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7月,在东京大学大学院综合文化研究科地域文化研究专攻读博土学业的杨志强博士从日本回来,送来他的博士论文《从“苗”到“苗族”——近代民族集团的形成以及民族自我认同意识构筑过程》让我拜读,我花半个月的时间认真读完了这本30多万字的书稿,感到具有旁征博引、材料丰富,视角新颖、比照切贴,立论正确、求证清楚和民族觉悟、发人深省等特点,值得记录在案。
旁征博引 材料丰富
粗略统计,《从“苗”到“苗族”》这篇论文所引用的论著在220篇(部)以上,而作者所进行的田野调查与访谈笔录更为厚重,真正是旁征博引、资料翔实。其中,为了证明苗族这个人们共同体的形成,引用了人类学家赛波尔多·伊萨基夫、夫勒迪利克·巴特尔、鸟居龙藏、武内房司、君岛久子、田烛久夫、伊藤清司、伯莱蒂克·安达逊、山下晋司和罗拉等人的著作和调查报告,大量地引用了汉文典籍以及梁聚五、石启贵、杨汉先三位苗族学者首次“自我呈现”的著作,关于“苗学”的最新成果也都全部引用。一篇论文如此广征博采,实属罕见』这自然增强了论文的说服力,增加了文章的可信程度和参考意义。从资料的丰富我们看到了作者的艰辛。其论文的信息价值和作者的敬业精神,难能可贵,值得钦佩。
视角新颖 比照切贴
关于近代民族的定义,一般都采用斯大林关于共同地域、共同语言、共同经济生活以及表现在共同文化上的共同心理素质这四个方面。然而,对于研究苗族,套用斯大林的定义是难以说清楚的。苗族居住分散,支系众多,语言分三个大方言、七个次方言、23种土语,民族的自我认同意识也参差不一,所以,对于苗族的族别就不能简单化。既要研究她的历史及其发展变化过程,又要深人到各地区、各支系、各村寨调查,广集资料,对比研究,以求得恰如其分的结论。杨志强博士正是这样做的。他站在历史的高度和全局的角度来研究“非汉系族群”的“发展阶段”,进而得出了比较科学的结论。苗族之所以成为“单一民族”,是“民族识别”的结果,是“自报族名”的结果,是专家学者论证和“民族自身愿望”的结果。也就是说,作为“现代民族”,苗族还未达到,南方其他一些兄弟民族也没有达到。由于我们有马克思列宁主义,有共产党的民族平等、民族团结、民族进步的政策,被命为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民族,是合理的,是实事求是的。杨志强博土把历史上的苗族分成“广义的苗族”和“狭义的苗族”来加以阐述,并对照布依族(与壮族)、彝族(与纳西族)等“非汉系族群”的情况,娓娓道来,使人明白,令人信服。
实事求是地讲,是共产党的民族平等、团结、进步的政策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民族区域自治法的实施,才有了苗族的存在和地位,所以,苗族人民由衷地感谢共产党,真诚地拥护共和国。苗族从历代王朝驱赶、屠杀的“蛮子”,到共产党的天下成了国家和社会的主人,这种天远地别的对比和翻天覆地的变化,使苗族人民激情满怀,赞歌阵阵,欢呼翻身得解放,昂首阔步向未来。
立论正确 求证清楚
《从“苗”到“苗族”》梳理了历史上所泛称的“苗蛮”,特别指陈了历代王朝统治者对苗人的岐视、侮辱、驱赶和镇压,揭露了封建王朝和主流社会在苗族地区“安屯设堡”、“筑卡防苗”、掠夺苗族人民的田土家园的罪恶以及派遣大量的官兵和汉民移入苗族地区“抢夺田产”“无苗不富”的残酷事实,控诉了封建王朝修“隔苗墙”(所谓的“南长城”),妄图永远把“生苗”困死在深山老林中的险恶用心和累累铁证。历史事实雄辩地说明,苗族的“三十年一小反、六十年一大反”是逼出来的,石柳邓、吴八月起义,包利、红银起义和张秀眉、杨大陆起义,“逐客民、复故地”,都是被逼得无法生存,才“铤而走险”,争夺生存空间。可悲的是,每次起义最后都被中奂王朝残酷镇压,焚烧苗寨,涂炭苗民。上述三次起义被官军屠杀的苗族人民在ZOO万人以上,幸存者也多流离失所,远走他乡,以致形成了苗族人民广为分布的格局。历代王朝统洽者的罪恶罄竹难书,历史实录在“书”上触目,在“心”中惊恐,使各族学者在研究苗族历史时难以自己,极度悲哀。
