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简介:
阿尤蚩,苗语音译,老杨之意。原名杨永江,字百川,号十八居士,苗族,83年生于贵州毕节。毕业于国立华侨大学文学院,现供职于印度尼西亚《讯报》。好读书,不求甚解,为人正直,略嗜烟酒,曾有拙作见诸报端。
我要用文字砌一座城堡,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孤魂…………
烟雨王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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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2008-05-02 21:50:00
/ 个人分类:小说原创
饶了我吧,我刚从另一只枪下逃脱出来,它哭着说。
好心的猎人,我是我们这只狐狸支系里的最后一只了,我的同胞都成了人类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你看,我的肚里还怀着个孩子,它还没有见过苍翠的森林,没有沐浴过狂野的风,它正在等待这个安宁的世界的拥抱呢。
那夜,他很累,在野猫经常出没的地方安放好铁夹就回到山洞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吃,一点胃口也没有,只是想舒舒服服地谁上一觉。他就那样怀抱着枪,靠着有点潮湿的岩石,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梦中,他看到一只体态丰满的狐狸大摇大摆地朝他走来,步伐轻缓,表情庄重而严肃。它越走越近,他开始闻到一股浓烈的狐臭,甚至仿佛听到它心脏跳动的声响,像一面小鼓正有节奏地敲着。它与他以往所见到的狐狸不同。它的毛皮金黄闪亮,双眼喷射出悠远慈祥的光,那眼光足以洞穿黑暗,让黑暗不寒而颤。它的举止与狡猾这个形容词相距甚远,甚至可以说毫不相干。它径直朝他走来,坚决而有力,好像赴一场他们早有预约的宴会。他慢慢地把子弹推上膛,缓缓地抬起枪,枪变得非同寻常的沉重,顷刻间它好像觉察到了一样的变化,它停止了脚步,像在思考着一个严峻的问题,一个关于生命与死亡,关于微笑与伤痛的问题。漫山遍野四处窜动的风停止了奔跑,世界一片沉寂。他端枪的臂膀不听使唤地抖动了一下,又一下,他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它的动静。它又继续往前走了,山风又活跃了起来,吹过山冈,吹过树林,猎猎做响。它在他的枪准里越走越近,越来越清晰。他右手的食指准备抠动扳机。就在子弹刚要离开温热的枪膛呼啸地去迎接它的瞬间,它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乞求他的饶恕。更令人惊讶的是,它的双眼红肿,左眼流着泪,右眼流着血。 饶了我吧,我刚从另一只枪下逃脱出来,它哭着说。 好心的猎人,我是我们这只狐狸支系里的最后一只了,我的同胞都成了人类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你看,我的肚里还怀着个孩子,它还没有见过苍翠的森林,没有沐浴过狂野的风,它正在等待这个安宁的世界的拥抱呢。它说着,血和泪分别从两只眼里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淌。你杀了我吧,但是我要求求你保住我的孩子的性命,它说。 他举枪的臂膀一下子疲软了下来,像一个气球被尖细的针刺破,硬度消失殆尽。良久,它肥胖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往相反的方向走去,步子仍旧那么坚决。它的身影在他的视线里慢慢远去,缩小,就当刚要消失的时候,他重新举起枪,枪响了,清脆的枪声将暮色豁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淋。在枪声和浓烈的火药味里,他周身上下就像被风扎了无数小孔,什么叫意志啦叫坚韧啦的混蛋东西全都从这些小孔逃跑了,他像一捆松了绳子的柴荷,已经溃不成军,瘫倒在枯黄的草丛里。 我是我们狐狸支系里的最后一只,我活下来了,愚蠢的猎人,我的孩子将是未来的王。他听到远去的那只狐狸的声音穿过薄薄的暮色,灌进了他的耳朵。那得意忘形的笑声深深震撼和刺激着他的神经。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为什么要放走它呢?父亲说。 也许你是真的错了,也许你没有错,母亲说,双眼潜满泪花。 也许吧,父亲舒了一口气,为了从这个梦境的伤感与悲凉中走出来,他又把乌木烟杆伸向火炕,点燃刚才掐灭了的烟丝。