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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八万山/我们静静的丛林生活

发布: 2007-8-05 22:18 | 作者: 杨村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2390次

         ――我们静静的丛林生活
 
    1一路风光一路酒香
 
    时令是南方最美丽的秋天。河床上下了一层浅浅的薄雾。
 
    我和姜园去八万山。我们在贵州南部山区旅行的第一站。我们一早起来,刚刚把行李收拾停当,电话进来了。电话是我们幽默的朋友县太娘打来的,说:喂,汽车开过来了,那是你们今天的专骑!
 
    从剑河县城到八万山林场,是一条80多公里长的林区公路。那是著名的百里原始阔叶林区,据说是地球上保护最完好的不可多得的原始阔叶林区之一。汽车从清水江畔启动,翻过山岭,沿着巫迷河谷和太拥河谷穿行,一直潜入八万山区。公路隐藏在深深的密林里,在山岭和峡谷间蜿蜒。我们的专骑便在山谷里小心翼翼地蛇行。一些古朴的苗寨依贴在公路两侧,掩映在参天的古树下,以其独特的名字写在盖杉树皮的陈古木楼上。从县城出发,以下是我们记住的苗寨名:巫堆、基佑、久仰、久丢、南岑、南甲、返召、展旦、南哨、太拥、半溪、展刚、寨甩、白道……
 
    汽车驶过一座小桥,弯进了一座苗寨,像一个夺冠的长跑运动员,缓缓地停下来。司机说:这里是返召苗寨,巫迷河上的一颗明珠,我们在这儿中饭,你们看看这颗明珠吧!司机是一个腼腆的小伙子,一路上专心致志地驾驶汽车,没有说上几句话。他说完,向车尾走去。
 
    这是一座小小的苗寨,70户人家的木楼群堆叠在一匹山岭下,面对着蓊郁的青山峻岭,远处的山边有层层梯田,像老人犁过的皱纹一般文丝不动。清澈的巫迷河从林子深处叙说着迷幻故事,缓缓流过寨脚。河岸的一角,静静地铺展着一处以卵石镶嵌起来的芦笙坪,方圆约300平方米,地面上铺满了秋天的落叶,周围是高大的榉木和枫树林。我和姜园轻轻地踏在秋叶上,慢慢爬上苗寨小街。木楼上的炊烟丝丝缕缕,米黄色的母鸡在小街上带着小鸡雏觅食。如果有行人走过,母鸡在太阳下张开金色的翅膀,咯咯咯地作严阵以待之势,防衘来侵之敌。黄牛在蓄舍里嘶鸣着,懒猪不安分地劈响圈板。一种刚刚渡过收获季节的怡然气象,正弥漫着一座小小的苗寨。
 
    午饭开始了。饭局设在梁支书家木楼里。新装修的木楼散发着桐油的清香,大门开向扁担似的公路,窗户对着淙淙奔流的巫迷河。典型的南方火锅放置在矮桌的中央。火锅周围的桌面上摆上种类各异的小菜,苗家腌鱼、米面辣子菜、酸汤、蘸辣……小酒碗和竹筷在每个人的前面,整个饭局像一枚金光四射的太阳。大伙围炉而坐,一边客套着饮酒,一边借那个斟酒的时间观赏河谷里的风景。食客已经开鎌了,主妇还忙碌着上菜。
 
    摆在每个人前面的酒碗,都满上了淡红色的夹缸杨梅酒。我们推辞不掉盛情,捧起酒碗轻轻地喝下一口,美味可口的杨梅酒清香四溢。一个美丽的陷阱也在香甜的米酒下肚之时埋伏。身板结实的梁支书笑眯眯地指挥一位青年上酒,一边高声地吆喝:来,姜园,来,伙计们,干杯!只看他脖子一扬,碗沿咂响,流水声从遥远的喉部传过来。大家看见梁支书亮出了碗底,一阵吆喝起来,几乎同时响起了一个相同的声音:干!一屋子的脖子仰起来,喉结此起彼伏,之后,又一阵吞水的声音。等大家都立起了头,互相监督着酒碗的时候,都盯住了我。我只好补上了一口,把碗底亮出来,屋子里才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
 
    山区人劝酒的招数真是出其不意,其理由也让人无从推却。比如喝第一杯酒,他们说那是一心一意,非干不可。喝第二杯时,他们又说好事成双,必须喝下。第三杯呢,他们还会说常来常往……总之杯杯有理。我熟知山里人的美意和善举,喝下第一杯的时候,我再也不与他们好事成双常来常往。只有可爱的姜园一杯杯地被他们所诱惑,其陷阱就越埋越深。等到酒过三轮,大家才来互相敬酒,于是,从梁支书开始,到彭主任,到几个组长,一个个地敬姜园一杯的时候,姜园已经酒满仓溢……
 
