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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乡》之三(长篇连载)

发布: 2007-8-06 00:51 | 作者: 吴国恩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1204次

维林肖这些天都在家里老实地呆着,鉴于恒良肖的问题,老阿甫告肖对维林肖看管得严了一些,尤其是乡长带着老总们守候恒良肖自投罗网的那几天,维林肖给阿爸锁在家里,一步都不许出来。

“维林肖,你别给我惹出什么祸来。”老头儿担心地训诫着儿子。“你们哥儿俩给我惹的祸够多啦。”

但维林肖还是趁阿爸招待乡长他们的时候悄悄地溜出了家门,跑到铁匠努比瓜那里去了。虽然因为上次的事儿他和这帮坏小子有了一些分歧,但他们都很快忘记了,因此他并不怎么在乎和他们一起玩。

“维林肖,你家来客人啦?”努比瓜问。

“几个雀儿[1],努比瓜。”维林肖无所事事地帮着努比瓜拉着风箱,看着炉里焰腾腾的火说。

“他们来做什么?”

“他们要捉恒良肖,恒良肖从牢房里跑啦。”

“他们来给我们送吹火筒,努比瓜。”正在一边的巴朗仡瓜站在铁匠铺外,哗哗地撒着尿,却向屋里扭过头来,眯着眼睛。“他们带了几根吹火筒,崭新的汉阳造。”

“你们别乱来,巴郎瓜。”这时,努比瓜的父亲,一直没有做声的中年铁匠,脸上有一条长长刀疤的富吉大叔严肃地盯了巴郎瓜一眼。“那是官兵,惹不得的。”

“惹不得吗?”巴郎瓜阴阳怪气地回答说。“我只用一夹子弹就能送他回他外公那儿去,大叔。我不是吹牛,我办得到。他们害的人太多啦。我担保,大叔,干掉他们,可以得到五支快枪,外带几十块光洋。”

“你会家灭九族的,巴郎瓜。你真是一个祸根。”吉富仡瓜说,脸上却露出赞许的微笑。对于爱闯祸的巴郎瓜,他并不怎么反感,这个剽悍的铁匠年轻时也是一个祸根,几乎所有和汉族人发生的械斗都有他的份,他脸上那条伤疤就是在一次大规模的械斗中留下来的记念。现在年纪大了一些,不怎么打架了,可名声却仍然很响。

“你真会教训人,吉富大叔。我是祸根,那么你是什么,你是个祸种,没有你这个种,也不会有我们这些根。”巴郎瓜哈哈笑着。“你老啦,打不起架了,可以来教训我们了,‘你是个祸根,巴郎瓜。’瞧你说得多好听呀。”

“我是说的真心话,巴郎瓜。这不比打架,官兵不是好惹的,那可是造反。”吉富大叔说着,从炉里夹出一块烧红的铁来,在砧子上用小锤子叮叮地敲打起来,他每敲一下,努比瓜的大锤就随着落了下来,发出更大的响声。

维林告肖听着他们的谈话,微笑着。

“维林肖,你搞不搞?”巴郎仡瓜问,他真的是想干一干了。

“恒良肖没有回来,他们抓不到。”维林肖说,带着一种很好的心情,高高兴兴地看着努比瓜父子两个叮叮当当地打铁。“要是他们抓住了恒良肖,我们就送他们回他外婆那儿去,把恒良告肖救出来。”

巴郎瓜笑了起来,声音嘎嘎地,像一只鸭子。

“我们会把他们扔到腊尔堡河去,是吗,维林肖?让他们的尸体像一具稻草人一样漂到白河去。”

“总有一天的,伙计们。”以沉稳著称的努比瓜一边挥舞着铁锤打铁,一边说。“那些喝苗人血的粮子们[2],什么大老爷,老爷,千总,把总,外委,我们迟早会砍了他们的脑袋,可现在不是时候。”

“时候么?呀,真他妈的。我是一天也忍不住了,努比瓜,我昨天去大营盘给那屯务军的那帮杂种送马草,他们抽了我一鞭子,还说:‘你瞪什么眼,苗子,你们苗子是欠打了。’我当时真想把他劈成八块。”巴郎瓜忿忿地说。“可是我吞了那口气。”

“轮到你家供马料了吗?”维林肖问,一边躲避着飞贱的火星。“那也该轮到我家啦。”