作为中国主体的汉族是“海纳百川”形成的,神农氏炎帝,轩辕氏黄帝,九黎氏蚩尤帝,都是中华民族的始祖,是“方块字”的威力把大家揉合了。
杨志强博士在客观的立场上引经据典,用事实说话,颇具说服力。如“他者”叙述的苗族中,从“蛮”到“苗”的演变,华夏文化观中的“蛮夷”观念,汉族文人对“苗”的认识,“民”与“苗”,“生苗”与“熟苗”,“客民”——有清时期的汉族移民,“无苗不富”——清朝中后期的汊苗关系,通俗文学中的“苗”,民间社会中的“苗”,“苗乱”及其影响,等等。都详细记录了“苗”的形成历程,从“蛮”中把“苗”抽出来,又把“苗”从“夷”中抽出来,使“苗”的形象逐渐具体化、明朗化。这样一种立论和确证科学地反映了苗族的发展历史,比过去所有关于苗族历史文化的叙述技高一筹。
民族觉醒 发人深思
《从“苗”到“苗族”》这篇博士论文,着重论证了苗族的“自我认同意识”的构筑问题,从份量和内容看,这是该文的核心部分。
我是立志提倡民族觉醒,主张提高民族素质的,为此还写过一些小文章,但那都是空泛的议论,合理的要求,美好的想象。杨志强博士则从民族的自我认同意识的角度,深入浅出地而又切中要害地阐明了民族觉醒的深远意义,读之,振聋发聩,发人深省。
这篇博论着重介绍了苗族的知识精英阶层关于欢度“四月八”节日和“苗年”节日的活动,关于为蚩尤正名、把蚩尤这位“古天子”恢复到中华民族共同始祖地位的努力,以及建立贵+11省苗学会并卓有成效地开展活动等,在他看来,所有这些活动都是开创性的,都起到了促进苗族“自我认同意识”的形成与升华的作用。
在为蚩尤“平反″与“正名”的“蚩尤热”活动中,全国人大代表伍略和张明达的“提案”,老江军陈靖将军的“上书”,贵州省苗学会会长王朝文和执行会长李廷贵以及学会的其他成员为河北炎、黄、蚩三祖文化研究会和“三祖堂”落成典礼所做的不懈努力,都使“蚩尤热”高潮迭起,影响深远。继河北省涿鹿县“中华三祖堂”建成,炎帝、黄帝、蚩尤帝三始祖的塑像共同安座堂中并举行了盛大的庆祝以后,台湾鬼谷子学术研究会、禅机山仙佛寺、财团法人中国人间净土功德基金会等单位,联合发起并主办了中华民族联合祭祖大典,已举办两届(2006年元旦将举办第三届),祭祖的目的是“知祖恩、感祖恩、报祖恩”,宣扬“中华三祖,光照千秋”。联合祭祖大典的主持人混元禅师还捐资一千万元在河北省涿鹿县立马关的万圣山和千福岭下修建“蚩尤祠”,以供后人祭拜。贵州省苗学会的执行会长等应邀出席了“蚩尤祠”内的蚩尤铜像安座仪式。前来参加安座仪式的许多台湾同胞都说:蚩尤是我们的祖宗,对这位始祖,这位战神,我们永远崇敬。
我向来主张,对于民族历史和民族文化,既要尊重“书史”,也要尊重“心史”,任何民族的古代史都是靠考古、古歌和传说等“心史”记录流传下来的,有了“书史”以后,也还有一个“不断证明”的工作要做。苗族的民族认同意识在20世纪80年代以后有了飞跃的进步,是与各地苗学会的成立和卓有成效的研究活动有关,是与欢度“共同的节日”有关,是与认祖归宗的祭祀活动即“蚩尤热″有关,苗族已由“他者呈现”跨入“自我呈现”,一个自强、自信、自立的苗族群体已经展现在世人面前,引人瞩目。
杨志强博士的《从“苗”到“苗族”》一著的日文版已经面世,汉文版出书在即,所以写上自己的“读后感”,供读者参考,请方家指教,同时也是对志强博士的肯定与鼓励,相信他在博士后会有更大的成就。
文章原发:贵州民族报 2005年10月17日第6版。同时,本编也收到作者寄来的稿件。
作者:李廷贵,贵州民族学院教授,原代院长,贵州省苗学会执行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