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那个女孩说,把你的梦给我,我可以用它换钱。女孩并不惊讶,她说,我知道,你们就是经营梦的公司。一个聪明的女孩。
年轻妇女要现实一些,她是一位朋友的妻子。她说,我不明白,梦怎么成为生产力?于是我向她解释什么是生产力,然后又解释什么是梦。请你把两者相加起来看看,我说。她还是不明白,笑着摇了摇头。
我问她,难道你不认为梦是人生的组成部分吗?
你是指梦想?她这样回答。
智商偏低。我们一般将醒着的时候遭遇的事情认可为一种人生的经历,但却不承认睡眠时做的梦也是人生经历的一个部分。当我们说我这一生,那“一生”往往是没有将那些梦包括进去的。不包括梦的一生,不是完整的一生。同样,没有记录下人类梦境的历史,是不真实的历史,至少是有缺陷的历史。
你还记得多少你做过的梦?
两个?不,我想想。五个。
太少了。你知不知道,你在浪费。失去对梦的记忆,就是在浪费人生。你至少有一半是白活了。从现在开始,将你的每一个梦都记录下来,然后把它们交给我们,由我们进行加工和包装,再推向市场。
这就是做梦公司正在开发的梦的产业。
我们收购大众的梦,然后又将它们贩卖给大众。
最后,将全世界的梦联网,编织起一个梦的网络。
是不是那时我们就可以在彼此的梦中逛来逛去?
不,准确的说是游来游去。
我们的办公地点在黉门街79号,总经理叫蓝马,一表人材,紧锁着眉头坐在电脑前。蓝马在抽烟。蓝马说,烟抽得太多了,以至于电脑也在被动吸烟。他一般面无表情,但偶尔也会兴奋起来。他兴奋的时候就会敲打着键盘,得意的叫道:笨电脑!我们都认为,蓝马是一个电脑天才,他甚至是一个比电脑还聪明的天才。
我叫何小竹,我旁边的这个胖子叫杨黎。那个叼着纸烟在办公室和走廊上走来走去的瘦高个,他的名字叫吉木狼格,一个漂亮的少数民族。我们开除了尚仲敏,那个河南小个子,因为他不做梦。小白,我们聘请的出纳,一个清纯的女孩,才19岁,她说她只要闭上眼睛就会做梦,尽管这样随意而频繁的做梦难免会流于肤浅,但这丫头天生丽质,是个做梦的坯子,尤其有幸和这么多做梦大师一起共事。
公司的第一项业务,是面向全国评选中国最佳梦孩。
我们对老诗人孙静轩说,你也可以是中国的最佳梦孩。孙静轩笑得合不拢嘴,差点没有喘过气来。好吧,我说,梦孩这次就算了(说心里话,我们的确想知道这个快乐而又贪玩的老头都做些什么梦),我们还有更精采的节目留给您。
一个叫鸟的女孩看了广告之后,寄来了她的21个梦。她也是第一个寄梦给我们的人。她在21个梦的前面附了一封信,信中写道:
评选梦孩的活动太吸引人了,这本身就象一个梦。尤其对我这样的女孩来说,参加这样一项活动,更有一种找到了组织的感觉。请不要笑话,平常就有人叫我“梦孩”,说我从来就没有睡醒过。以前我听到别人这样说我,还非常的气愤,同时也很自卑。当我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到你们在报上打的关于寻找梦孩的广告后,我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还有知音!原来做梦还这么有用和伟大!感谢你们,为一个沉溺于梦幻之中的少女增添了自信。如果能成为你们选上的梦孩,我会感到万分的荣幸和百倍的骄傲!最后请问,加入“梦网”需要具备什么条件?收不收报名费?收多少?只要梦想成真,我是不在乎钱的。一个叫鸟的女孩。打6613838呼3391(请注意机主姓吴)就可以与我联系。
那封信我是周末下班时,才从大楼看门人的手里拿到。我没拆开来看就把它带回了家。回家的路上,我把那封信平整的夹在一份杂志里。信封上写着:内有照片,勿折!我几次想在某一棵树下停下来,把信拆开来看,但都克制住了。我为自己的克制力感到骄傲。经常这样训练自己,以后就没有什么不能克制的了。
所以,当我回到家后,还是没有急于拆开那封信。我先去烧开水,泡方便面吃;然后打开电视,看完新闻联播。我又把那本杂志浏览了一遍,都还是没有去拆那封信(内有照片!)。然后我又刷牙、洗脸、洗脚,直拖到上了床,我想,是可以拆开那封信的时候了。
请问是鸟吗?