“你家是老财,维林肖,你家可以请人代替去送马料的。”巴郎瓜说。

“可马料让狗日的总爷们吃光啦。”维林肖晃着脑袋。“那几个雀儿这几天都呆在我家,吃香喝辣,像供着祖宗。”

接下来大家都不说话了,富吉大叔把锻好的锄头夹起来,放在水里粹火,铁水滋滋地冒着白烟,把小小的失铁匠铺子笼罩了。他微笑着听孩子们的谈话,突然说:“你们该打一把刀啦,孩子们,你们长大了,该有自己的刀啦。你们不要富吉大叔给你们打一把漂亮的刀吗?”

气氛立即活跃起来,坏小子们高兴极了。

“我的男儿铁[3]都锻打了好多次啦,什么时候才能变成一把刀呢?”维林告肖向往地说。

“你该用最好的钢给我们打刀刃,富吉大叔。”巴郎瓜说,热情地望着富吉大叔。“你能打出像青面兽杨志那把刀的。你要帮我们打那样的刀。”

“用牛角做刀把。”

“用银子镶刀把,我能找得到银子,我知道我妈陪嫁的银子放在哪里。”

富吉大叔笑着,突然从里屋抱出一个古怪破烂的铁东西来,放在地上:“孩子们,有这坨钢就足够给你们打刀子了,这可是百里挑一的好钢。”

“这是什么,富吉大叔?”维林肖奇怪地问。

“这叫炸弹,东洋人扔在东北的,前些天我从一个汉人买钢时,他给我的,他说东洋鬼子在东北用这东西杀了不少人。”

“是一块好钢。”努比瓜补充说。

“给你们打了刀,你们就该举行成人礼了。”富吉大叔说。

 

腊尔寨的规矩,收割季节,阿甫告肖家不开镰,大家是不会开镰的。

初升的太阳还羞涩地躲在大山后面时,告肖家的院子里就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告肖家的男男女女、长工、为秋收专门请的短工、还有寨子里的等待开镰的有田农家。从昨天开始,告肖家族就已经为今天的秋收开镰仪式作了大量的准备,杀了两头大肥猪,请厨师忙活了一夜,天快亮时把各种菜肴全部做好,放在八个大缸里。

老阿甫告肖天没有亮就起床了,厨房里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香喷喷的肉味从那儿飘出来,在寨子的上空萦绕,他热情地和每一个忙碌的厨师打着亲热的招呼。

“东家,好秋呀。”帮忙的人们真诚地向老头儿致敬着。

“托福托福。”老头儿点着头,毫不吝惜地把大把大把的草烟分发给人们。“试一口,这烟劲儿可大呢。”

在这时,老阿甫告肖的脾气儿最好。就连几岁的孩子都可以和他开玩笑,全寨两三百口人,今天都要来他家吃秋,这是他家的光荣呢,虽然花费令人咋舌,可腊尔堡河边的老财们都乐此不疲。

维林告肖正和巴岱卜列告肖跪在神龛上敬神,先拜过列祖列宗,然后依次拜了五谷神,五畜神,风神,雨神……卜列告肖用令人感动得想掉泪的声音吟唱着颂神词,颂声像涓涓流水一样,唱得睡眼惺忪的维林告肖几乎要重新睡着了:

是祖先开拓了这块神土

是祖先用岩石垒起梯田

土地播种着五谷

五谷养育了苗人

……

“快烧香,维林肖。”正当维林肖准备睡着时,卜列告肖用手肘捅了捅他,他于是又醒了过来,忙把手中的黄草纸点燃,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跪拜。做完这一切,又在涓涓的颂词中昏昏欲睡了:

上天赐给了我们水牛黄牛

它们是苗家的好兄弟

泥田里它们泡烂了蹄子

犁缆绳磨破了驼背

三柱香献给牛神

劳苦的苗家人不会忘记

……

就在维林告肖又一次要睡着时,阿甫告肖走了进来。跪着的维林肖闭着眼打瞌睡的样子一下子激怒了他。

“维林肖!”老头儿气呼呼地吼了起来。“你是这样敬神的吗?狗……”老头儿顺口想骂一句娘,想到敬神是不能讲丑话的,急忙把出口的丑话吞下去了。

“我怎么了,阿爸?”维林肖一个激愣醒了过来,咕哝道。

“该给你一顿板子,小子。”老头儿气哼哼地说。

接下来酒席就开始了。

“好秋,好秋啊。”人们喊着,不停地仰着脖子吃酒。

“好秋啊。”