    正午的返召苗寨静静地堆叠在巫迷河畔,弥散着米酒的醇香。我们摇摇晃晃地驾上我们的专骑,继续迎着阳光前行,两岸的林子向挡风玻璃投下一路斑驳的树影。姜园在酒的强大作用下进入了仙国,蜷缩在驾驶副座上,一味酒香隐隐地飘过来。我把车速慢慢地减下,沿着巫迷河谷,滑向太拥河谷,缓缓地驶向八万山。
 
    2总统套房

    那时候八万山林场的职工正闲坐在操场上。他们或许正在谈论今冬的森防计划,或许设计场舍的美化工程。我们的专骑轻轻地驶进他们跟前。汽车停稳的时候,姜园还在车座里昏昏入睡,不知今昔何年。这时,我听司机用低低的语调告诉身材魁梧的唐场长,说客人已醉。之后唐俊良场长提高嗓门,分咐道:总统套房,――女职工扶贵宾上楼!

    我和司机把我们的军需物资――一大箱方便面,一大件矿泉水,一大堆日用品――从车上卸下,关好车门,转过身来,姜园已被扶上了宽敞的总统套房。

    八万山林场场部建造在一处凸起的山腰的缓坡地带。从白道村的分路口开始之字往上爬行,约3公里,翻过白道山口,缓缓向前滑行,约300米,就到了八万山林场场部。主要建筑是一幢三层楼的砖混结构房屋,一排木质小平房和零星的工棚。平房的前面有一块很大的空地,被林场工人打造成一个朴素的小小园林,各种花草在秋风中颤动,绽放着一些稀疏的我们叫不出名字的花,红星朵朵,点缀园中。在园林与砖房之间,就是我们停车的操场,那是一个标准的蓝球场。不难想象,许多岁月从山口滑过之后,一位体育名星从这里脱颖而出也未可知。

    砖混房是八万山区最雄伟的建筑物,其建筑风格也别具特色。四面合围起来,靠公路的一面留一个很大的通道,林场的奔馳车(林场工人对一辆全身黢黑几近散架的红星拖拉机的戏称)可以从通道出入。中间是一个庞大的天井,天井中建一个水池,池中有假山,一定是哪位蹩脚的专家设计的,用乱石胡乱堆叠在一起。几尾鲤鱼在池中一会儿悠游自得,一会钻入石缝里,杳无踪影。

    一楼和二楼,是职工宿舍和办公室。三楼设客房,从房屋的结构看上去,那是后来的加层。每天清晨,林场工人从自家的宿舍里起来,走向那排小平房烧水洗漱,开始一天的日子。晚上,他们将厨房里的烟火熄尽,又走向他们的宿舍。偶有一串很别扭的流行歌调从窗户送进来,山区里一时间有了一些生气,之后又沉寂下去,宁静得像一湖秋水。所谓的世外桃源,原来就是这样的吧。

    总统套房,也是林场工人伟大幽默的创造。总统套房在三层楼靠近山野的一角,大约是八万山林场最高级的一套客房。打开大门,是一间很大的会客厅,一套实木沙发随意地摆在那儿,顺着板壁开启两扇小门,分别走进两间卧室,其中一间铺有一张很大的床,一间铺有两张床,其摆放的位置和方向完全不考虑到审美需要。

    姜园一头沉在那张宽大的木床上,动弹不得。我估计那种夹缸杨梅酒在她的胃器里已发酵至顶峰。第二天,她才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望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她说:这是哪儿呀?

    我对她说:告诉你,这可是总统套房啊!

    姜园做了一个鬼脸,说:是吗,我们住总统套房吗?

    可不是?你看看这些实木沙发吧,这间宽敞的房子吧,还有应有尽有的军需物资吧。我说着,指她看看我们从城里运过来的那些零乱地堆在地板上的玩艺儿。于是,两人开怀大笑,整座屋子又在我们的笑声中打破了沉寂。

    哦,这是我们的家!笑声平息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地说。

    总统套房三面开窗,呈270度的扇形视角,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向外看,都是一幅绝美的风景画。坐在沙发上,可看见远处的丛林郁郁葱葱地覆盖着山野。躺在床上,听见小鸟在树枝上啼叫和雨滴落在树叶上、水泥地上的声音。林场工人们饲养的公鸡每天都在准时报晓。咚咚地踏响木地板,推开任何一扇窗户,俯身一看,雨珠从屋檐上滴落,在水沟里敲打一排琴键,在水花四溅中欣赏到一支清新的雨滴奏鸣曲。

