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梅和眉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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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当中有没有认真想过去找她?向我提出这个问题的人是梅和眉。我说,想是想过,但你说的认真想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那次由重庆回成都的高速大巴上与梅和眉相遇的,也就是1995年的那次,真称得上是巧遇,或者奇遇,总之是出乎意料的。那次在重庆逗留了一个多星期,渐渐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了,便乘大巴回了成都。我为什么不像去时那样坐火车了呢?去的时候是心存了一点浪漫的。当已经决定回成都了,我归心似箭,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高速公路。我甚至都没到车站去,而是就近在袁家岗拦下一辆去成都的过路车,是那种叫沃尔沃的进口高速大巴。上了车之后,便和梅和眉相遇了。她恰好就坐在我的后排。是她先用指头在背后戳了我一下,然后又戳我一下。我回过头,看见是她。她正对着我笑得不得了。也许是我因意外而惊讶的神色引起她觉得是那么好笑吧?
其实,说很意外那是真的。但要说也在情理之中,好象也是说得过去的。我们相互不再联络的那年,我就有种预感,我们还会见面的。为什么而见面当时也并没有多少清晰的预想,但肯定会见面的预感却很明确。而且,知道一旦再次见面,肯定会发生点什么。我是说,我和梅和眉作为男女之间,会产生某种纠葛。那时会有这样的预感真是很奇怪,连一点自己应该有的合理解释都没有。
这样的重逢真是没有想到啊,梅和眉也十分的感叹。
她用的是“重逢”这个字眼,这字眼成为一首流行歌曲的歌名已经很多年了。由于她坐在我的背后,中间隔了一个高高的座椅靠背,我要使劲儿右顷出上半身并拼命的拗过脖子才能和她说话。于是她拉了拉我的衣袖,示意我到车尾去,车尾有几排空的座位。
我们在车尾找到位子挨着坐下的时候,大巴正在拐弯,正在穿越引桥驶上高速公路的主干道。时间是下午5点过,天阴,隐约有小雨。这意味着空气是湿润的。而我同时也感觉到了,梅和眉的体味也是湿润的。那种湿润的气息,特别由她的胸前散发而出。在这次相遇中,我为什么这么在意她的体味?这话要认真说起来太冗长,简言之:我爱上这个女人了。这样说似乎有点不真实,也容易给人轻浮的印象。其实,我只是不想绕弯子,而是想把事情说得更直截了当一点而已。我已说过,很多年前这样的预感就已经有了,因此,1995年,在高速大巴上我明确的产生出这样的情怀,一点也不突兀。我相信梅和眉当时也感觉到了我的这种爱,湿润的体味在她的身上就越发的湿润了。这也是自崔玉离家出走以来,我第一次对一个女人有这种可以称为爱的感觉。当后来梅和眉问我爱她什么时,我很老实的告诉她,我不知道。梅和眉自然有几分失望,尽管她没有表现出来,她还说我很诚实,但我看得出她的失望。确实,我不知道。爱她什么呢?也许根本的问题是,我想要(或需要)爱一个女人了吧。而梅和眉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恰好,她身上散发而出的体味在那天(那个湿润的阴天)是那么湿润。我们彼此都没有能够抗拒。也说不上谁更主动,就这方面的肢体动作而言,我自然是不生疏的,我相信梅和眉也堪称是一个驾轻就熟的女人。
