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床叫上准备一同前往的两位年轻人,到方祥街边吃早点,然后与几天来一直给予热情关照的吴主席合影留念并辞别,就爬坡上山,往雷公坪进发了。
我明白,这将是一次非常艰苦的旅行,所以我们事前作好了相当充分的准备。一是请了两个向导和挑夫,备有足够的干粮;二有经常爬山涉水的王站长作领队,三还有两位县电视台的年轻人同行,四是我把茜子和孩子交给小李,由他带回雷山县城。这样,我们可以保证此行应该比较顺利了。
由于当地群众以及小李等人一再渲染这一段路程的艰难,不得不引起我的高度重视,我们甚至每人都配备了一把手电筒,打算摸黑走达西江,同时小李还从县城药店特意买来了两斤雄黄,抹于我们的裤脚,以防毒蛇伤害。
但事实上整个行程比我事前想象的要轻松得多。山的确很大,也很陡,但道路并没有他们形容的那么难行。毕竟是一条大路,在方祥通公路之前,这条路是方祥去往西江的主要通道,而方祥和西江,在当年,都是赫赫有名的苗疆大寨。
当然的确不轻松。刚爬上去不到两里路,我就已经大汗淋漓,气喘嘘嘘了。但一路的风光实在太美。没多久,经过一个寨子叫陡寨,真是名副其实。然而站在寨子背后的山坳口往山脚下看,只见河道弯弯,云雾缭绕,对面山峰时隐时现,的确有如置身仙境。
我不时停下来拍照。气象变化万千。一忽儿是大雾弥天,一忽儿又是阳光普照。不过,这一天,老天爷总算是十分的照顾我们——因为我们之所以赶那么早出门,目的是想乘早晨有雾遮挡,以减少太阳的烘烤。但事实上直到我们爬抵雷公坪山顶,太阳也依旧是时隐时现,并不强烈地照耀。
我们是7点准时由方祥出发的,11点到达雷公坪。整整费时4小时,王站长在山顶打电话给吴主席报告我们已到达目的地,吴主席在电话里赞扬我们精神可佳,比以前去雷公坪的人走得快多了。
穿越一段丛林,我们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高山上的皇城”——雷公坪。但见四边环绕的群山之中,竟然展现一处开阔的沼泽盆地,面积约400余亩,平坦开阔,绿草如茵,四周树木葱葱郁郁,坪中草地野花盛开,果然是一片神奇的景致。
刚走进坪中,王站长就带我先去参拜有名的“点将台”古迹。传说雷公坪当年是张秀眉和杨大六的练兵之地,其“点将台”遗址尚存。王站长常来,轻车熟路,很快就找到了被野草和树木覆盖的“点将台”遗址。我们登台了望,400多亩的雷公坪尽收眼底,蓝天白云之下,有溪流淙淙,有海棠花开,有蜂蝶纷飞于草丛中,有雄鹰高旋于天宇,远外还有苗民在坪中采摘草药……这是怎样的一幅美丽的画卷!
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我仿佛看到英雄们正从坪中策马奔驰而过,中间幡旗林立,人马浩荡,呐喊声声,响彻寰宇……那又是一个怎样令人激情满怀又热血沸腾的年代啊!
耳畔里仿佛又回荡起英雄史诗《张秀眉之歌》悲怆的旋律:
官家搞包围,
越围越缩小,
喇叭嘟嘟响,
捉住张秀眉。
叫来个木匠,
打笼关住他。
把他抬下山,
经过芷浓寨,
这个招手喊,
那个招手叫:
“是你不是你呀哥哥?
是你不是你呀弟弟?”
嘎来张回答:
“是我啦各位,
是我啦兄弟,
这世我去了,
二世再转来,
转来和大家,
再把官兵打,
杀它个干净,
地方才太平。
收回田和土,
我们自己种,
收回宽坪子,
游方好玩多,
子孙像鱼崽,
年年吹芦笙,
白米吃不完,
才算好年成。”
为了让我有更好的视线,王站长叫同行的两个挑夫小宋和老九用柴刀将“点将台”前的草木砍倒,树倒后天地顿时为之一亮,我回身再看“点将台”时,仿佛看到大元帅张秀眉正端坐其中,两边分列的各位大将依次是李鹤宾、杨大六、李拱皆、包大度、刚宝牛、文三党、阿姣、阿娥、久大别、高禾、九松、张开路、播吴、潘老冒、金盖宏、金刚相、金大五、李文彩、李文茂……啊,那是怎样一个英雄的年代啊!
英雄的年代!英雄的土地!英雄的人民!