    如果来一场中雨,你就不会责备那些沙发和木床摆放的不符合审美需要了。我们住在总统套房期间,刚好持续下了一天中雨,以洗雪了那位勤劳的客房管理员的名声。雨点从瓦缝里滴下来,渗进天花板滴在楼板上、沙发上、床上,满屋响起了笃笃之声,仿佛我们在举办一次规模不小的舞会。我们用尽屋子里所有能接水的器皿,把总统套房弄得一片狼籍。沙发被我们挪了又挪,被褥和床单也被卷在一个角落里。晾在屋子里的衣物也被搬了一次又一次家。我正为那些雨滴发愁之际,姜园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她握着拖把,给总统套房彻底打扫了一次卫生,那颗聪明的小脑袋轻易地派上了一次用场。雨停的时候,水被拖干了,地板也被擦得一尘不染,同时免去了我们下二楼淋浴间,或者走到更远的穿过园林抵达尽头的大池里取水的劳动。

    雨天的夜晚,是我施展拳脚的时刻。窗户虽然关得严严实实,但那些飞蛾和蚊虫总能够寻找到它们的秘密通道,扑向昏黄的灯光。我举起武器――一只大扫帚――与它们智斗,一个个把它们消灭在八万山区的静夜里。姜园在一边观赏着我胜券在握的战争,一边惊叫着蹦跳着寻查那些秘密通道。最后,她把那只昏黄的电灯拉灭,总统套房才开始走向夜的深处,秘密通道再也不能发挥效能。

    3两汪,边界上的小街

    八万山林场场部,也是八万山区的交通枢纽。别看这个丛林密布的山区,远远看去,就像被地球把它遗忘在一个小角落一样,但公路在山间四通八达,而行人和车辆却相当少,所以,山区满眼都是自然的原始生态。

    以林场场部为幅射源,有五条小公路向八面延展,都隐现在深深的密林之中。向北有两条,其中一条伸向森林的腹地,从山腰上横截而过,一直通向四妹屋基深处的原始丛林,一条之字向上,绕着山体盘旋,达到八万山顶峰的瞭望塔。往南面方向,是一条新修的公路。如果沿着公路悠闲地漫步,一个多小时光景,便可抵达阳白村。在浓荫蔽日之下的长凳上稍坐片刻,遥望北面的八万山林场场部,俯望散落在梯田之间的农舍,听见鸡犬之声传来,不知道是八万山区在旋转,还是我们自己在旋转,总之方向忽然之间让你迷惑起来。东西方向,就是贯穿八万山的大动脉。向东直达凯里、台江、剑河各县市,向西通向榕江县城。我们说它是大动脉,实际上每天行驶在公路上的车辆则十分稀少,道路也是泥泞的窄窄的单行道。

    那天,我们的行程计划,应当是登上八万山峰顶。而早上起来一看,山上浓雾锁峰,并且细雨零零星星地在天空中飘落。后来我们向林场请了假。我们决定步行去两汪乡。

    从林场场部沿公路西行,至两汪,13华里。我们去来的全程是26华里。其间途经庞洞寨。这个山寨排叠在巫酿河(有些资料称为圭命溪)的两岸,东岸属于剑河县太拥乡,是剑河县的庞洞村,西岸属于榕江县两汪乡,是榕江县的庞洞村。那是一个宽阔的山间坝子,新采收后的稻田上堆着一堆堆草垛子。我们背着旅行包走在村街上,一街烂泥。这时候迎面走来一位老农。口才家姜园问:老人家,请问去两汪,还有多远?

    老农用疑惑的眼神看了我们一下,之后用弯曲的手指指向一个小小的坳口,仔细地告诉我们:还有4华里……

    两汪是一个边界上的小乡。我这里说的边界,不是你想象中的国界,而是小小的县界。两汪属于贵州省榕江县辖,而西面则紧邻着剑河县。与其他的山间小镇一样,两汪乡坐落在一处较为宽阔的峡谷里。两汪河从中间流过,两岸排立着屋舍,木楼居多,但都很高大。两条小街沿着河谷伸展。据说,两汪河就是太拥河的上游,如果溯流而上,便能抵达昂英村,直至雷公山的南麓。顺流而下,则汇入清水江流向洞庭,与长江一起奔向东海。

    我们从田间的公路上徐徐走去,太阳已经慢慢拨开云雾,高高地升起来了。木楼上的瓦檐散发一丝丝水气,两汪乡安然地晒在温暖的阳光之下。街尾的瓦厂工人正割开一片片粘土围在一只特制的瓦桶里做瓦坯,一桶桶剥开来,晒在坪子上。有一户人家正在立新楼,我们到街面上的时候,几扇笨重的柱枋已经立起来了,一些人站在地上撑起排柱,一些人鸟一般的站在高空中,将柱枋一张张地穿连起来,插上木栓。看热闹的孩子们围着新楼,鸣放着鞭炮,吆喝着。