不,我是鸟的姐。
真好,她不是鸟。那声音就象鸡。我说,你妹妹说可以打这个传呼与她联系。那只鸡就咯咯的叫着,她神经病呀,要用我的传呼联系!我想,你们不是姐妹吗?过了一会,她的口气缓和下来,告诉我南桥见。说完她就挂了电话。但我却还不清楚,南桥见是见鸡还是见鸟?
我已经看过鸟的照片,所以,是鸟到桥上来,我一眼就认得出;如果来的是鸡,她既然是鸟的姐,姐妹相互之间多少都有些挂相,那么,要认出她来也一样的应该没有问题。
黉门街离南桥很近,三分钟就可以走到。我站在南桥上东张西望,专门看桥上来来往往的女人,特别注意那些长得象鸟或是象鸡的女人。有几次,都有女人在走过我面前的时候回头看我,其中还有一个,刚刚走过去,马上又走回来,看我的时候目光有点邪。但我拿不定主意,虽然她们有鸟的某些特征,比如胸脯、额头,都不能说没有几分相似,但我还是怕叫错人。而且我敢肯定,这些过往的女人中,最多有一只是鸡,鸟肯定没有来。有一个女崐人就来来回回的在桥上走,我们的目光对视了好多次,有一次对视之后,她还自个儿笑了笑。她长得有点胖,胸脯和屁股都包裹得紧绷绷的。她画了眉毛,也涂了口红,头发是烫过的,有一点波浪。她是这个桥上唯一也象是在等什么人的女人。但是,她最不象我要等的人。后来的事实却证明,就是她。不是鸟,是鸡。
呼3391,机主姓吴。留言:我已经到约定地点,请她注意桥头第三根灯柱那个靠在桥栏杆上穿一件蓝色T恤手里提着一只鸟笼外加一张晚报的中等个头的男人。再说一遍,请她注意,桥头第三根灯柱,那个靠在桥栏杆上,穿一件蓝色T恤,手里提着一只鸟笼,外加一张晚报的中等个头的男人。打完传呼我就马上去买了一只鸟笼和一份晚报,在桥头的第三根灯柱下站着。于是我就看见那个女人朝我走了过来。
为什么鸟没有来?
我妹妹是个很天真烂漫的人。
你怕她受骗上当?
现在的事情很难说,了解清楚总要好一些。
你想怎么了解?
看看你们的办公地点,再问问做梦的事。
看吧,问吧。
杨黎说,人要吃饭是一件非常庸俗的事情。话这样说,他自己却是一个胃口极好的人,吃饭的速度比哪个都快,有如风卷残云。吃饭是一件非常庸俗的事情,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这样说。我的胃口不好,一直希望能够多吃一些东西,哪怕庸俗一点,也无所谓。吉木狼格也很能吃,尤其午夜零点过后,他溜进厨房将剩菜剩饭烩成一碗(他把这样的烩饭称为“夜草”),然后捧着碗蹲在地上吃。平常吃饭他也是有板凳不坐,爱蹲在地上吃。我经常请求他坐着吃,看他蹲着我很累,更吃不下饭。蓝马不吃饭(他看起来就不怎么庸俗),他只喝酒。他以前喝白酒,现在喝啤酒。蓝马说,喝啤酒不醉。蓝马喝酒的时候,吉木狼格和杨黎就走一边去下棋。我陪蓝马喝酒。蓝马喝酒之后就爱微笑着说NO。NO,小竹。他就这样舌头一卷,发出那个愉快的声音。我说一个观点,他就卷一下舌头,我说一个观点,他就卷一下舌头。我被他卷烦了,就说我不奉陪了,我要去睡觉。他大笑着说,睡眠压倒一切,给你取个名字:何压倒。
我们几个就这样在一起生活。
评选“梦孩”的事不了了之。我们一共收到三百余封应征稿件,共计一千零一个梦,我们分头阅读,然后共同感到失望。我们几乎就要得出“人类就将不会做梦”的结论。这对公司的经营无疑是一种威协。看看那些东西能被叫做梦吗?!一千零一个梦有九百九十九个雷同和似曾相识。好象有人在操纵这些梦。也好象一个无形的梦网早已经联通,大家早已经在梦中串在了一起,做一些一模一样的梦?拿这样的梦去卖给谁?这样的梦还有资格说是生产力吗?蓝马说,事到如今,只好各位加班加点做一些自己的梦了。但就在这时,公司来了一个叫朱云的人,毕业于电子科技大学的文学青年,蓝马向我们隆重推出:朱云正在进行一项挽救做梦事业的伟大发明。
朱云认为,并非人们不会做梦,而是不会记录自己所做的梦。人有健忘和说慌的天性,要如实、准确的记录自己的梦境非少数天才(当然也包括更少数的疯子)莫为。那么,怎样让大众的梦境能够被呈现出来?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依靠科学。发明一台梦境扫描器,是他已进行了两年多的实验。这项发明的原理我们不懂,我,杨黎,还有吉木狼格,我们都不懂计算机。但是蓝马懂。蓝马没有给我们解释原理,他直接描绘了那台扫描器的功用,即人在做梦的时候,通过这台扫描器,就可以将人的梦境与计算机相连接,任何一个梦境乃至于片断都会以数据的形式输入和存储到计算机内,然后转换为文字和图像,被打印出来。就这么简单。但是我不相信。我问杨黎,你相不相信?杨黎沉默。我又问吉木狼格,你相不相信?吉木狼格打了个哈哈,说,原来是这样!