那次在车上相遇,一路上我们也是说了许多话的。那些话我还记得,但都是些没意思的话。我问她,去重庆干什么呢?我又问,我怎么没有在重庆碰上你呢?我还问,这几年你是不是经常去重庆啊?我甚至问她,结婚了吗?或者,我问的是,离婚了吗?其实,诸如此类的问题并不新鲜有趣,但她却一直在笑,对那天涉及的每一个话题,她都是那么兴味盎然。湿润啊,这就是湿润。你说呢?于是她反问我,觉得我应该是结婚了,还是离婚了?我说,首先你要结婚了才能够离婚,结婚是前提,因此,我实际上只能这样问你,梅和眉,你结过婚吗?她又笑得不得了,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应该是我问你的,怎么又成了你问我了?我说,岂止这个,我还有好些问题要问你啦。问啊问啊,她又欢畅起来,其欢畅的程度在我现在回想起来稍显得夸张和莫名其妙了一点。
窗外,已经是很浓重的夜色。高速公路两旁的山脉和田野早已经不在视野之内。还在下雨吗?好象还在下吧。透过汽车前灯的光晕望出去,有一些银屑在空中飞舞,那一定是飘落的雨水无疑了。梅和眉已笑得疲惫了,我也说有点累了。车上乘客都将头靠在座椅的靠背上摇摇晃晃的进入了睡眠状态,我和梅和眉也跟着沉默下来。她将头靠在我的肩上,我也将右手握住她的右手,而将左手由她的颈项环绕而过,五根手指托住她下滑的左臂。闭上眼睛了吗?闭上了。但我的眼睛却没法闭上。大概这车上没闭上眼睛的,就我和前面的司机了。副驾也显然是在副驾的座位上把眼睛闭上了。正在驾驶的司机端正的坐在驾驶的座位上,眼睛平视着前方。他大概也是车上唯一享有吸烟特权的人吧,一支香烟在他的嘴角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火星。我记得很清楚的是,当时,夜行中的高速大巴以及吸烟的司机以及梅和眉散发而出的体味一起构成了一种特别抒情的氛围。我被这样的抒情氛围吓坏了,我很紧张,我担心的是,到了成都以后我怎么办?环绕着梅和眉的我的那只左手在这样的抒情环境中其实是并不轻松的,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它已经有了几分僵硬。右手好象要好一点,毕竟,有梅和眉的左手握着,她那左手的体温使我的紧张感暂时有所转移和缓解。车到成都必有路,我当时脑海中划过这样一个句子。而我记得,这句子由此便像司机嘴上的那支点燃的香烟,一路上都在我的脑海中忽明忽暗的闪烁。
成都还有多远呢?那天晚上,在梅和眉散发而出的体味的熏陶下,我也开始忍不住的有点昏昏欲睡了。……高速大巴,在无声的开着。
2
几乎我的每个要好一点的朋友,都对我和梅和眉之间发展起的这种关系保持沉默,不予评论,乃至故意回避。什么意思呢?我不懂。但我明显的感觉到,那段时间,我在大家的眼中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做错了什么?但是没有人告诉我。事实是,我遭到了无形的孤立和歧视。真是可笑。在公司,小但与我谈话只限于工作范围之内,从不涉及日常生活,更别说朋友间的亲密话题了。更过分的是,即便是谈工作,他的目光都是游弋和躲闪的。也就是说,从不拿正眼瞧我。有饭局或去酒吧,也很少像以前那样主动叫我了。开始,我还很不知趣的随了大家一起去(这也是种习惯吧)。结果发现,在这样的场合,我已经完全被大家刻意的冷落,成了朋友间的一个局外人,一个被人为制造的旁观者。阴谋啊,这里边一定有阴谋。在最后一次随大家一起去酒吧,也就是1996年春节即将来临前的那个寒冷的夜晚,我问马小兵,究竟怎么了?当时我们正打车在去城南半打啤酒馆的路上,我和马小兵同打一辆车。使我大为惊讶的是,我这样一问,竟然让马小兵很生气。他很生硬的回答说,你别来问我。哈,奇怪。当即我就拍了拍出租车司机的肩膀,停车,我说。