“巴江莎,[4]你该唱一首啦。”有人喊道。吃得脸儿通红的巴江莎抹着嘴巴上的油,用醉得分辩不清人的眼睛扫视着人群,颈脖上的青筋胀得像蚯蚓一样大。

“唱吧,巴江莎,别憋着啦,憋着不难受吗?”人们继续怂恿着,有人开始围上来了。

“不唱歌,当心蜘蛛在喉咙里网上蛛丝,巴江莎。”

巴江莎站了起来,在人群中鹅子似地扭着头寻找对手。女人们一哄立即散开了。

“没有对手啦。”巴江莎醉意蒙胧地、有点遗憾地咕哝着说。“咱们告肖家的歌,没有对手啦。”

“舅舅家的人没有来吗?”有人故意喊道。巴江莎立即转动起脑袋找寻起来,那样子像一头红着眼急于斗架的水牛。随着散开的女人们让出的一条通道,他看见大芈家族的人安静地坐在那儿。

“根子呀,[5]你们是告肖家族的老根,没有你们树根深深地扎进泥土,哪会有我们这个树梢的枝繁叶茂……尊敬的根子,你们没有给告肖家族的秋天带来贺礼吗?”巴江莎开始挑逗起来。

“巴江莎,我们大芈家是一根穷根,我们没有成群的牛羊,我们没有成坝的田土,我们没有五彩的绵段,我们没有尖尖的粮仓……”舅家那边,有人用唱歌一样的声音开始回应了。维林告肖在人群中坐着,不由自主地向舅舅家的人们看去。他看见佩竹大芈脸儿红红地依偎在母亲身边,不时用水一样的目光扫他一眼。他又想起椎牛那天她娇嗔的话来:“维林肖……我该给你做鞋啦。”

她给我纳成鞋子了吗?维林肖又好奇又懊恼地想。到她给我送鞋子那天,自由自在的生活就结束啦。

维林肖正懊恼着,那边的苗歌已经唱起来了。巴江莎斜依在椅子上,右手托着脸腮,身子摇晃着,正在卖力地唱着赞美秋天的歌,每唱完一段,人群就喝起彩来。他的歌声一放下,余音未绝,大芈家族的女歌师就马上接上了。

“好呀,好呀。”人们喝起彩来。“巴江莎这回可遇上对手啦。”

在院子的一边,两个老爷爷撩开花白的胡子正喝得有劲,边喝边相互摆谱。

“还是你们告肖家族,老家伙,你们真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大姓,乾隆六十年,你们告肖家族出苗王啦[6]。八月肖,可是一个英雄,还有他的两个儿子,廷义仡肖和廷礼告肖,都当了苗王……”

“多谢啦,老仡瓜。你们仡瓜家族也是英雄,苗人称王,还是你们先称,你们的祖先打虎将三保仡瓜第一个称王,后来又让位给我们的祖先八月肖,真心扶佐我们告肖家族,你们有情有义……”

“歌儿要唱我苗王

打虎三保真英雄

扯起龙旗反皇帝

扶持告肖当真龙……”

仡瓜家族的老爷爷听到告肖家族老爷爷赞扬他的祖先,高兴地唱起了《打虎三保仡瓜之歌》。两个老爷爷唱着,酒劲儿上来了,两个先是在椅子上唱,接下来半蹲着唱,最后都躺到了桌子底下,抱着桌子脚唱。

“掀动苗疆八千里

惊动清朝百万兵

…………”

“好秋呀,好──秋呀。”另一边,长工们的房子里也传来了醉醺醺的喊叫声。

“好秋呀,好──秋呀。”人们应和着,喊声和歌声搅和在一边,群山唱和。

维林告肖皱着眉头,有一口无一口地吃着饭。在他的身后,有一道目光让他觉得脊梁像针剌一样,那是黛梅仡瓜深情的目光,要同时面对两个女人的目光,这个毫无经验的年轻人苦恼至极,他甚至有些茫然了。