不久,我终于见到了鸟。
见鸟之前,鸡对我说,你要有思想准备。
准备什么?
鸟很敏感,因为她是一个残疾人。
是吗?小儿麻痹症?
不。她右手有六个手指。所以,鸟总是将她的右手揣在裤兜里。
哈。这算什么残疾!
反正我已经告诉你了,她很敏感。
见到鸟,我对她说,听说你有六个手指?她便向着鸡恨了一眼。我说,其实只要说出来就好了,说出来就不会放在心里。她没有说什么,但好象有点同意我的观点,尽管她仍然没有将揣在裤兜里的那只手伸出来。
她的眼睛真大,而且两只眼睛之间的距离比一般人长得要分开,下巴尖尖的,还真象一只鸟。你真的叫鸟吗?她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吴鸟?不,她说,我不姓吴。这么说她也不姓吴?我指了指鸡。不。她说,她姓吴。我说,你们不一个姓?她点点头。然后她又摇着头说,我们不是亲姐妹。她笑了笑,又说,但我们比亲姐妹还亲。我做梦,她不做梦。她挣钱养我。见我不说话,她又问,你知道我姐做什么工作吗?我说,不知道。她神秘的一笑,你不知道最好。
我的阅历告诉我,这是那种有点神经兮兮的女孩。这种女孩一般来说比较好玩,但玩起来又是十分的危险。她们多愁善感,有超乎常人的语言天赋,好做白日梦,满脑子都是脱离现实的计划。然而这不正是我们要寻找的梦孩吗?无论从那方面讲,鸟都是最象梦孩的梦孩。
但我还是不会轻易让一个女孩太骄傲,太满意自己。于是我当即向她指出她的那21个梦是不真实的。那不是你做的梦,而是你写的梦。我说,我们要的是记录,而不是创作。真正的梦是浑圆的,创作是扁的,这一眼就可以看出。我滔滔不绝,有一种正在占有和摧毁什么东西的感觉。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她没有马上争辩。她反而很平静。
我逐渐就有点心虚起来,觉得这女孩并非想象的那么幼稚。
我能看看你记录的梦吗,何先生?她表情平静。但我还是从她那装出来的平静之中看出了她的紧张。
我离开公司一段时间,回来后我问杨黎,蓝马这段时间在干什么呢?杨黎说,他在造船。蓝马是在电脑里造那艘船(即方案设计),他把那船命名为“梦之船”。
1993’长江上,一条梦之船将梦游何方?