    从一座长长的风雨桥走过两汪河,在小街上闲走,迎面都是店铺。客商却很少,街道显得敞亮开阔,有人牵着黄牛在街面上慢悠悠地走过。店主默默地守着门市,看不出他们有热情地招揽的欲望。小吃店特别多,看上去平常很少有食客,他们的主要财源,是七天一次的乡场。他们六天的准备工作,都是为第七天忙碌。我们费不了几分钟的时间,把整个两汪乡场逛了一圈,来到两汪河上,在一面巨大的石板上选定两个舒适的雅座坐下来。清澈的河水跳过拦河坝,唱了一阵轻歌,又静静地流过深潭。阳光暖暖地照下来,整个河面闪烁着秋天的光泽。我们在阳光下的河流上坐了很久,眺望远处的山野,评论那些乡居,那些桥梁,那些往事。

    一阵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姜园想到了什么重大的事情来了。她笑眯眯地鬼闪着琥珀色的眼睛,说:杨村,我们忘了一件事了!

    我说:什么事,宝贝?

    她忽然显得认真起来,说:重大事情哦!

    什么重大事情?

    吃――饭!

    接着哈哈大笑。

    哦,想起来了。我们在小街上走过的时候,有一家饭店的主人正在剥开几饼很大的蜂窝。白花花的蜂蛹被拍落在一面很大的竹筛里。看来他们不是为六天之后的乡场准备食谱,就是将那些白花花的蜂蛹拿上县城去赚更多的钱。我们从河岸上走回来,主人正在用午餐,厅堂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食客。我们走过去,他们并没有显出在生意上的热情,小两口冷冷地吃着他们的饭。

    老板,能在你这儿做午饭吗?口才家姜园问。

    店主确实没有感到生意来了,要好好地成交的喜悦。他们慢慢地抬起头来,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良久,女主人说:现在?

    嗯,现在。

    你看看,这饭,够你们吃吗?店主打开一只压力锅。

    我们看了。不少,但饭里好像没有什么热气,可见他们生意的冷清。我们只好走出了店门,沿小街走去,钻进其他饭店。接连问了几家,都一样。最后我们经过一番郑重的表决,走回那家饭店,吃白花花的蜂蛹。我们好像要求店主一定把这笔生意成交似的,坐在一只长沙发上看电视,等他们用完午餐,才来慢腾腾地为我们炒菜。我们叫了一份青椒蜂蛹,一份芹菜牛肉,一份白菜豆腐汤,热热的端上桌面的时候,时间已是下午2点过钟。我想,如果我们生活在饥荒年代,我们也会寿延无边。买单时,我们付了20块钱。姜园说:天哪,好便宜!险些让店主大吃一惊。

    站在风雨桥上,看两汪人捶鱼,其乐趣无穷无尽。时令虽然是秋天,河水开始起凉,但在风雨桥上下的河段上,都有捶鱼的人。他们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裤腿高高綰起,腰间背着鱼篓。举起八磅锤向一半裸于外一半埋于水的石头捶击,翻开巨石,果然会有被砸晕的小鱼从水中漂浮上来。当鱼篓里的鱼儿已经足够下一餐美酒时,捶鱼人才慢悠悠地走上岸来。流水依旧哗哗作响,太阳也悬在空中,街景宁静地永远横在河谷上。

    4阳光白塔

    这是太阳最灿烂的一天。季节把山野都煨熟了。漫山的草木在太阳的照晒下,发出一种轻微的炸裂声:喳,喳,喳喳。林场的一位老工人说,今天,你们登瞭望塔吧!

    老工人说的一点没假。这正是我们这些天以来所翘盼的天气。

    我们把旅行包里的重物掏出来,放进总统套房,只留下两只手机,一只灭火器(我们形如灭火器的水壶),轻装上阵。灭火器里灌满了水,背在背上,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另外,还带了几只白色的空食品袋,就像去逛农贸市场一样。约12点正,我们从林场集体食堂里借了一把柴刀,开始踏上征程。

    瞭望塔位于场部的北侧。小公路弯弯曲曲的,在林子里绕过一道又一道弯,一直向上爬行。在场部的近处,公路两侧已被林场工人清砍得光光洁洁。在离场部较远的上段,公路被杂草覆了厚厚的一层,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轱辘的辙印。本来,我们已经做好了长途跋涉的准备,充分地预设了登山的雄险。然而,我们一步步地向上攀行时,一座高塔已经抵在眼前,峰巅到了。前后大约用了一个半小时。大概是一路风光让我们忘了来路的遥远和身体的疲困。