那天停车的地方是跳伞塔,已经快到半打啤酒馆了。下了车,我就朝相反的方向走,直走到华西医科大学的校门口,我才放慢了脚步。我不知道此时我该去哪里?在那个公用电话亭旁边我站下来,抽完了整整一支香烟,我才决定,给梅和眉打个传呼。613838呼3391。然后我等着她回传呼。
这时候是晚上8点过不到9点,有医大的女学生三五一群走出校门。我又点上一支烟。我好象是在看这些女学生,其实我自己清楚,我此时的心思并没有放在她们身上。我在焦急的等梅和眉回传呼。那些女学生也是去酒吧吗?医大门口就有好几个小酒吧,我曾经和马小兵去过的,那次是经人介绍想去泡医大一个姓魏的女生。结果那女生带了一个男生来和我们认识,还叫我们老师。那天我情绪不好,叫马小兵买的单。马小兵还嘀嘀咕咕的,我为什么要买单?我说,你是马老师,当然你买。马小兵也不是真的计较谁买不买单,他只是想弄明白,我们是不是真的老了?我记得我们俩告别了那个姓魏的医大女生和她的男友,换了个场子又继续喝酒。我对马小兵说,我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年轻得都他妈的让人嫉妒。马小兵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话,他说,你喝醉了。
那些医大女生的确是去酒吧的。但是,梅和眉的电话还没有打过来。有两个女生手挽着手走过来想要打电话,被我挡住了。我说我正在等一个传呼,要她们去别的电话亭打。凭什么?其中一个女生很不友好的白了我一眼。凭什么?我说,我等我女朋友的传呼,你耽误得起吗?我没想到这话还真管用,那两个女生没再多说就走开了。
梅和眉最近很忙,说是电视台在做个什么特别重要的节目,我们有两天没见面了。关于她结婚还是没结婚的问题,她已经明确的告诉我了。也不是我追问她的,是她自己在一天晚上忍不住告诉我的。于是我才知道,那次她去重庆,就是去见她的男朋友,也就是未婚夫。这么说来你就是没结婚?是的,快要结婚了,她说。那么,是肯定要结婚了?我问这话的时候,手还放在她的乳房上。她说,你有什么问题?我说,怪了,你要结婚我有什么问题?但是她又说,她有问题。我没有马上问她有什么问题。我知道我要这样一问,这问题就是我的了。可我现在根本不想有问题。过了一会她自己说话了,她说,可能结了婚还要离婚。我就笑了。我说知道结了婚还要离婚那干吗还要结婚?她说,废话,不结婚怎么离婚?这样一说,我就没有继续发笑了。因为这时候我就想到了崔玉。梅和眉好象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就问,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去找她?我说怎么没想过,去重庆就是为了找她的。她诡秘的一笑,不是吧,你在说谎。我只好说,当然也不全是,但有那么一层意思,这个不假。我觉得梅和眉这个女人鬼得很,所以,平常在她面前我总是不敢把话说得太多。然后我就问她,既然你快要结婚了,你和我还要有这样的关系,什么意思?她说,我们这样的关系?你想说什么我不明白。显然,她在回避这个问题。我想说什么她完全明白,但我还是说出了我想说什么,就当她还不明白。我说,你都快结婚了,为什么还要和我上床?我真的是低估了她,我以为她会比较尴尬。但是她说,想和你上床,这需要理由吗?她还逼近了问我,难道你和我上床是有理由的?是早就策划了想好了的?听她这样一问,我觉得自己真是傻得不得了。这时候扪心自问,我就是有什么理由,要是说出来,也是很幼稚的。那以后,这话题就被隐藏了起来,而我们每次见面,就只管做爱。在我,觉得这样的时光是有一天算一天。在她是什么样的体会,我就不得而知了。
电话亭的电话终于响了。它突然响起来,倒把我吓了一跳。
“怎么这半天才回?”我没待对方说话,就开始责问。
“你是谁?”那声音很粗。
“你还有心开玩笑?”我说。
“你究竟是谁啊,我找杜梅。”那声音不仅很粗,根本就是男人的声音。
“你不是梅和眉?”