1993年6月6日,一艘被命名为“梦之船”的艺术家旅游专轮,将从重庆出发,满载诗人的梦、画家的梦、摇滚音乐与乡村音乐之梦......经三峡、葛州坝、武汉、南京等地,直抵上海。
提高生存质量,追求美好人生;激发创造潜力,迎接高峰体验;探讨将艺术语言转化为应用语言的可能途径是这次旅游活动的三大主题。
据悉,这次旅游活动由成都诗歌公司、四川省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联合主办,一些优秀企业和文化单位协办。目前,除特邀著名艺术家登船外,正面向全国艺术界接受同游者的报名申请。
“梦之船”荣誉船长由著名诗人孙静轩担任。在三峡工程即将动工,长江旅游热继续升温的背景上,由于消费者可能受“反正都要旅游”的思想支配,估计这次带有迷幻色彩的大型艺术性旅游活动将会出现人员爆满的场面。届时,“梦之船”究竟选择多大吨位,尚不得而知。
──摘自《创世纪》1993年第1期
期杂志还有如下一段介绍──
经济建设时期,人们眼光一换,什么都成了资源;现在就有人把梦和梦想看成是资源,准备加以开发、利用,并大张其鼓声称所有梦想都能直指现实,而且真正的梦想都是直指现实的。于是他们开始在梦想者之间编织一张现实的网络,他们就是成都诗歌公司。
他们能把所有的梦联成一张网吗?他们有何绝妙的手法?请看──
1、通过你的梦进入别人的梦,养育别人的梦,也被别人的梦养育;
2、让众多的梦支持单个的梦;
3、让优秀的梦启迪一般的梦;
4、为交织一起的梦打开通道,建立梦想者立交桥;
5、为梦标价,为梦包装,开发梦品市场;
6、发布梦想新闻,打破梦境与现实的界线;
7、组织有声有色的梦游活动;
8、书写梦文,寻觅梦友,让梦直指现实。
“梦游长江”的消息在媒体公布之后,蓝马派我和杨黎出差。
我们乘火车到了宜宾,去找宜宾梦酒厂的厂长G。我们在梦酒招待所里住下来,等了三天,才被安排去见G。G没有看我们带去的方案,而是见面就请我们喝梦酒,还安排我们观赏了酒厂宣传队的姑娘们表演的梦舞。最后,G口头答应,为“梦之船”赞助5万元;于是,我们也握住G的手,豪迈地说,到时咱们长江上论酒!
然后,我们乘船到了重庆。到重庆后的经历,我当时的日记是这样记载的:
── 一上重庆码头,杨黎就骂骂咧咧的;他不喜欢重庆这个城市,说就象到了乡坝头一样。杨黎就是这样,他不喜欢什么的时候,态度总是很极端的;他喜欢什么的时候,态度也是很极端的。我刚到成都那时,他就对我说,“韩包子”如何如何好吃,他那神态让我觉得那是天下最好吃的包子。听他说了好多遍,有一天我终于去了“韩包子”店,我买了三个,只吃完两个,觉得也很一般,不象他说的那么好。到重庆的第一天,我就对杨黎说,重庆的火锅还可以。我没敢把重庆火锅说得太好。杨黎说,五年前他就吃过了。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还可以。这次他的态度比较中庸。于是,我们晚上就去“洞洞火锅”吃了一顿。
── 今天,我们去《少年先锋报》社找李元胜。李元胜问我们到重庆来做啥子?我说,联系一艘船。李元胜就笑了,他看过关于“梦之船”的广告,他说,我以为你们的船早就落实了。杨黎说,原来是有一艘船,还是那种豪华游船,但是太小了,容纳不了那么多人。所以准备明天去长航局洽谈。接下来,杨黎和李元胜下了几盘围棋。下完棋,李元胜带我们去观音桥吃重庆辣子鸡。辣子鸡的特色是,把鸡吃完后,还要剩一大盘鲜红的辣子。回宾馆的路上,杨黎说,到时候可以把李元胜喊上船。我笑着说,那样你们好在船上下棋。
── 长航局一个副局级官员接待了我们。他对这个活动很感兴趣,表示届时在船只安排上一定保证。但对于我们提出的更改船名的要求,他表示还需要磋商。把一艘原名“江渝号”的客轮改成“梦之船”,这没有先例,能不能改成很难说。那天,当我们正准备从长航局离开的时候,一个女人从某个办公室出来,她看见了杨黎,迟疑着叫出了杨黎的名字。杨黎看了她半天,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那个女人说,你是杨黎吧?杨黎很生硬的回答,你是哪个?那女人已经有点尴尬,她红着脸说,我是马莉。杨黎又问,马莉是哪个?女人的脸就更红了,马莉就是我。这时杨黎眨巴了几下眼睛,突然一拍脑门:哦呀,对不起对不起。杨黎终于想起来了,他指着马莉对我说,这就是马莉。你好,马莉。我伸手同马莉握了一下。杨黎却没有介绍我是谁。马莉是我三年前在重庆认识的朋友,杨黎说。马莉便指着我问杨黎,这位朋友是?杨黎很惊讶,你们不认识?我说,你们都差点不认识了,我怎么会认识?杨黎就说了我的名字,女人说早就听说过你。我便撒谎说,我以前也经常听杨黎说起你。女人很高兴,是吗?我还以为他早把我搞忘了呢!
