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鼓情缘

        母鼓情缘

  认识母鼓，最初乃始于童年。而它给我印象最深的，除了那硕大的桶圆外形和被击打得光滑明亮的宽厚牛皮，便是那沉重、悠远、洪亮而有力的震撼人心的雷鸣般的声音。每当咚咚咚的鼓声沉缓而有节奏地伴随低沉哀婉的芦笙响起，我们一听就知道有人去世了。因为寨上或邻村只要正常死了老年人，家人都要为其打牛祭祀，并在门外搭个木架挂上母鼓敲击舞跳，以为死者英灵祈求心灵的安慰，给流浪的魂魄指明回归祖先家园的茫茫道路。光阴如梭，生生死死，母鼓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生者与死者情感传递的信物，也成为了浓缩美好希冀的忧郁悲壮的不老调子，如此一代接一代地传承不息。

  母鼓中的“母”字，于苗族语境中意即大者，也有繁衍物等的延伸内涵。依此言之，便是指具有兴旺发达寓意的大鼓。既有母鼓之称谓，那当然有公鼓一说。而名之公鼓，这自然是相对母鼓而言，体积自是比母鼓稍小。据老人传言，今之黔西北纳雍县维新镇大河河岸，很早以前曾长有一棵巨大的多人牵手方能合抱的枫树。历来崇拜枫树的苗族先民寻得，皆视之为珍宝，将它砍倒并制作成两个木鼓来供以祭祀祖先神灵。大者称之为母鼓，次者谓之为公鼓，我所熟知的母鼓与公鼓之名便是由此而来。后来由于人事变迁，黔西北苗族社会内部逐渐分化出来的两个支系小花苗和白苗开始各居一方。而被苗家当作公共圣物的两个木鼓也随之分开，母鼓被带到东干苏地（意为小花苗聚居的地方，大概属今赫章一带），公鼓被扛到东干子地（意为白苗聚居的地方，大概属今纳雍一带），各自在不同的苗族地区承担着对祖先对死者们圣神的供奉职能。遗憾的是历朝历代笔墨的空洞与世事的幻化，就将这一对传唱无词壮歌的“明星”遗弃在民间文学的圣殿门外。又不知道是哪朝哪代，公鼓之名慢慢随着先人消逝的身影而销声匿迹在深山老寨。只有苗乡那幽怨深沉的母鼓腔调，倒像一位多情的老妇人在独自抽泣诉说人事沧桑，在不断地嘶声呼唤远去的梦中情人。

  据史料记载，苗族的木鼓祭祀源远流长，到先秦以前夏王朝时期的古三苗国就已经盛行了。《苗族古歌》记载，人类祖先姜央为了祭祀创世的为枫树所生的蝴蝶妈妈，故以枫木为大鼓敲击示意。于是，苗家后人认为祖宗的老家在枫树心里，用枫树做成的木鼓便为祖宗安息的地方。而敲打母鼓发出震天动地的声音，则蕴藏着的是心灵感应的无穷信息，彰显着的是生死与共、悲欢离合的全部密码。由此，传统的祭祖仪式便成了祭鼓大礼，阵阵鼓棒擂出了永恒不变的人生乐章，曲曲笙声流溢出了千年延续的生命韵律。

  咚咚咚！这是母鼓最接近天籁之音的厚实音色，这是苗乡一首源自远古的老不掉牙的壮歌，这是一把以智慧锻造的不用打磨的尖锐武器。因听这音色，漂泊的魂灵寻找到了安息之所；因唱这壮歌，历难者们获得了勇气的无穷源泉；因握这武器，深山老箐的豺狼虎豹方惊心遁隐。而今，母鼓竭诚的阵阵浑厚唱腔渐渐被年轻一代淡忘，娱乐场所的欢欣氛围不断掩盖了她发自肺腑的心声，谁还能感知她“一震500里，连震300O里”的声威，以及那来自古风的深沉厚重的历史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