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河名叫酉水,是沅江的分支。
从沅江往上,到了青浪滩,河就瘦小起来,也急躁起来,完全没有了先前的宽阔、厚重和沉稳,豁喇喇翻卷着白浪,一泻千里的样子。河两岸的山像两条青筋暴凸的臂膀,长长地伸开,呵护着那焦躁不安的河流,不让他跑出怀抱。山的半腰,离河面约七八丈高的地方,青石崖上凿出了一条约一米宽的路,那是纤佬走的道儿。船上滩的时候,船还没见踪影,就能听到纤佬们低沉的号子声,在崖和河之间嗨哟嗨哟的回响着。接着从崖上那突兀如断裂开来的地方,转出十几二十个纤佬来,腰弓得头都快碰到地上,伴着号子节奏在一点一点地移动。纤佬们过去很远了,船才从河湾处如一片小树叶现出来。几个船佬精赤着身子站在船头上,互相用粗话骂着娘。那为头的一个,站在船头最前面,皱着眉头看天,天被夹耸着的山峰挤兑得逼仄,像另一条河,在空中无声地流淌。太阳的夕晖已经浮到东岸山顶上去了。
“狗日的麻子,力气都喂了野婆娘啦,天快黑了,错过宿头,又得在河上睡啦。”看了一会天,那为头的船佬狠狠地骂了起来。然后腆起肚子,朝河中哗哗地撒了泡尿,才把手合在嘴边,做了一个喇叭状,向着纤佬们远去的方向喊:“麻子,麻子,还能快一点不?”
喊声弹起来,落在河面上,被翻卷的浪花卷走了。
“快你娘个头!”远远的,那个拉着头纤的纤佬却听到了,咬着牙骂了句粗话。足蹬手攀地用了力。蹬得脚下那被无数赤脚磨成灯盏窝一样的石坑仿佛都劈劈啪啪地溅起了火星子。麻子晓得,船老板是等不得到沙头咀了。“狗日的八哥佬,到了沙头咀你好快活啊,有大奶子婆娘等着你。”
在他身后,拉二纤的纤佬就笑:“麻子叔麻子叔,你吃醋啦?”
麻子不做声了。麻子是吃醋了,那个大奶子婆娘,麻子馋了半辈子,连臊都没有闻到。
“你要是吃醋,我们就歇一晌,让他狗日的干臊挨不着。”二纤又说,就准备从肩上撸下纤索。
“老茂你胡说什么,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要到沙头咀,就得送他到沙头咀。”麻子横了二纤一眼。大家又低头拉了起来。
沙头咀是一处河湾,到了那里,水势就平缓了,上行船到了那里,总要找一个宿头,住上一宿。纤佬们拉到这里,使命也完成了,在这里住上一宿,又从那条道儿回下游去,接新的上行船。沙头咀原来没有人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有许多妇人来到这里,搭上棚子,专门做接待船佬和纤佬的生意。有的女人甚至把丈夫也接了来,平时里打点鱼捞点虾,帮撑着过日子,有船靠岸时,就把丈夫赶到河里去,替船佬守船,把床让出来。那做丈夫的,竟然也很乐意倒船上去,像一条忠实的狗守护着满载了货物的船,好让客人在自己婆娘身上做那平时只能是自己去做的一星半点的事。年长月久,沙头咀湾就成了一个小集镇,卖豆腐的、打铁铺子、银匠铺子、裁缝铺子,别的集镇上有的,这里也一样不缺。最多的还是船佬和纤佬,那些拿性命去挣生活的汉子们不论上行下行,都要到这里宿上一宿,把辛苦攒来的一点儿钱财都挥霍到那些大奶子妇人的身上去。
船到沙头咀,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从河边上看去,湾子上,有十来处倏倏忽忽的灯光。有女人的歌声传下来,唱的是:“妹是河边田一丘,哥是田边水长流,天干年成你想到我,落雨年成你把妹丢。”
“好嗓子!”麻子喝声彩,把纤索系在石头上,船就泊在湾子里。船佬们都下来了。船老板腋窝子里夹着两卷花布,天黑黑的,也分不出是什么料子,远远地喊:“麻子,麻子,喝两盅马尿去。”
“喝两盅喝两盅。”麻子表示赞成,岸上拉纤的,船上撑船的伙计们互相骂着娘,各自散去,找相好过夜去了。麻子就和船老板相跟着,转了几道弯,来到一处灯光前面。有狗子张牙舞爪地吠着扑上来。
“讨死,黑虎!”屋里,一个女人的叱狗声响起,那黑狗就顿住了,狺狺着,最后摇起了尾巴。柴门吱呀一声打开,发黄的灯光里,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披着一件花衣服。船老板就挨过去,伸手在女人的屁股上掐了一把。
“要死啦。”女人惊叫起来,在夜光里看清了来人,才笑了起来。“我当是哪个呢,短命的,多久不来,连狗都不认得你啦。”
“臊得慌了?”船老板说,又在女人的大奶子上摸了一把,回头对头纤佬说:“麻子麻子,你也摸一手?”