吃饱喝足之后,人们开始收拾起花镰,长工们抬起戽桶,女人们背上背篓,走向田野。太阳已经升得很高,热烘烘地贴在背上,田野上面飘荡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氤氲,人们越过无数的黄澄澄的田,开镰必须从母田开起,那是祖先们迁徙到这里开的第一块田,田大九亩,高达几丈的田坎全部用青石块垒成,无声地诉说着古人开田辟土的艰辛。

维林告肖跟在德郎仡瓜后面,若有所思地走着,成熟的稻谷勾着头,不时缠住人们的脚。喝醉了酒的人们边走边议论着道路两边的稻谷,表达着自己的欣喜之情。

“德朗瓜,今年的谷子真是好极了。”

“说得对,岩龙大伯。”

“告肖家的稻谷比整坝田都好,他真是好运道。”岩龙大伯羡慕地说。

“好运道是人家的,大伯,穷人可没有什么好运道。好运总是跟着东家们走。”德朗含含糊糊地说。

维林告肖走着,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走在前面的黛梅仡瓜,黛梅仡瓜挽着裤腿,露出健康的白皙的腿脚。她正在和她的嫂子,德朗仡瓜的妻子荷美惹嫂子边走边说着什么,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维林肖就觉得那笑声是为他而发的,心里就被一种甜蜜的东西充填了。

她们在说什么呢,是在议论我吗?他想,黛梅仡瓜是一个迷人的姑娘,像一只小麂子一样令人爱怜,可是她却有一个性情暴戾的哥哥。他微笑了起来。

来到田边,人们停也下来,抽着辛辣的烟叶,谈论着今年的收成,年纪大一些的人们捋下几穗谷穗,用手搓揉着,把晶莹的米捧在手上放到眼前细细地端详着,像父亲深情凝视着刚出生的婴儿。阿甫告肖在田坎上烧起香来,袅袅的香烟升腾起来,在田野上空变幻着。妇女们把刈稻的花镰在香烟上翻来覆去熏三下,有人点燃了火铳,“轰轰”的火铳声炸响起来。

由几个黄花闺女开镰,黛梅瓜、佩竹大芈和另外几个本寨的少女在卜列告肖的指点下,排成一排,沙沙的刈稻声悦耳地响了起来,巴岱卜列告肖立即把新割下的稻穗取出饱满的几穗,这是用来敬供列祖列宗和鬼神的。

不一会,女人们刈出了一块晒席般大的地方,有人把稻收拢,空出地方来,男人们喊着号子,把戽桶推下田,另外一些女人也开始在田的其他地方开镰了。打稻的男人们已经在戽桶边各就各位,单等舅舅家的长者开打了。吃得醉醺醺的舅舅走过来,荣耀地摇晃着脑袋,接过别人递过来的一束稻子,高高举起来,甩打在戽桶上,“咚”的一声,人们欢呼起来,“咚咚”的打稻声随即在整块田里四处响起了。

维林肖挽起裤腿,犹豫着,不知要从哪儿下田。开镰过后,黛梅瓜和佩竹芈已经分开了,他清楚地看见,佩竹芈飞快地瞟了他一眼,目光中火辣辣的,他知道他该到她那儿去,她是他约定俗成的未婚妻子,他们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他却犹豫着,最后哗哗地趟着田水向黛梅她们走去了。

“荷美惹嫂子,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割稻吗?”他犹犹豫豫地问,在黛梅身边勾下腰来。

“你该到那边去,维林肖。”荷美惹嫂子不客气地回答,白了他一眼。“你该和你的表姐在一块,而不是跟着我们。”

维林肖脸红起来。

“我没有跟着你,荷美惹嫂子。”他咬着腮帮子说。

“那你跟着谁呢,维林肖?呀,生气啦。你真是个惹不得的马蜂窝,一动就要蛰人。”荷美惹嫂子嘎嘎地笑了起来。“你真不像个爷们,少爷,你怎么总爱往女人堆里扎呢?”