    塔呈正方体,全砖混结构,高约20米,屹立于八万山顶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知是因其年久,还是海拔高的缘故,塔体上的瓷砖被剥落了一层,但其高峻和挺拔,却依然如故。这是一项森防工程。若从理论上来讲,它的意义是深远的。若从实用上来说,它的建造如同虚设。不过,瞭望塔已经成了八万山一道擎举天空的人文景观,它的屹立的理由也就不再叫我们来问寻了。

    我和姜园站在梯阶上,久久地仰望着高塔,没有做任何评论。阳光无边无际,远近的山峰闪着温煦的光芒。山村静静地伏在山腰上,层层梯田在远处的林子间晾晒,金黄的草垛子点缀着秋天的旷野。绕着高塔漫步,瞭望四周的山野,在明亮的阳光下,丛林的叶片闪动着洁亮的色彩。我们在塔下逗留了一个小时,沐浴在秋风里,在阳光下。我们举起手机拨通远处朋友的电话,告诉他们,在远离城市的八万山,我们登上极顶的无限快意,专注地听扬声器里传来朋友们咯咯咯的笑声。

    下山之乐不必在心灵深处装满阳光白塔。踩着自己的足迹回家,是我们一天的心灵归宿。在幽静的小公路上,成群的蚱蜢从草缝中悄悄地爬出来,躲在草叶上晒太阳,悠闲地踢着修长的腿,嗒,――嗒!或者磨着它们锋利的小牙牙,把口水沾在一叶青草上。人一走近,四处飞撞。我握着旷泉水瓶,正要扑过去捉拿它们,小蚱蜢却抱以鄙夷的神色,一蹦跳到了远处的草丛。你只有穷追不舍,当小东西跳四至五跳时,它已精疲力竭,将脑袋埋在草丛里,束手就擒。山鸟也从深树里鸣叫起来:朋友――下山,朋友――下山!

    在连绵的林子之间,幽僻的公路静静地铺展而来。除了我和姜园,林子间没有第三个人。有一会儿,我们特意地走离公路,来到一片秋收后留下金黄色稻桩的农田,准备在田间遇见一个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而又能够交流关于山区和林子的感情的人。结果我们大失所望。在布满草香的农田里,我们看到几头散乱在草地上的黄牛,但四下巡视,它们的主人却不知所踪。

    道路两侧,是密布的杂树丛。太阳光从树缝里筛下来,地面上像铺开无数张网一样,像铺开无数张蜡染图案一样,像铺开无数件迷彩服一样。各种野果挂在树上,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像鹰爪一样的鸡爪糖,像灯笼一样的野柿子,像铃铛一样的猕猴桃。我们免费走进一家大型果园,温习了一节爬树课,摘下一串串毛茸茸的猕猴桃,装在我们带来的食品袋里,倾倒在总统套房的屋角上,每天捏选一批绵软的猕猴桃来食用,津香肉润,发散出一股淡淡的甜酒味儿,胜过我们在超级市场上的所有精心选购。我忽然想到《贵州读本》写道:贵州山区的猕猴桃味美鲜甜,含有多种维生素,在世界上被誉为水果之王。

    那天,我们提前下班。回到总统套房的时候,还能够享受到从玻璃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我们来到操场上,盼望着林场集体食堂的烟囱早一点将白色的炊烟升起来。

    5山中假日

    每天清晨,当林场的奔池车突突地发动起来的时候,林场工人们要上工了。我们来到八万山区以来,他们天天如此。那位个头矮小脑额高秃的王跃章,每天都驾驶着林场的奔馳在通向原始林区的小公路上巡游一番。上工的工人坐在车斗里,晃动着离开场部,开向工地。到了中午或者傍晚,听见奔馳车的突突突的引擎又轰响起来,他们下工了。

    秋天,他们的工作,就是清砍公路两侧的刺丛和枝丫,修理防火线,巡查林木。

    一天,我慢悠悠地走过操场,准备去大水池上洗漱。太阳也慢慢地升起来。职工们都散漫地闲散在操场上。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提着简单的小包,高声地在议论着一件无关痛痒的问题,都没有往日的忙碌和紧张。

    你们早!今天你们不上工?我问他们。

    今天放假!他们说。

    今天大伙都去赶乡场,回来改善一次生活。王跃章补充了一句,你们要去赶乡场吗?

    要去。现在吗?

