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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峒

发布: 2007-8-05 15:32 | 作者: 歌手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530次

 

散文:

 

   

那个叫茶峒的小山城,是因为一个叫沈从文的人而名声鹊起的。上个世纪三十年代,那个孤独地在北京城里讨生活的“乡下人”在一间破旧房子里,完成了小说《边城》的创作,使得这个处在湘西一隅的小山城蜚声海外,成为中外游人向往的地方。

酉水从梵净山远远流来,流经贵州、四川、重庆进入湖南,在这个平缓开阔的山谷里变得深邃起来,长年淤积的泥沙在山脚下积淀成一个小小的平原。于是,便有了参差错落的人家,有了青石条砌成的河码头,有了河岸上一蓬蓬像披了头发的妇人的垂柳。小城是依山而筑的,山是青山,葱茏成荫;小城则一色的青砖黑瓦,从山腰延伸下来,一直来到河边,最后像一匹收不住脚的惊马似地一下子站住了。于是,就有许许多多的房子冲到河面上去,半边悬在岸边,用无数的木柱支撑着,晃晃悠悠地悬挂在水面上。临河房子从屋顶到支撑的木柱,都覆盖着厚厚的青苔,但每一个对着河的窗格子都是上了洞油的,阳光落到河上,反射在窗上,一派温暖黄色。

临河的那排房子前面,就是街了。街不宽,容得下两辆马车并排走,一色用石板铺就,规规整整的青石板一块接一块地排列过去,倒像是用线串着的一大串碧玉,青幽幽的能照见人影。即便是盛夏,看一眼也能让你从心里浸出清凉来。石板街依着山势,该拐的地方拐,该直的地方直,无意中营造出九曲回廊的韵昧来。从街中抬头看,两旁房屋的翘檐都快挽做一起了,把天空裁剪成许多童话一样的图案。从街这头走去,约二十分钟就能走完,先是小校场,是以前练兵跑马的地方,如今修了学校,接着是王家老宅,幽深深地还保持着以前的那种森严,过了协台衙门不远,就到了河码头,是翠翠和她爷爷摆渡的地方,也是翠翠的情人二佬下川东的地方。渡船还是那条渡船,只不过是大了一些,一条被摩挲得锃黑发亮的铁索像一只手臂,把两边的码头紧紧地挽着。摆渡的老头叫“浆伯”,“浆伯”没有浆,他的“浆”是一根砍了个缺口的木棒,用缺口夹着铁索,轻轻地拉,船就朝对岸走了。“浆伯”已经94岁了,儿时就在这码头上摆渡,摆了80多年。“浆伯”不知道有翠翠和她的爷爷,当然也不知道沈从文,小城里人大都不知道沈从文。倒是《边城》在这里拍成电影时的热闹,大伙儿都还记得的,每每说起时,就赞叹那妹子长得漂亮。

茶峒是湘西四大名镇之一,除了茶峒外,还有被称为“芙蓉镇”的王村、有龙山的里耶和泸溪的铺市。这里也曾出土一些文物,是新石器时代的,颇能说明茶峒历史的久远。茶峒是苗族居住的地方,直到康熙二十三年才建治,设立了干州分防同知,有了协台衙门,这块“化外之地”才开始沾了一点“文明”。与这“文明”一起来的,还有一丈二尺高400多丈长的城墙和墙上的炮台。可惜城墙和炮台都已经在历史中湮灭了,只剩下一小截屹立在码头边的荆棘丛中,倒也能见出当初的巍峨,让人不由得生出一些感慨来。

从茶峒而下,酉水就并入了沅江,以前,山里出产的桐油、油板栗、药材和其它山珍都要通过茶峒码头运出去,直下沅陵、常德一直到达洞庭湖。那是茶峒最辉煌的时期。那时候,码头上日夜回响着船工的号子、搬运工的吆喝和妓女们的歌声,南腔北调的商人们在这里汇集,又从这里向四面八方走去。抗日战争期间,大量的难民汇集在这里,给这里增添了无数的繁华。于是,从这里也走出了无数的名人,前共和国总理朱、湖南省委书记杨正午、著名作家孙健忠等都曾在这里就读过,成了当地人的骄傲。

现在,茶峒作为水运交通枢纽的使命已经结束了,这里再也难见到以前人潮涌动的场面了。码头已不再有成堆的货物堆积,船工们也大都放下了祖祖辈辈拿着的篙,成了农民。只有在盛夏的今晚,老人们敞着怀,挥着蒲扇三三两两来到码头,坐在浸凉的青石上谈论往事时,人们才会想起它曾经有过的繁华来。

也有热闹的日子,比如端午节,比如苗族的“四月八”节日,这里也就难得热闹起来了。端午节里,由一两个热心的人主持,周围九里十八寨的人都聚拢来,玩一种非常古老的龙舟游戏,当地人称为“扒龙船”,二、三十条船,每船十几名强壮汉子,一律脱光了膀子,合力划一条细而长的龙头船,锣鼓一响,箭一样向下游射去,争个输赢。然后在河面上放几十上百只鸭子,由水性好的人自由去抢夺,谁抢得归谁。争强好胜的强壮小伙拼了命去争夺,倒不全为那只鸭子,为的是岸上某一个阁楼上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四月八”是苗族最隆重的节日,每到那天,男女老少聚集一堂,椎牛跳鼓,游戏对歌,通宵达旦。

这样热闹的日子,小城里人是不怎么企盼的,节日每年都会如约而来。小城里人们过惯了那种恬静的甚至有一点儿寂寞的日子,就像酉水河在门前无声无息地流过。热闹的,是那些从老远的地方慕名而来的游客,提着大包小包,喧闹着,惊叹着,为一段残垣断壁、一栋古老吊脚楼,抑或是一扇雕着精细花纹的窗格而激动。他们三五成群地从青石板街上踢踢踏踏地走过,劈里啪啦地摆弄着照相机。街旁的房门前,老人们斜躺在竹靠椅上,抽着水烟袋,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远方的来人,目光平静。孩子们在街上玩着他们亘古不变的游戏,对激动的游客视如不见。当你邀请他们一起照相的时候,他们会站立起来,怯生生地打量你一会,突然从你的腋下钻过去,飞一样逃掉了。

每一扇临河面的窗子里,回廊上,都有一些俏丽的姑娘,或对镜梳妆,或挑花织带,这大约是河面上歌声不断的缘故了。茶峒人多用唱歌的方法谈情说爱,是走“小路”,请三媒六证成的亲,是走“马路”。沈从文笔下的翠翠,被大顺家的大佬二佬同时看上了,大佬请了媒人;走马路,二佬则每夜在她的窗子下唱歌,于是翠翠的梦就让二佬的歌声托起来了。后来伤心的大佬在船过滩时翻了船,死了。由于哥哥的死,二佬也离开了家乡,从码头上去了川东,留下翠翠苦苦地等待,“那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那在阁楼的回廊里梳妆的女子,每一个都有许多在她窗子下唱歌的人。那一类故事,在茶峒地方是太多也是太普通了,如果你说到翠翠的故事,人们会不屑地撇撇嘴:“就这个事儿啊,也值得上书?”这大概是小城里的人们不知道翠翠,也不知道沈从文的原因了。

如今,处于湘西群山一隅的茶峒也通了电视,年轻人的腰里大多别着手机,成群结队的游客带来了山外的信息。但是,茶峒的闲适恬静却没有多大变化,与山外紧张喧闹的世界相比,茶峒甚至是寂寞的。或许,正因为这闲适和恬静,茶峒才成其为茶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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