女人连忙躲避开来,说:“要死啊,伢儿刚睡下,还没睡着呢。”
船老板呵呵地笑了起来,说:“麻子,是她不让你摸,不要当我小气。”
进了屋,屋是山竹子编的板壁,外面用河泥糊着。女人从竹碗柜里取出两只碗来,放在桌上。自己在一个泥封的灶上忙乎了一会,香喷喷地端上来一碗腊肉、一盘鱼,给两个男人斟了酒。船老板把花布丢在女人的针线篓里,招呼麻子:“麻子,不要客气,来,我们喝。”又回过头去招呼女人:“荷子,荷子,你也喝一点,喝醉了才好兴致。”女人也不推辞,拉过一把板凳,在两个男人中间坐了。
喝着酒,麻子就红着眼,直勾勾去看那女人,看得女人心里慌慌的。八哥佬也感觉到了,说:“麻子,想不想?要不,我让你一夜。”女人就死命地捏了他一把,捏得他咧了嘴。麻子叹了一口气,麻子在女人面前没有一点儿自信。女人虽然是在千百人身下讨生活的,可遇到了八哥佬后,就不再接其它客人。麻子被酒烧得通红的麻脸上就开始冒了汗,在油灯下闪着光。船老板就笑了起来,有点儿得意,一把把女人搂过来,对着麻子说:“麻子,你要不是麻了脸,你是个好男人。好男人就该有个女人,兄弟。”
“拉纤的比不上你们撑船的,八哥佬,你是酉阳家里有个家,酉水河道上还有个家。两个女人都恋着你。”麻子开始醉了,神色忧郁起来。“我的家在纤索子上,没女人恋我。”
“别的纤佬不也有女人么?”叫荷子的女人说,对着麻子,神情歉歉的,因为没有让他上过自己的身子,女人总是觉得有些歉意,像是欠了他的。“要不,我给你牵牵线,也要上一个?”
“快去快去,给我兄弟叫上一个来。”八哥佬说,他醉了。
麻子正要阻拦,女人却已经推开门出去了。
“我是不要的,八哥佬。”麻子对着八哥佬说。“我的心事你晓得的,我只想要荷子。”
“我晓得你喜欢荷子,麻子。”八哥佬说,斜着眼看着麻子,笑笑。“我可不是小心眼,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来,只要她肯让你上她的床。”
“你是当真?”
“当真。”八哥佬回答,拿起碗喝了一口酒,又说:“你得不到她,麻子。她是我的,除非我死了,她不会让你上她的床,她答应过我啦,还赌了咒。”
正说着,屋外传来劈哩啪啦的脚步声。油灯晃了一下,荷子走进屋来,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的女人,长辫子,脸上倒看不太清,在灯光下有点儿纽妮。麻子的脸一下子冒了血似的红了,慌乱地站起来,说:“八哥佬,我走啦。”
“狗日的麻子,你到哪里去?”八哥佬说。
“船上去,给你守船。”麻子说,对那女人脸都不抬一下,抬脚就出门了。
“日娘的,这个狗日的麻子。”八哥佬骂道,对着女人噜了一下嘴:“你去送送他。”
荷子就跟着出了门。两个黑影相跟着,下坡,拐弯,远远地,就看见河面上水的反光了。女人说:“麻子。”
麻子站下了。
“麻子,那妹子其实好水灵的。”
麻子强着头,好一会才说:“就是仙女下凡也比不上你。”
女人就楞了,叹了口气:“麻子,你也太死心眼了,其实,我不值。”
麻子不再说话,到了河边,一跃上了船。女人也跟着上了船。船舱里有一个木桶,上面铺着一张被褥,已经黑油油的分不出经线纬线了。女人一上船,麻子就扑上来把女人抱住,压在床上,船摇篮似地晃了起来。女人挺直身子,任麻子身上身下地摸,双手紧紧地护着腰带。
“给我。”麻子说。
“不!”