    现在。他们说。

    我立即折转身,回到总统套房,把姜园叫醒。

    我们都跳上了王跃章的奔馳,在二层楼上,手握着车顶上的蓬杆站着。王跃章晃着脑袋,一鼓作气摇响了引擎。不一会儿,我们就翻过山口,滑向白道村小乡场。

    这个小乡场我们去过。但那天不是赶集日。那是我们到达八万山林场之后不久,我们步行来到这儿买了一袋水果,一只鸡,八只鸡蛋。我们去的那天,有两个加拿大人在公路边野营,正好回到白道村停稳他们的自行车,寻找食物。对于这个山区的人们,两个北美洲人,黄发绿眼,就像看见两个从外星球来的人似的,好多大人小孩在小桥上围着他们,用手势和笔纸互相传递着自己的思想。

    这实在是一个很小的乡场。王跃章把奔馳停在小桥头上,我们各自从车箱上跳下来,很快隐入人群。市声已经喧哗一片。我和姜园以最缓慢的速度从头到尾来回走了四次,总里程不超过500米,而整个集市上的人们都好像认识了我们。除了几个固定的店铺,出售低劣的日用品和廉价的糖果,其余都是流动的摊点,在竹架上晾展着花花绿绿的成衣。一些边远山区的农妇,用一只小竹笼关上一两只鸡,走了一早山路,来到桥头上守着可怜兮兮的土鸡,等待财大气粗却又斤斤计较的顾主。有的摆卖一堆野果,八月瓜,猕猴桃,野柿子。他们的讨价还价通常操两种语言,一种是汉语,一种是苗语。过去,山区里的人用木材换钱,现在政府禁伐天然林,他们需要寻找新的财源。

    一种奇特的歌声从市面上传来。仿佛来自另外一个国度的声音。两个卖碟片的商贩在比试着音箱的功率,歌声都盖过了市声,在峡谷的几里路之外都能听到他们奇特的音响。他们出售的大多是一些自己制作的非法出版物,刻录当地苗族的山歌原唱和芦笙曲子。我和姜园在一堆碟片里挑了一个时辰。

    商贩一定以为大买卖来了,一丝兴奋从她的眉间舒展开来。

    这里,还有很多的!她说着慌慌张张地从一只很大的布袋里把一堆碟片倾倒出来。我们叫她反复在影碟机上播放,最后购买了四张劣质的光碟:《剑河南包苗族情歌对唱》,《台江方召情歌》,《苗族爬坡节》,还有一张,我不记得了。这是我们今天的全部战利品。

    桥头上有一片空地。那是一个世界顶级的露天餐厅。每个摊点上摆着几只土炉,几只铁锅。食客头顶太阳,围炉而坐,三五个一桌,土色的泥碗歪斜地摆在地上,说笑之间显出一派大方之家的怡然自得。有的面色晕红,有几分醉意。有的付了饭钱,挑上竹笼或者编织袋,或者上路,或者登上一辆尘埃满面的农用卡车。

    我们的奔馳稳稳地泊在桥头。王跃章和其他职工不知所踪。我和姜园背上旅行包,开始走上公路,走回总统套房。当我们在途中岔上一条捷径时,王跃章他们才开着奔驰迈力地驶过来,引擎的排气系统鼓起一股浓烟,车斗上的人向我们挥着手势。

    晚餐的气氛异常地活泼。出纳员从乡场上买来了几只猪蹄。这是他们上午说的改善生活的全部内容。火锅架在火炉上,酒碗在火炉外围成一个圆圈。食堂值班人潘宗阳首先举起了酒碗,叫我和姜园一定陪他们同饮同醉。天哪,我们在返召村领教过了,那些后劲十足的农家米酒!经过再三推辞,潘宗阳答应减掉我们的一半。我们才闭上眼睛,赌起了我们的海量。酒过几轮之后,每个人的音量渐渐地旋大。有人谈起了掏蜂窝之勇,有人夸耀自己捕山鸡之能,有人大谈猎鹰之道……喜欢开玩笑的唐型超用一种谁也听不懂的普通话劝姜园喝酒,只见他的眉宇和胡须跳动不已。大家从他不知所云的普通话里悟出一阵灿烂的笑声。

    在喝酒战争上,我和姜园在他们面前甘拜下风。我们趁他们大谈英雄气概之机,悄悄走出了食堂,满天的星斗正闪耀在林场的夜空。我们爬上三楼,坐在总统套房里,听见食堂里开始有歌声传来,那一定是职工们高兴之极,用歌声来庆贺这个金秋假日。

    6苗寨·苗族

    我很早就神往一座叫久脸的苗寨。我一直在追寻着它与一个古老民族的那种千丝万缕的缘。

    在八万山区,那些隐藏在林子里的苗寨,就像一个农夫在土地上随手抛洒一捧玉米粒,春雨一沐就会生根发牙。站在山尖极目一望,你可以数出很多苗寨名称。大坪山,南香,翁王,白道,展刚,阳白,巫吉,久脸,昂英,昂索……真是星罗棋布。倘若你与工人们慢慢地品酒,有人就会在无意间为你讲述着一些新奇的故事和奇特的风俗。

    八万山区苗族的葬俗很奇特,我早有所耳闻。一天,我们略微有了一些酒意,我忽然想到证实一下这件事情。

    据说八万山一带苗族,有奉行天葬的习俗?把酒碗放下来时,我问。

    他们也许感到我问到了一个与喝酒不太谐调的问题,甚至是一个禁忌。每个人都神秘地笑了。

    我疑惑了。我等待他们的笑纹从眉脸间消失,然后虚心听他们善意地指出我的无知。但是,他们出乎我的意外,有一个说:嗯,真有其事!

