久地在他的脑子里萦回。他在心里一次次叩问着这个族类,你们到底怎么了?
在月亮山挂职期间,李文明曾多次带着山民们到省、州、县里去寻找援助,但都“一次比一次失望,一次比一次伤心”(《难忘九秋》)。即使有人“开恩”,给山民们伸出了援助之手,那也是杯水车薪,他们的穷根儿依然牢牢地扎在大山深深的泥土里。我在翻读《远去的风情》的时候,几乎被沉重的大山叩击着,被我们这个困惑的族类挤压着,有一种张不开眼睛来的感觉。直至读到了“人们也意识到‘要想富先修路’,于是修筑公路的呼声四起……一定能开出一条宽阔的道路来”(《沉重的月亮山》)时,我才看到了月亮山的一丝亮光,心情又开始舒缓起来。——那种深居山林的族类真的终于开始觉醒了吗?我于是借李文明给予的空间在久久地思索着……
另外,我想称赞的是,在《远去的风情》里,李文明并没有将半懂不懂的理论矫情地阐释我们严峻的生活,而是以一个文化人的眼光去关注一个群落,关注人类的生存状态,然后以朴实清新的笔调记录一个山区和一个群落,有如沈从文先生总是以纯朴俊美的笔调记录湘西的苗族风土。是不是这样呢?当然,在题材的选择和谋篇的构建上,难免有些重叠之处,但对于一个以民族的命运为目聚的作家,并不是什么缺点。我们期盼着李文明更新更厚重的篇章。
2002/3/7于杨村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