那夜夜色朦胧,父亲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格外明亮,父亲听到母亲小声地梦呓:他将是未来的王,他将是未来的王…… 按照族人的习俗,婴儿出生的第三天早晨必须请巫师来为家庭新成员招魂,并且由父母给孩子取名。 五更过后,崇山峻岭还笼罩在一片漆黑的暮色中,山寨就苏醒过来了。挂在山寨制高点的核桃树上的大鼓响过三遍以后,家家户户的松油灯亮了起来,与清晨即将隐入天幕的群星交相辉映。 那面鼓是用古老结实的杉木刨制而成。寨老从方圆几里甚至几十里的村寨挑出一位技艺精湛的木匠,吩咐他造鼓。谁被选上将是件光荣的事情`,他的名字会同鼓一起载入当地人的神话,世世代代传诵。待到工匠选定以后,寨老命令寨里年轻貌美的姑娘背着木制的水桶寻找没有人和畜生饮用过的水,将这些水背回来盛在一个巨大的石缸里,让被选中的工匠泡上两天两夜,洗掉身子上尘世里的尘埃。直到肚子里只剩下干瘪的肠胃,才叫人把他从浴缸里扶出来,换上华丽特制的衣裳,摆上美味佳肴让他尽情享受。这样才能表示对神的真诚,同样也为大故增添了浓厚神秘的色彩。 用完宴后的第二天,造鼓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工匠挥动利斧、刨子的凿子,在那段古老的杉木上敲打。造鼓是工匠最后的行艺生活,通过半年或者一年的精心雕琢,完工以后全寨将举行一个更加浓重的仪式,欢庆鼓的竣工。这样,大鼓就诞生了,工匠被谴回,从此不得从事他的工匠活动,让他安度晚年,有什么困难族人会想尽办法鼎力相助。 鼓响过三遍后,全村年轻体强的小伙子和手脚勤快的姑娘都望郎德家赶,一路上议论纷纷神采飞扬,不时还哼着山歌。他们知道郎德家喜得孩子,要举行传统的命名仪式,所以得早早地过来帮忙拾掇。 山寨逐渐沸腾起来了。刮洗大铁锅的响声,捣米的声音,晨鸡的鸣叫,猪嚎叫的声音,纷繁复杂的声音汇成高亢的曲子。清晨,地一束阳光落下来的时候,山寨恢复了平静,一切准备就绪。寨里宽阔的地方搭起了灶台,或者摆满桌子。人影晃动,一股股熟饭的芳香扑鼻而来。 太阳爬上山头,俯瞰着连绵起伏的群山。金粉一般的阳光的触角,在吊脚楼青绿的瓦片上爬动,光彩夺目。天空偶尔摆放着些许云朵,很淡薄,被清晨略带寒意的风驱来赶去。秋天的山寨像个年过古稀的老头,恬静地端坐在阳光里。太阳一竹竿高的时候,巫师请来了。在父亲和族里几个有威望的老者的簇拥下,径直朝山寨走来。风将他们的衣袖和裤管鼓得满满的。他的小书包发黄而有几分坑脏,被父亲挎在左臂上,里面装些朱砂红布黄纸红墨只类的东西。父亲领着他进了寨门,大黄狗跑过去,冲着巫师乱叫,巫师畏畏缩缩,停了下来,挥动手里的木棒。 哎,瞎了你,是自己人!父亲对黄狗吼道。大黄狗摇摆着尾巴过来舔父亲的裤腿,父亲伸出一只手来拍它的脑袋,它伸出鼻子嗅着父亲的手,然后跑了。父亲领着巫师继续向前走,跨过小桥是一段鹅卵石铺成小路,因为人畜践踏,日晒雨淋,天长日久,鹅卵石被磨得光滑无比。 巫师刚踏上鹅卵石铺成的路,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爆炸开来。十二名枪手依次抠动火药枪的扳机,火药味铺天盖地,呛得人们不停地留泪和咳嗽,枪声伴随着十二缕白烟,在山与山荡来荡去。随后就是铁炮的轰鸣,三响一次,一共三次。这是浓重欢迎巫师的到来。 巫师从人们好奇又庄严的目光里走过,大踏步走上楼梯,进了中堂。堂屋的中央早已摆放好一张油黑发亮的方桌,上面顿一口无升的斛子,里面盛满谷粒,还插着三柱香。斛子前方放着三碗水和一把尖刀。气氛庄重。 巫师环顾一下,眼看准备妥当。 拿鸡来,他对父亲说。 巫师解下系在腰间的葫芦瓶,里面装满火辣辣的白酒。他仰起脖子,把酒瓶太到嘴边,咕咚咕咚地望把自己当敌人似的灌,喉结一鼓一鼓的,像马上会爆裂开来。几滴酒从他的两边嘴角逃跑出来,顺着那些荒草一样的胡须往下滚落。他伸出枯树枝般粗糙细长的手指抹了一下嘴,不慌不忙地将葫芦瓶系在腰带上。 鸡拿来了,巫师站在桌子前,点燃几张纸钱,在盛满水的碗的上方绕了六圈,左三圈,右三圈。把灰烬放进三碗水中,然后身出右手的食指,在碗的上方七弯八拐地比画,嘴里念念有词。尔后,他抬起那碗水,含了一口,随即将之喷出去,又含了一口,又将它喷出去。如此三次以后,他从父亲手中接过鸡,放与身体前方,然后就开始拖声长气地招魂。(加入招魂词) 招魂仪式结束后,我拥有了自己的名字——咪洛。父亲在那天的酒席沙锅红光满面,打着饱嗝,不停地劝酒。 就咪洛,就叫咪洛,这名字好!父亲得意洋洋地当众宣告,那声音微微颤抖,含着酒气,好像向世人展示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之宝。咪洛,是父亲腰间配刀的名字,现在我与它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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