    另一个补充说:天葬,是对那些死于非命的死者而言!

    他们七嘴八舌地,开始讲述起来。对那些死于非命的生命,很多不同民族都有自己的处葬习俗。八万山区的苗族是对他们进行火化,灵魂才能归宗于祖先的墓园。如果在阳春正旺的时节死于非命,则要享受那种天葬的礼遇了。按照当地苗族的禁忌,那个时节不能火化人尸。于是,死者只配享有一副十分简陋的棺材,用绳索悬在林子里,一直等到秋收之后,才放下来进行火化,将骨灰埋入祖宗的墓地。

    有一次,工人们到林子里去巡查林木。他们几乎在林间穿行了一天,傍晚,太阳斜在山尖,他们发现有盗伐木材的迹象。那天潘宗阳走在前边,其他几个走在后面。当他们渐渐靠近时,原来是吊在林子里的棺材,一股臭不可闻的气味从那里面挥发出来。走在后面的几个工人撒腿就跑,只有潘宗阳向地下呸了一下,慢腾腾离开……

    我和姜园经常漫步在纵横交错的山区公路上,远看苗寨那种陈古的屋檐很有层次地错落有致,与大山和谐地拼贴得浑然一体,充分体现一种人与自然共存的美。有时候喜欢静静地踏进一座苗寨,从狭窄的小巷走过,观赏他们简朴的家居,奇异的服饰,你又可寻找到一个民族总是有自己智慧的结晶体。寨道上走动着一些肥鹅,自得地昂着高高的脖子演唱它们祖宗的保留曲目:哦――哦――哦!我们便深深地感受到乡村朴素的气息。

    有一天,细雨纷纷。我们决定去造访那个我神往已久的久脸苗寨。两个职工计划陪我们同行,临走时他们接到任务去县城办事,我们便一边问路一边走向那座高高的苗寨。

    我们去久脸的目的,是亲眼看一看苗族先民的分迁遗址。午饭之后,52岁的苗族妇女吴老妹带领我们走向那个神圣的坡塬。那个坡塬在苗语中叫松党故,意思是集中议事的山口。我们寻找了很长一段时间,发现8块合生的石头,像一束兰草似的深藏在杂草丛中。那些石头就是苗族分迁遗址碑。据说,那束分迁碑原为9块石头,9块石头朝着9个不同的方向,以示苗族9个支系的去踪。因为人为的破坏,现仅存8块根部。

    据说,苗族是世界上迁徏时间和路线最长的民族。苗族先民来到八万山区,人口众多,有限的资源已经不能自给。他们推举了各支系的头人,在久脸寨的松党故进行一次盛大的集会,确定了族人的分迁大事。时间大约在唐末宋初,距今已有1000多年。历史上的苗族没有自己的文字,这是根据古歌传说的推测。

    也许,我对一个苗寨的神往的因由,不仅仅在于此。回来的路上,我不断回头看着久脸苗寨,想到一个民族的智慧的非同凡响。

    7静静的丛林

    现在,我应当写写我们静静的丛林了。

    在八万山区,丛林是它的主体。你读到政府在一些山口上竖立着保护区方圆多少亩一类的碑文都是白搭。就像在一个老人悼词上写下享年多少岁一样平淡无味。你从那个数据上根本看不出他的青春年华和坎坷一生,感受不到一种生命的活力与消隐。对于丛林,也是一样。我想。

    我对丛林的观赏,通常有两个视角:一种是远观,一种是近赏。我对丛林的亲近,通常有两种心态:一种是崇敬,一种是热爱。

    在八万山区的任何一个角落,你都能找到一个赏心悦目的视点。八万山区丛林漫山遍野。即使是坐在场部总统套房内,放眼都是一望无际的密林。枕在细雨淅沥的檐下,灌入耳鼓的,都是森林的歌声。

    我和姜园有时候退得很远,或者站得很高,以遥望的姿势静静地俯看那些林海。千山万壑,郁郁葱葱。有时候在阳光下闪动着熠熠的光辉,有时候在细雨中青葱一片。有时候宁静得能听见自己脉跳,有时候又鼓起一阵涛声。那声音不知道是从山尖而来,还是从山谷而来,像一群飞鸟在耳边飞翔,像一街汽车从闹市驰过,像一袭瀑布从高空垂落,像一阵暴雨疾速而来。我们多少年来在书本上读到大自然博大的胸怀的文字,到此为止,我们才开始慢慢地领悟出来。