英雄们啊,我以你们为荣,请接受我真诚的一拜。
拜过“点将台”,我们横穿沼泽,来到山边小溪旁歇息。因有西江的苗民在此采摘海拉尔草,建有临时帐篷,我们就借他们的“伙房”做饭。当然所谓的“伙房”,也只不过是一个土坑而已。县电视台的两个年轻人和我围着土坑席地而坐,小宋、老九和王站长立即砍些烧火搞烧烤,不一会儿功夫,吴主席为我们准备的5斤新鲜猪肉就已被他们全部烤熟,肉香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脑nía!”我说。
这是我以前学会的苗语,意即“吃饭”。汉语里没有nía这个发音,这里的拼音也只能是个大概,并不准确。
那是一顿令人终生难忘的真正美味无比的午餐。老九和小宋经常带人上山,已积累了丰富的烧烤经验,肉烤得极其鲜美。而王站长用临时在路上采摘来的野蕨菜做的一锅酸汤,也同样可口开味。
更重要的是我们还有两斤米酒和10瓶啤酒。我以前说过,人在疲乏的时候喝酒和在平时喝酒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平时喝酒是个负担,但疲乏时的饮酒则无异于一剂良药。
用烧烤下酒,再佐以酸汤和糯米饭,不用说,这一顿午餐真是美味之至。
我们先倒一碗酒敬祭英雄,并默哀一分钟,然后用餐。老九说我们搞得太认真了。我说该认真就得认真,对英雄,我们不能失敬,我们也不应忘记。老九说,那倒也是。
老九和王站长都与我同年,我们都已是40多岁的人了。孔子说,四十不惑,该明白的道理我们也应该明白了。
“高山上的皇城,就是指张秀眉在这里建立的王国吗?”我问。
“不是,”王站长说;“张秀眉自称是‘反清讨贼苗民义勇军’大元帅,他并没有称王,更没有在这里建立过宫廷,说这是皇城,实际上是另有所指。”
“另有什么所指?”
“传说以前有一个从北方来的商人,在北方他的老家干了很多坏事,混不下去了,跑到我们雷山来,偶然窜到雷公坪地方,看到这里地方宽,坪子大,就心生邪念,想在这里立国,自己做皇帝。
“做皇帝得有臣民,得有人拥戴他,怎么办?他心生计谋,先叫一个助手窜到雷公坪的树林里选择一棵分枝较好的梧桐树,将一把匕首打入树心去。过一两年,树子长大了,口子合拢了,让人看不出这棵树与别的树有什么不同。
“那时候,雷公山这一带地方的苗家,最苦的就是缺盐巴,谁要能搞到盐巴,谁就是救星。北方来的这个商人就到四川搞了几挑块盐过来,他把盐藏在山洞的水源处,盐受潮溶入水中,下游的水就有盐了。于是这个北方佬就派人下山去跟人讲,雷公坪是个好地方,淌出的泉水有盐巴,有人就上来看,一试,果然发现水里有盐,于是大伙纷纷搬上山来住,很快就发展成一个有几百户人家的大寨了。于是这个北方佬又对大伙说,我们这地方连水都有盐,说明是风水宝地,既是风水宝地,就可以建立国家。我们要选一个人来当国王。大伙问:选哪个来当嘛?北方佬说,昨夜有神灵托梦给我,说雷公坪树林子的一棵大树里藏有一把宝刀,谁能找出这把宝刀,谁就可以当国王。大伙信以为真,就开始到处乱找。结果当然是北方佬找到了宝刀,当上了国王。传说这个王国确实还兴旺了好多年,后来盐巴没有了,人心涣散,大伙重新搬到山下去住,国王成了光杆司令,最后也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
“这是吹牛皮的。”老九说。
“不是噢,不是吹牛皮的噢,”王站长说,“过去老人家都是这样讲的噢,而且你们自己去看,山两边还有城墙遗址。”
“那是张秀眉他们搞的。”
“不一定,可能修得更早噢。”
边吃边聊,时间不知不觉流逝了两个多小时,我们酒足饭饱,体力也重新恢复,于是又启程赶路,老九和小宋打转回方祥,其余的随我前往西江。
我们再度翻山越岭,爬山涉水,穿越古老原始的密林,4个小时后到达西江镇羊排寨的后山上。当我们终于看到了西江苗寨而席地休息时,我疲惫得不想再多走一步。但是,当我看到夕阳西下,苍茫的暮色中有苗家人从山上劳作归来的情景时,我又情不自禁激动起来,掏出相机拍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