“什么梅和眉?我找杜梅。”
“你打错了。”我很果断的说。
“没错,她就留的这号码。”这家伙看来很固执,很认真的那种。
“知道吗,哥们,这是公用电话呢?”我以为他马上会恍然大悟,会沮丧,会当即挂了电话。
“知道,就是张梅她们校门口的电话嘛。”
我无话可说了。
“喂,你是谁?”对方还在想探究我的身份。
“一个等着回传呼的人。”我说。
“梅和眉?”
“你把这名字都记住了?”
“不就是33频道那个节目主持人吗?名人啊。”
“你怎么打公用电话找人?”
“我们约好的打这个电话,9点半下晚自习之后。”
“她是学生?”
“是。你看见刚才有女孩过来吗?”
“有倒有。你的张梅长什么样?”
“嘿,老兄,你也把她名字记住了?”
“刚才有俩女生来过。”
“胖还是瘦?”
“胖一个,瘦一个。哪个是你的?”
“长的什么样,瘦的那个?”
“胖的还可以,瘦的那个我看有点困难。张梅是瘦的那个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了,哥们。”电话挂了。
隔了一会,电话又响了。
“喂,老兄。”我拿起电话。
“什么老兄,我梅梅。”梅和眉经常自己给自己昵称为梅梅。
“是你?怎么这么久才回?”
“你那边老占线,还怪我!”
“占线是刚才的事,占线之前你干什么了?”
“别那么罗嗦,有事快说。”
“没事。”
“没事?张乐你知不知道,我正忙得什么似的,你没事就这样打电话骚扰我?”
“我骚扰你?好好,我挂了。”我于是把电话挂了。
我想她可能要再打过来解释一下,我挂了电话,正好腾出手来点一支烟抽。我点烟的时候还看了一下表,10点过了,有更多医大女生下了晚自习走出校门。那其中也有想过来打电话的,看见有一中年男子站在电话亭前神色黯然的抽烟,就很迟疑,更不敢过来了,只好去别处。
但是,梅和眉没有如料想的那样打电话过来。那个找张梅的男人,也没有再打电话过来。校门内难得有女生走出来了,倒是有女生陆续的从街上走回校门里去。我也抽完了剩下的最后一支烟,该离开了。那天,我去了蓝吧,独自喝酒到凌晨。
3
1998年,在翟永明的白夜酒吧,何小竹说,他不仅认识崔玉,还认识梅和眉,以及朵朵。他一再坚持说,1986年,他参加过我和崔玉的婚礼。但是我始终没有这样的印象。
“婚礼实际上是个家庭舞会,就在你们新房搞的。是这样吗?”何小竹说。
“是这样。但我还是不记得你在场。”我说。
“我不是被邀请的,是被朋友带来的。当时我和你还并不认识。”
“那朋友是谁?”
“胡冬。”
“但我印象中胡冬带来的是个女孩。”
“是有个女孩。但同时一起来的还有我。你可能注意到了那个女孩,而忽略了我。”
“是吗,有这样的事?可是我觉得不太可能。那天来的人并不是很多,我应该有印象。”
“是不算很多。但我留意了一下,男男女女包括你们夫妻在内也有十来个吧。大家分散在你的卧室和客厅,甚至有人跳舞跳进了厨房。天花板上挂了彩带。茶几上、梳妆柜上放满了瓶装的“绿叶”啤酒。播放舞曲的是一台三洋牌双喇叭卡式收录机。我去的时间已经是晚上9点半。满屋子跳舞的人(也包括你们夫妻在内)都有了一些醉意。还有一个细节,你们卧室的床上堆放着不下20个用避孕套吹成的白色气球。”
听他说到这里,我笑了起来。确实如此,那些白色的气球后来被大家拿彩笔在上面乱涂乱画。而且,就是胡冬先开始这样干的,接着被更多的人效仿。
“你记忆力真好。还记得什么?”我问道。
“我还和崔玉跳过舞。”
“这完全可能。那天好多人都和她跳过,所有来的男性朋友。”
“当时你正和胡冬带来的那个女孩抱在一起。确实是这样,那天大家都是那样抱得很紧的跳舞。那也是当时的一种时尚,叫贴身舞,在家庭舞会中很流行的。我看见崔玉靠在梳妆柜上打开一瓶啤酒在喝,便过去请她。她对我笑了笑,就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们连着跳了两曲。”
“也是贴身舞?”我笑了笑,问。
“不是,怎么会。舞姿很正规,这我保证。”何小竹一脸严肃。
“无所谓。那天大家都很放开,尤其对我和崔玉,说是要我们在不自由之前最后的彻底的自由一次。这话好象也是胡冬说的,他说西方的风俗就是这样。但我们还不算太过分,就是彼此都放开了和别的人跳一跳贴身舞。奇怪,你们还跳得很正规?”