    我们沿着小公路走向原始丛林深处。有时候骑着王跃章的摩托车在小公路上飞驰。那是我们在寻找认识原始丛林的方式。我们开始走进密林的心灵。步行的时候,我总是手握一根棍,喜欢在铺满树叶的林子下探寻蘑菇一类的东西。这个习惯使我后来在网上阅读彼得·梅尔写的《普罗旺斯的一年》时,我发现我的方法与法国人在林子里探寻松露的方法,如出一辙。我们果真在林下找到一些蘑菇,小心翼翼地摘下来。姜园捧在手上,一会儿功夫让蘑菇的汗水浸满手心,染出一片黄色,而又留下一股好闻的芳香。米·普里什文在《林中水滴》里写道:我们遇到了蘑菇,十分高兴,蘑菇也好像和我们一样高兴。

    踏着落叶在丛林里倚着一株巨大的树,你会肃然起敬。它长满苔草,仿佛人体上的汗毛。你抚摸着文丝不动的树干,像抚摸一尊静肃的佛。将脸贴在树上,听到枝叶微微地摇撼起来,你好像听到巨树的心脏也在搏动不已。仔细地观察良久,你才发现,在它的青春华年里,它原来也留下过重重的伤口,那些伤口变成了它的眼睛,流淌着血泪,从躯干上渗下来,滋润着黑色的土地。

    我想问姜园:树有生命知觉吗?

    她没有回答我。我只是想问她。

    我们把眼睛从巨树身上移开,投向丛林深处,一株,两株,三株……数不尽的大树,都以不同的姿势活立原野。哦,对于丛林的敬畏和热爱,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否定呢?

    现在,政府投资在八万山区修建一条石级步道,从山脊上盘旋而下,到达谷底。之后又沿着巫酿河盘旋而上。这样一来,更多的游人就可以来这里感受原始丛林的魅力了。我们去八万山的时候,工程正在进行,打砂机在山腰上忙得团团转。政府的这一善举,或许是为当地人寻找财源的一个途径。但是,如果丛林里到处扔满食品袋和旷泉水瓶,那真真不是我们所期待的结果。

    8何日重现

    秋天一天比一天凉爽。季节开始走向一年的深处。人们已经开始把过冬的棉衣清理出来,趁这秋日的阳光重新晒透一次。空地上被剪平的小白蜡树丛,成了人们晾晒衣物的晒场。清晨起来,那脉长年汩汩涌流的水井,开始升起一股股白雾。我们来的时候,一些工人还穿着衬衫,现在都加上了厚厚的毛衣。十多天来,八万山仿佛走过了许多岁月。

    那天,唐俊良场长请了一辆卡车,带我们穿过了60多公里林区,路过白道、昂英、平阳、小丹江,来到黔东南的最高峰雷公山顶。据说我们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到雷公山上采集树种,二是带着林场的职工和我们登上雷公山顶,领略雷公山的秋景。在路上,刘忠云和潘宗阳对我们说,如果哪天,你们离开林场,希望你们提前告诉我们,因为天高皇帝远,我们好提前准备,为你们饯行。

    我答应他们说,好的好的。但我对自己说,我们还是选择一个晴朗的日子,给他们一个突然袭击,以免除我们醉饮一次之苦。

    细细算来,八万山的金秋十月,留在我们心灵里的东西太多了。丛林中的鸟套,水田里的“人工饲养田螺,请勿随意捞取”,总统套房里的雨声嘀嗒,峡谷中迷路的情景,都让我们永远不能忘怀。林场的每一个职工,每一栋房屋,每一条道路,每一片树林,都能在我们心中留下久远的记忆。

    一天晚上,我和姜园在总统套房里翻阅旅行计划,算算我们的时间和旅程。哦,我们应当离开八万山了。我们把行李收拾得整整齐齐,将总统套房打扫得干干净净。第二天一早,我们背着旅行包来到操场,向他们道别。那时候,我们即使想醉饮一回,他们也措手不及。

    有人急忙叫来了王跃章,叫他用奔驰把我们送到白道村。那里可以等候去凯里市或者雷山县城的客车。随车还有我们称职的客房管理员杨再发,他的关节痛发作,要去白道村寻医访药。我们刚好在那儿,恭恭敬敬地把客房钥匙交给他。他一脸憨厚,认认真真地接过钥匙的情景,至今还浮现在我的额前。

    我们登上锈迹斑斑的奔驰,王跃章踏响油门,奔驰喷了一股浓烟,呜咽着上路了。林场职工在操场上向我们久久地挥手。在车上,姜园的眼眶红红的,几乎掉下泪来。真的,我不知道八万山静静的丛林生活,何时在我们眼前重现?

    05/02/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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