“八哥佬都答应了的。”麻子又说。
“那也不成。”女人说,“我答应过他,除非他死了,不让别人上我的身。”
麻子就垂了头,说:“荷子,你答应我,八哥佬死了就给了我。”
“他比你年轻,死不了。”
“那是我无福。”
“就那样吧。”女人说,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说:“我回了,他在等我。”
女人跳上岸走了,船还在微微晃动着。麻子就躺在床上,听着船微微地晃动着,就像在体味着一种甜蜜。
女人回到家时,那个妹子已经走了。八哥佬精赤着躺在床上,咕噜咕噜地吸水烟袋等她。见女人回来,笑了:“上船啦?”
“上啦。”女人说,开始解衣服。
“没给了他吧?”男人又说。
“说什么呢你?他只抱了抱我。”
“他没要?”
“要了,我没给,我答应过你,除非你死了,我不给他。”女人回答,脱了上衣,向后仰着身子,蜕皮似地一下子把自己露了出来,上了床,怕冷似地微微颤着,哧溜钻进被窝里去了。
“是个好男人,荷子。”男人说,在女人身上摸索起来。
“是个好男人。”女人赞同道。
“如是我真的死了,你和伢儿就去靠他,靠得住。”八哥佬又说。
“说什么呢你?”女人说,把男人抱得更紧了。船上人风里浪里,死也来得容易,说一声死,也就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青浪滩经常有给浪打烂的船,像烂鸟窠似地随波逐流而去。女人禁不住打了个寒噤,更紧地偎到男人身上去。“睡吧。”
“狗日的麻子却睡不着。”八哥佬把女人搂得更紧,笑了,牙齿在黑里闪着白光。
不拉八哥佬的船,麻子每拉了一条船到沙头咀湾,也到女人家去,把一点辛苦钱递给女人,然后在女人的陪护下回到河里,在船上替船老板守船过夜。没有八哥佬的日子,女人也不接客,有时间在船上多陪着麻子一两个时辰,让男人身上身下地摸上一会。仿佛是一种默契,男人摸过就摸过了,却不再要求什么。自己把自己折磨得实在打熬不住了,就脱得精赤条条,跳下河里去,用浸凉的河水让自己安静下来。完事了,再上船接着在女人身上身下地摸。
“八哥佬该下来了。”女人在舱里直了身子,任男人身上身下地摸捏,眼睛却望着兰映映的天,梦呓一样地说。夏日的夜浸凉浸凉,几个星子在夜空里巴巴眨眨。
“是该下来了。”麻子也说,八哥佬是酉阳人,算算日子,他的上行船到家应该有一些时日,也该置一船新货下行了。
“可别出了什么事。”女人说。
“那是。”麻子回答,这几日河水有些浑浊,猜测上游可能是涨水了。麻子心里有几分担心又有几分企盼。
“他出了事,我娘儿俩却靠哪个好。”女人又说。
麻子就笑,说:“荷子,荷子,俗话说,‘猴子的心婊子的情’,没见过像你这样当婊子的,心里却只装着一个人。狗日的八哥佬死了,还有我呢。”
过几日,河里的水更浑了,河里由上而下的船更少了。女人就更加担心起来,那个从酉阳下来的船佬该是这几天下来的,却一直没有见到他的船。女人放不下心,就站到河边去,每见一只船下来,就扯起嗓门问:“大佬,大佬,你从酉阳那边来的吧?”
“是啊,妹子,是从酉阳来的。”精赤着身子站在船头的船佬就笑哈哈地回答。“你是要酉阳的茶叶是吗?告诉你妹子,酉阳的茶叶没得,酉阳的××倒是有一根,管你够。”
“留给你老婆用去,悖时砍脑壳的。”女人就骂,在岸上跺着脚。“占老娘的香瘾,小心在青浪滩里喂鱼。”
“就喂了你这条母鱼吧。”那嘴巴上占了便宜的船佬哈哈笑了起来。年纪大一点的船佬就向着女人道:“别听他扯卵谈,妹子,我们是保靖地界的,酉阳的船这几天没有见下来。”
“听说上面涨大水了?”女人又问。
“是啊,你不见浑水流到这里还没清吗?”