“确实是这样,不信你可以问崔玉。”
“这不重要。看你严肃的。况且,我现在哪有机会去问?”
“对不起。”他说。并用啤酒杯和我碰了一下。
“你说你还认识梅和眉?还认识朵朵?我们并不熟,可我熟悉的女人你都认识,真是奇怪。看来我们有缘。”我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我和梅和眉的丈夫是朋友。”他意味深长的一笑。
“她丈夫?就是重庆那个?”
“对,重庆那个。你以为她还有几个丈夫?”
我觉得话说到这样,对何小竹便无端的有了一些敌意。
“那么说,你和朵朵的丈夫也是朋友?”我问。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朵朵没有丈夫。”他说。
那天何小竹是和马小兵、乌家学,还有中茂等人一起到白夜来的。我和小但、啤酒几个朋友在另一桌,因为相互都认识,便将两张桌子拼成了一桌。何小竹正和中茂一起编辑一本叫《银幕内外》的杂志。大家坐在一起之后,中茂还向何小竹介绍我说,张乐是图片社的,在杂志的图片上我们还可以有些合作。其他几个都是老朋友了,而与何小竹仅仅是在几年前有过一面之交,是在蓝马家里吧。要不是他说起认识崔玉以及梅和眉乃至于朵朵,我们本来是没多少话好说的。虽然,我读过他一些诗。但我早就过了对诗人发生兴趣的时候。到后来对他想要说的梅和眉的话题也失去了兴趣。就算他真是梅和眉丈夫的朋友,又与我有什么关系?那以后,直到今天,我都再没有与何小竹一起喝过酒了。如果是朋友聚会中有他出现,我总是提前就避开了。记得中茂还问过我,你们俩是怎么了?我说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人枯燥,不好玩。
实际上有那样的可能,何小竹知道的也许比我想象的还多。也许,没有与他友好的做交流是我所犯的一个错误。他后来也有过邀请,但我都推拒了。对一个人的敌意,由什么引起,往往是自己也检查不出来的。尤其无法具体化,更多的只是一种情绪。而对方是否感觉到了我的这种敌意?这却很难去探究。以至于他对我是如何的评价,至今也没有人向我转告过。也有可能,他压根儿就没把我放在心里。在他的印象中,我最多就是崔玉的丈夫。我如此罗里罗嗦的说起这个人,完全是因为,他的确在一度时间影响了我的情绪。我甚至有理由怀疑,因为他的作用,改变了某些事情的结果。
4
梅和眉的问题是,靠什么来阻止她要结婚这件事情的发生?换言之,谁能给她一个不去结婚的理由?