── 马莉请我们吃火锅。马莉长得比我们还高,不算漂亮,但站在那里还是亭亭玉立的。我们得知马莉在长航局宣传科任秘书,便委托她在更改船名的事情上帮我们做一些工作。马莉说,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们还这么浪漫。马莉其实是在赞美,但我和杨黎却不约而同的有一种惭愧的感觉。马莉便谈起她当时如何如何迷恋诗歌,北岛来重庆,她还专门跑去和北岛一起照了一张像。杨黎看上去很不想在吃火锅的时候谈这些,便岔开话题,问起过去的一些熟人。马莉说,刘太亨发了,现在是重庆最有名的书商。杨黎便告诉我,他还是通过太亨认识的马莉。我们便问马莉你发了没有?马莉笑着说,发胖了。后来谈话中我们慢慢知道,马莉结婚了,嫁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老板。杨黎听说马莉嫁了个老板,连连点头,嫁得好嫁得好。那天杨黎又喝醉了,他对马莉说,阴差阳错的,不然你就嫁给我了。马莉听杨黎这样说,笑得很开心,看上去也喝得有点醉了。然后杨黎就说要去歌厅唱歌,马莉听说去歌厅,马上就变得很清醒,她说她得回去,小孩在家。杨黎很惊讶,怎么都有小孩了?马莉说,是个儿子,一岁多了。杨黎说,我也有个儿子。他又指着我说,他的女儿更大,都上小学了。于是马莉就感叹,我们真是都老大不小的了。
时间不知怎么一晃,就是2003年了,一个女孩天真烂漫地问我,那后来呢?我说什么后来?她说,你这故事讲完没讲完啊?我说讲完了,就那样了嘛,感叹自己都老大不小的了,而现在的我更有点老。或者说,那时候可能只是感叹,现在是真的老了。她有点受伤害的样子,责怪我对她不够正经(言下之意就是老不正经了)。我于是假装自己之前确确实实玩笑了一点,现在开始正经起来。说吧,你想知道什么?她展颜一笑,你总得交代一个结果吧,比如,你们到底有没有找到一艘船啊,你们的公司后来怎样了啊。呵呵,原来你是想知道这个啊?我也笑了。
我说,其实这问题这么些年来已不止你一个人问过了。当年看到“梦之船”广告的人还真是多。那时候广告不像现在这么铺天盖地,所以,人们看见一个广告都还记得住。他们明知道船没开成,但还是要问,你们的“梦之船”开成了吗?我就说,没开成啊。他们又问,怎么没开成呢?我说,为什么要开成呢?本来就是“梦之船”嘛。对方听了这个回答,很惊讶地说,原来你们本来就没打算真正开船啊?我明白他们话中的意思,就是说我们是骗子。于是我露出嘲讽的表情问他们,知道有一种艺术叫“方案艺术”吗?他们摇头。我就上课一样地告诉他们,“方案艺术”就是只将一项活动做成方案,但是并不真的要按方案去实施的。也就是到方案为止。虽说这样解释让对方也无可辩驳,但其实我们自己知道,哪里是那么回事呢?我们那时候还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方案艺术”这东西。我们是真的想要开船的,只是没有搞到船,当然就开不成了。而没有搞到船的原因不是重庆江边上没有可搞的船,而是我们没有找到赞助(梦酒厂的G厂长根本就是逗我们玩的),所以,哪有租船的租金?
那做梦公司呢?她又问,是不是办得很红火啊?我笑了笑,反问她,你看现在我是靠什么为生?她偏了一下头,写小说嘛,这个我知道。我就说,对了啊,公司如果红火,我会跑回来写小说卖钱吗?沉默良久,她才叹出一口气,那不是很惨?我不明白地问她,你认为写小说就很惨吗?她摇了摇头说,不是。那是什么?她于是做出很失落的样子告诉我,本来她以为那个什么做梦公司还在,而她有过那样的想法,觉得自己或许能够成为其中一员。因为,她说,其实她也是蛮喜欢做梦的。
1997年初稿
2001年从电脑里找回来
2003年应一位女友之约补写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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