终于有一天,当一条装着山货的船经过沙头咀下行时,船上的船佬回答:“嫂子,你不用等了,酉阳的那条船毁了,在竹篙滩给水打烂了,听说没有一个活人爬上岸。”
那答话的船佬也是熟人,经常到沙头咀湾子里歇,大家玩笑惯了的,女人就以为他是在开玩笑,说:“大佬,大佬,你咒人家做什么?同一条河里讨吃,嘴巴上积点德。”
那船佬就赌起咒来,说:“嫂子,我要是骗你我一篙子弹到河里喂鱼去!八哥佬那条船真的毁了,好几条船都看着的。那天河里涨着大水,大家都不敢下水,偏他要下,说是要赶到沙头咀湾来。船一出湾口就打横,给水打烂了。”
女人虽然半信半疑,眼泪却已经在眼里打转了,垂着头走回家里时,心里空落落的。第二天晚上麻子来了,拿了一块箱板材来。女人一看,心里就明白,船佬们没有骗她,八哥佬的船是出事了。那一块箱板材正是八哥佬船上铺床的木桶的一块。
“河里头捞起来的。”麻子说,随手把箱板材丢在一边。“狗日的八哥佬,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死了。”
女人哭了起来,拿了香纸到河边烧化,回来时,眼泪还在滴。麻子就替她擦了泪,说:“伤心什么,八哥佬那狗日的该享的福都享完了,船上人谁还能离了这条路?”
女人说:“相好一场,我哭他一场是该当的。日后你如果死了,我也会哭你一场。”
麻子就不做声了,听任女人哭。却不再到船上去住,上床的时候,女人不再护着裤带。对麻子说:“你来。”
麻子说,“狗日的八哥佬,守着个好女人,却没福气。”
“我答应过你,他死了,就给你。”女人说,把身子展开了。
“我要不死,也不准别人上你的床。”麻子说。“像你对八哥佬一样,答应不?”
“我答应。”女人说。
“你赌咒。”男人说。
“我赌咒,如果你没死我给了别人,让我……”女人的赌咒还没说出来,男人就用嘴把她的话堵住了。
“不用赌咒啦,我信。”麻子含含混混地说。
八哥佬却没死,船在竹篙滩打烂时,他让水冲了十多里远,让一根从岸上倒下的树子拦住了,上了岸。麻子见到八哥佬时,吃惊得嘴都合不上了:“八哥佬,你杂种没死啊。”
“死过一回啦。”八哥佬说,“麻子,船没啦,来和你拉纤,讨口饭吃。”
“有饭大家吃。”麻子说。“谁没个三灾两难的。”
“等挣够买新船的钱,我还当船佬。”八哥佬说。
八哥佬拉头纤,拉到沙头咀,麻子就拉上八哥佬:“八哥佬,喝两盅马尿去。”
“喝两盅喝两盅。”八哥佬表示赞同,两人来到荷子的屋子里,狗子迎了出来,亲亲热热地嗅着麻子的腿。女人见了八哥佬,眼睛都瞪圆了。
“不认得啦,荷子?”八哥佬说。
女人笑了一笑,说:“你没死啊。”
“没死,只是船打烂了。”八哥佬说。
“我以为你死了。”女人说。麻子也说:“大家都说你死了。”
“喝酒。”八哥佬说。
于是喝酒,喝着喝着,麻子有些醉了,伸手在女人奶子上摸了一把,笑着对八哥佬说:“八哥佬,你也摸一手?”
“要死啦,伢儿刚睡下,还没睡着呢。”女人嗔怨地说,一闪身躲开了。
“八哥佬,八哥佬,你怨不得我,不是我小心眼,是她不让你摸。”麻子说。
八哥佬就笑了起来,说:“我去守船。”
麻子对女人说:“去送送他。”
女人就站了起来,和八哥佬相跟着消失在黑夜里去了。麻子把自己脱得赤条条的,钻进被窝里。好一会,女人才回来了。
“上船啦?”麻子问。
“上啦。”
“没给他吧?”
“说什么呢你?他也只抱抱我。”
“他没要?”
“要了,我没给,我答应过你,除非你死了,我不给别人。”女人回答,脱了上衣,向后仰着身子,蜕皮似地一下子把自己露了出来,上了床,怕冷似地微微颤着,哧溜钻进被窝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