“我目前没有半个理由不与他结婚。”梅和眉说。
“的确如此。”我表示同意。
“除非你成为一个理由。”她说。
“我肯定不行。”我表示反对。
我没有解释我不行的原因,这没有必要,梅和眉对此比我自己还要体会得深刻。那就是崔玉,崔玉是我不能成为阻止她不去与重庆那个男人结婚的根本原因。也基本上是唯一的原因。在重庆回成都的高速大巴上,我说我被那种抒情氛围吓坏了,那是很符合当时我的心理感受的。但是能够明确说出“被吓坏了”这样的话,还不是我,是梅和眉。而且说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在大巴上,而是到了成都。具体的说,到了梅和眉在棕北小区的宿舍,进了她的卧室,在我到处找打火机准备先抽一支烟,然后再去冲浴的时候,她说,刚才你在车上是不是吓坏了?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这女人吸引我的地方可能就在这里。她能说出你在想什么,是个聪明的女人。我问,为什么说我被吓坏了?她说,感觉你全身都在抖。不会吧,我说,那是汽车在抖。她看出了我不情愿承认自己当时的紧张心理,就换了角度,说,那可能是她自己被吓坏了。
我们从大巴底部的行李舱中拿出自己的行李,站在五桂桥汽车总站的夜色中,彼此都有点茫然。
“你怎么走?”她问。
“我们应该是一个方向。”我说。
“都是进城嘛。你好象是住棕北?”我又补充道。
“你是住抚琴吧?要远一些。”她说。
“那应该我送你了。”我说。
我们上了一辆出租车。
到了棕北,从车上先取下她的行李放在路边,我已经准备重新上车了,突然觉得,应该替她将东西送到宿舍,才合乎情理。
“我送你上去吧。”我说。
“那你的行李还在车上。”她好象是在提醒我。
“那我把我的行李也拿下来。”我当机立断。
于是,我也将我的行李从车上拿下来放在路边,并付了出租车费。
一切顺利。只是进小区的时候,门卫看我的眼神有点异样。
“手法蛮老套的。”直到进了卧室之后,我才这样自嘲了一句。
梅和眉也像是松了一口气。就是在这个时候,她问我,你刚才在车上是不是被吓坏了?我刚好在她的化妆柜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只打火机。我点燃了一支烟,并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这个问题。
梅和眉接着说,崔玉永远是我们之间的问题。所以,她决定国庆节就去重庆结婚。
5
梅和眉说的国庆节,是1997年的国庆节。香港回归大陆三个月。
也就是这一年国庆之后,我和我的朋友们的关系变得融洽起来。真是很奇怪的事情。小但搞的各种花样的聚会也会主动邀请我了。这一年,小但的业务又有扩大。他玩起了录象,开始给一些机构拍专题片和风光片。自然,我也因工作之便去了好多趟九寨沟和有香格里拉之称的稻城。他甚至还计划着与电视台合作投资拍摄电视剧。虽然电视剧的剧本还属于子虚乌有,但我的朋友小但在衣着和派头上,俨然已经是个颇有成就的导演模样了,说起圈里的事情,也是相当的熟悉和内行。经常有各色陌生的漂亮女孩来我们图片社串门,找小但聊天,聊表演艺术,也聊一些圈里的事情。有时候,一些曾经在我们图片社干过,后来出去混出点人样儿的模特儿,也会回来坐一坐。小但就会给那些新来串门的女孩介绍,说这就是我一手包装出来的作品。然后,也是经常沾了小但的光,我和乌家学、马小兵等人有机会和这些蜜蜂一样的女孩一起奔赴各种饭局,就机场路卖海鲜的天天渔港,也不知道去了多少次。现在想起来,那期间的氛围,真是和香港回归的大背景十分吻合,显得特别的喜庆和繁荣。
我还是经管着柯达的快速冲洗连锁店。在成都,这个连锁已经开到29家了。这活儿有它自己的一套程序,管理上并不麻烦。所以,我还是挺闲的,自称成都闲人。这意思就是,我可以有充裕的时间泡在南门一带的茶馆和酒吧,请女孩子吃饭,并打打网球什么的。但是,我却觉得自己闲得都没有做这些事情的时间。套用迪兰.托马斯的一个诗歌句式:太闲了,以至于没有时间。