“荷美惹嫂子!”维林肖低声地喊了起来。

一直勾着脑袋割稻的黛梅却笑了起来。

田的另一边,佩竹芈强忍着泪水,她把自己的手割破了。

“黛梅瓜,你来一下。”

从田里回到家,德朗仡瓜叫上正要拿起花带来织的妹妹。荷美惹嫂子正在偏舍里的灶上煮着猪潲,两岁的侄儿蹴在地上,正在扣着地上的小虫窝玩着。黛梅瓜看了哥哥一眼,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脸一下子绯红起来。

“黛梅瓜,你长大了,该懂事啦。”德朗仡瓜板着脸说,也许是觉得这种谈话很困难,他的脸没来由地痉脔起来,嘴里不断地咕容着。“你知道……爹娘死得早,哥拉扯你长大不容易……你嫂子像你这么大就嫁给我啦。”

“我该做事去啦。”黛梅小声地,慌乱地说。

“黛梅瓜……”德朗仡瓜说。“你听哥说,你长大啦,到唱歌的年纪啦。可是哥要告诉你,好妹妹,唱歌有唱歌的伴……阳雀是不和夜莺唱歌的,百灵是不同蝉儿一起叫的,我们穷人是不和老财们一起唱歌的……”

“哥哥。”黛梅低声喊了起来,强烈的自尊心使她吞着眼泪,她乞求哥哥不要再说下去了。

“我听说……”德朗费力地选择着词语。“告肖家的维林……你明白啦,我们不是一个林子里的鸟。再说,维林肖,他是有妻室的人啦……他姑姑给他生了一个漂亮的表姐,人们都说他福气好……再过不久,举行成人礼后,他就该结婚啦。”

“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德朗瓜……”黛梅可怜巴巴地说,眼泪快溢出眼眶了。

“以后你离他远一点,黛梅瓜。”德朗突然怒气冲冲地嚷了起来。“我们穷,可穷有穷的骨气,你该明白这点。”

“我不明白……”黛梅瓜含着泪说。“我不明白……我错在哪里……”

两天以后,德朗仡瓜找到了维林肖。

“维林肖,少东家……”德朗阴沉着脸说。“请你别再纠缠我的妹妹啦,你真是个不要脸的家伙。你还像个男子汉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德朗大。”维林肖不快地说。

“我说,你别在缠着我的黛梅瓜了,你是个有主的人啦,你就要结婚了,别拿我们穷人家开心,我警告你。”德朗仡瓜咬着嘴唇说。

维林肖脸红起来,嗫嚅了许久,突然昂起头,直视着德朗仡瓜:“我没有拿你开心,德朗大。”

“可你为什么缠着黛梅瓜?”

“别说得那么难听,德朗仡瓜。”维林肖低沉地喊了起来。“你想知道吗?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爱她,黛梅仡瓜,我爱她!她也爱我,好啦,你现在知道了。可是你管得着吗?”

维林肖还想喊什么,德朗仡瓜的拳头已经挥了起来,狠狠地揍在他的胸脯上,维林肖痛得蹲在地上,猛烈地咳起来。好一会,他才站起来,吐了一口血水:“好啦,德仡瓜,你解气了吗?要不解气你就再来一拳。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我爱她,你拆不散我们。”

“维林肖,我要给你一点教训。”德朗瓜铁青着脸说。“我如果再缠我的妹妹,我会杀了你的。”

“我可不怕,德朗仡瓜。”维林肖抹着嘴角的血说。“我爱黛梅瓜,我不会改变。我举行成人礼后,我会向她求婚,就这样。”

最后,维林肖说:“德朗瓜,你现在可以打我,看在黛梅瓜的份上,我不会还手,可是,等我举行了成人礼后,你如果再这样,我会还手的。”



[1]雀儿,湘西苗人对屯务军及其他汉族军人的蔑称。

[2]粮子,也是对屯务军和士兵的称呼。

[3]男儿铁,苗族习俗,男孩生下第三天吃三早饭,来贺喜的客人都一块铁作贺礼,集中煅为一块,深埋地下,以后孩子每年生日都挖出来煅打一次。男孩举行成人礼后再挖出来打成利刀,随身携带。

[4]苗歌师。

[5]苗族习俗,把舅家当作家族的根,对舅家非常尊重,因此舅家的权力很大,

[6]清乾隆六十年,湘黔川边境发生苗族大起义,告肖家族的首领八月告肖(吴八月)被各路义军尊为“苗王”,清朝政府派遣七省十八万正规军和数十万地方军对起义军进行了残酷镇压,起义坚持了十二年,直到嘉庆九年才被镇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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