“真是这样的。”有一天我对马小兵这样说。
马小兵从来对这种哲理性的语言嗤之以鼻。
“言之无物,哗众取宠。”这个哲学系毕业的学士总是这样评价任何从我口中出来的格言和警句。
“你太骄傲了,以至于……”我没把话说完。
其实我想说的是,自从与梅和眉结束了那一层关系之后,我又失去了日常生活的目的和计划。之前是崔玉的离走,让我无所适从,将所有的时间都花在那些没有结果的思考上。现在又是梅和眉,有关她的问题,我也是耗费了不少沉思默想的时间,却还是百思不得其解。我们还恋爱着(现在用这字眼真有点难为情)的时候,就像崔玉没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基本上不用去动什么脑筋,属于那种单纯而乐观的男人。操心一点的,最多就是去哪家餐馆吃饭?吃过饭是约朋友泡酒吧还是两人单独看电影?诸如此类的选择。
但我也一般是将选择的荣耀和乐趣让给对方。我总是问她(崔玉或梅和眉),怎么说?你想怎么样?我很乐于做一个没有主见的人,一个被动接受、助人为乐的人。当然,对方在某些厌倦的时候也常常会将这烫手的排球挡回来。她(梅和眉或崔玉)会说,随便。长期以来,我对付随便已经很有一套了。通常,当听见对方说随便的时候,我知道她们其实是很不随便的,甚而至于是挑剔的。因为太挑剔了,以至于才说随便这样的话。于是我也装做很随便的说,那就吃火锅吧。不吃火锅,对方很坚决的说。这完全在我的预料之中。面条如何?我又说。一碗面条就解决了?对方已经要生气了。这正是我要的效果。我接着就说,其实我也没胃口,不想吃什么。这样一来,明显的又将选择的乐趣和荣耀推向了对方。我乐于让她们拿主意。结果也是这样,她(崔玉或梅和眉)终于告诉我,羊西线新开了一家炒田螺的馆子。
但是现在,没人和我玩这样的游戏了。就算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也无处挥霍。只好,我又陷入了那种忙于思考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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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看书。书籍从来是辅助我思考的首选工具。《中国女性角色发展与角色冲突》、《第二性》、《女性白皮书》、《海峡两岸女性散文精品文库: 给梦一把梯子》、《女友闺房丝语》、《当代杰出女性素质分析报告》、《怎样走出外遇的困境》、《侠女奇缘》、《武则天全传》。单从这个书目就可看出,我在思考着女人这个问题。尽管有些书读起来并不那么轻松、有趣,但只要能启发我,哪怕其中仅有一句话能激发我天马行空的去胡思乱想,我就认为这本书值得一读了。所谓开卷有益。当然,也有本身可读性就很强,能让我通宵达旦、手不释卷的,那就是《侠女奇缘》和《武则天全传》。我觉得,还是中国古代的女人舒服。哪怕像武则天这种舒服得有点可怕的女人,也还是舒服的女人啊,尤其是在她还很年轻的时候。
然后是洗印照片。自然还是崔玉的那些老照片。很奇怪,我与梅和眉交往一段时间,竟然连一张合影都没有过,我也没拿相机给她拍过一张照片。自从发现崔玉那些形迹可疑来路不明的照片之后,我就没有摸过一次相机了。可能在潜意识里,我已经将相机与偷情和背叛联系在一起了。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是用什么牌子的相机给崔玉拍照的。也许是尼康,或者跟我10年前一样,用的是老海鸥,要不,就是随便一部什么傻瓜相机?我也不知道崔玉对相机是否有我这样的敏感?或者,面对不一样的相机,她从灵魂到肉体是否会有不一样的反应?我现在洗印的崔玉的那些黑白底片,基本上就是10年前用那台老海鸥相机拍的。这相机我已经锁进抽屉有5年之久了。看着崔玉的身影在显影液里逐渐的浮现出来,我又在想,为什么就没有给梅和眉拍一些照片呢?难道真的就没有一点想法,看一看梅和眉面对相机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或者,那种透过镜头窥视别人老婆的快感我怎么就没有呢?梅和眉向我提起过,她有一些拍得很性感的照片。我记得我问过,是裸体的吗?她不正面回答,却问我,想不想看?我想都没想,就回答说,不想。有很多天,梅和眉都在为我的断然拒绝表示出憎恨。其实她不明白,是我对照片过分敏感了。这与她没关系,肯定是我的问题。
打热线电话。这也是可以帮助我思考的一个行为,而且,很化时间和精力。我已经不会像一度时期那样,去找马小兵和小但他们倾诉什么了。因女人而起的内心纠葛再好的朋友也是帮不了你什么的。自从梅和眉去了重庆,我开始热中于拨打电台的热线电话,和音乐DJ或者是知心姐姐、导购先生们聊。我成了很多个调频电台的热心听众,掌握着《蓉城周报》公布的全部热线节目的时间表。几乎每个主持人都熟悉了我的声音,只要我的电话一打进去,她或他马上就能听出,是乌先生吧?你运气总是那么好,每次都能打进我们的热线电话。乌先生今天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的问题或者美好的建议?我给自己化了一个姓乌的假名(乌家学知道了一定要气坏),并自称是外地机构驻成都办事处的业务员。我自认为自己是那一批热线常客中素质最高的一位了。知识面广,有比较独特的思想,语言表达清晰、流畅,且富于幽默感。我想这也是我所以受到那么多热线节目欢迎的原因吧。最熟悉我的莫过于成都交通电台中午1点半“黄金口岸”节目支持人王宏和经济广播电台零点以后“深夜悄悄话”的主持人小雪。
王宏实际上是个导购先生,他主持的节目几乎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在替商家做广告。有一次我还中了一个葡萄酒知识的问答奖,奖品是一瓶皇轩干红葡萄酒及棕北红酒馆100元代金券一张。我到指定地点(玉沙路石马巷6号大红酒业公司)去领取奖品,以为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结果我发现同去那里领奖品的热心听众(也就是我的同好们)不管男女,看上去都像是患有轻度心理障碍的模样。有个嘴唇涂得红红的中年妇女抱着那瓶作为奖品的干红葡萄酒老是咯咯咯的笑,使我想起几年后在一次颁奖晚会上手捧奖杯的女歌星那英。这次经历对我的打击很大。
小雪的节目在深夜。这也是我精神最饱满、思想最活跃的时段。虽然这女人的语气不如王宏那么夸张和轻浮,但也是很煽情很知心的风格。这是一个谈情感,谈人生,附带还涉及一点性知识的深夜节目。这些话题也正好在我最近研究和思考的领域之内,我参与热线讨论,自然是如鱼得水,才华横溢。有时候遇上古怪的听众,问题提得过分棘手,小雪小姐会用她那一惯柔情的语调说,不知道此时我们大家都非常熟悉的乌先生是否正坐在收音机旁收听我们的节目?其实,这个问题是最适合我们的乌先生来问答了,小雪我真是感到很惭愧。有时候,我也真的就在这恰当的关口拨打进了热线,并代替小雪回答了听众的那些古怪而刁难的问题。但是,我也并不总是那么有好运气的,打不进热线而被堵在外面的时候还是很多。小雪是个聪明的女人,往往在没有我的热线接进的时候,她会歉意的冲听众一笑,说,我想这个问题要是让乌先生来回答,他或许会这样告诉你……如此,也可以说,我和小雪之间也好象建立起了某种默契。或者,好多听众对这个节目的兴趣,也有抱着能够在此听君(乌先生)一席话的成分在里面。老实说,我也曾有过和小雪在节目之外约会一次的念头。但后来偶然在一个电视晚会上看见小雪,觉得她的外在形象(容貌、身材乃至说话时的表情)让人有点失望,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而且,发誓以后决不以声音而生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