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秋收没有几天,腊尔堡河沿岸广袤的田野金色壁毯般的稻谷就像被裁剪了一样,零零落落地这儿缺一块,那儿缺一块,露出镜了般的水田来。新拢的稻草如士兵一般整齐地晾晒在田埂上。田野里,随处都在回荡着谷束甩打在戽桶上的沉闷的“咚咚”声,寨子里所有的坪场全部晒着黄澄澄的谷子,戴着白帕子的老婆婆们拿着竹铛,来来回回、不知疲倦地翻晒着谷子,打下来的谷子得赶紧晒干,否则一旦落雨就糟啦。火一样的太阳晒出的油汗在她们苦瓜似的脸上流淌着,摔在尘埃厚积的地上,砸成一个个小窝;坪场的背阴处,摊开的绣花巴兜上,睡着她们的小孙儿,一些稍大一点的孩子则守在婴儿身边,为他驱赶爬在脸上的蚂蚁。有的老妪则背着饿得哇哇大哭的婴儿,急急地颠着走在狭窄的田埂上,一边自言自语地安慰着孙儿:“喔─喔─喔─ 找奶奶去啦,找奶奶去啦,我的宝宝孙饿奶奶啦。”
在田里,这儿一拔,那儿一拔的,到处是打谷的人们,女人们踩在没膝的田水里,弯着诱人的腰身,沙沙地割着,一排一排的稻谷倒下来了。哺乳期的女人们割了一会,奶涨起来了,胀得乳房生痛,就站起来,用手在乳房上来来回回地揉着,一手捶着勾痛了的腰,一手搭着凉棚向村子张望,婆婆该送孩子来吃奶啦。男人们,光着背,抱着大捆大捆的稻谷,高高举起来,向戽桶打去,听着谷粒落进戽桶里的沙沙声,心里就被一种满足浸泡得痒酥酥的了。于是他们不顾女人们在场,高声地讲着粗话。孩子们,光着屁股,泥浆糊到了头顶,欢快的跑着,把一束一束的稻束递到男人们手上,或用一个没有了底的背篓罩鱼,鱼用穿鱼草穿成串,在嘴里叼着,任凭大鱼不甘心地挣扎着扳着红红的尾巴“啪啪”地抽在脸上,鱼鳞贴在脸上……
中午时分,从官道那边,隐隐约约地走来一队人,近了,人们发现是一队枪兵,打头的乡长长袍马褂,戴着博士帽,丢着文明棍。亮亮的枪剌在烈日下闪烁着剌眼的光。
仿佛一片乌云飘过田野,喧闹热烈的田野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
“日娘的,粮子们来了。”
“兔崽子,狗日的鼻子比狗还灵。”
“谷子没进仓,老鼠就出洞啦。”
“这些喝人血的东西……”
在阿甫告肖家里,老告肖皱着眉头,看着由远而近的枪兵们,心里暗暗地叹着气。作为全寨最大的地主,告肖家负担的屯租也是全寨最多的,听说这屯租还要增加,屯务军扩大了,军队支出、枪支弹药的支出涨得很快。近几年来,告肖家族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这个号称殷实人家的苗族老财已经是徒有虚名了,尽管他全力支持着,却不可避免地渐渐走向衰落。为了节约开支,他辞去了好几个长工。以前,虽然家里的人们也从未脱离过劳作,但一些重工夫还是都由长工们去干,而今却不能不自己动手了。
新粮还没有晒干呢,摧租的屯务兵却来了。老阿甫告肖叹着气,发愁地在院子晒满晒席的空隙里来回踱起来。正当他无计可施时,乡长已经跨进院门了。
“好秋呀,阿甫告肖大叔。”乡长笑容满面地问候道,摘下博士帽。
“呀!”阿甫告肖故作惊讶地喊了起来。“乡长大人呀。快请进,快请进。”
“好收成啦,阿甫告肖大叔,您真是好运气呀。”几个屯务兵也恭恭敬敬地问候说。
“全托诸位老爷的福啦。”阿甫告肖谦让着,把他们迎进屋里。给乡长点上了水烟袋。
“阿甫告肖大叔,可能你也听说啦,为了保证湘西防务,陈师长组织了一个‘黑旗大队’,这屯租要涨啦。”乡长咕噜咕噜地吸着水烟袋,舒服地打了一个呵欠。“我这次来,就是专门落实这个事儿的,你是个老财啦,该增加好多,还得和你商量商量。”
阿甫告肖顿时紧张起来,手也没来由地抖动着。“啊呀。”他说,把没处放的手捋着胡子。“老爷,你知道的,我是田里的空螺蛳啦,看着好看,可内面没肉。”
“你财大气粗,谁不知道呀。”乡长阴阳怪气地说。“不过,究竟增租多少,还是可以商量的,我手里还掌握有一点权利。你知道,我历来对你们告肖家……我就斗胆说啦,我历来对你们告肖家照顾有加……”
阿甫告肖听到这里,赶忙进房里拿出几块光洋,塞在乡长手上:“这点小意思,是对老爷们以前对我告肖家的照顾的一点酬报,老爷们拿着吃烟吧,这次增租,还请老爷们多多照顾,到时定当再谢。”
乡长推托了一下,笑纳了。
吃中饭时,乡长告诉阿甫告肖,县里决定,秋收后各乡苗屯士兵就要开始练团了。“阿告肖大叔,你可是乡里的骨干,开明绅士,团练这事儿你老可要多费点力啦。”
天刚一黑下来,维林肖就悄悄地溜出了门。
月亮还没有升上来,星光朗照,寨子前面的远处,腊尔堡河亮晶晶地蜿蜒着,寨子的后面,一排山黑黝黝地仿佛压在头顶上。寨子里很静,不时传来谁家舂米的“哐哐”声,沉重而又幽远,在山里一波一波地传响开去,晒场上,还没有晒干的谷堆一堆堆小山般堆着,上面用竹晒席盖得严严实实的。有些收拾干净的晒坪上,晒席留下的痕迹如同棋盘一般,方方正正地在星光下排列,一群孩子正在晒坪上玩着亘古不变的游戏,稚声嫩气的声音在夜空里响着:
伢儿哭,背鸡笼,
笼破了,拿去烧,
烧成灰,种黄豆,
黄豆熟,打豆腐,
豆腐做成啦,接新娘啦,
接新娘干啥?守屋啦,
新娘乖,织花带,
花带红,好接龙,
龙来到,欢喜笑
……
维林肖悄无声息地走着,走出村口,几只狗子狂叫起来,有两只还向他追来,在他脚边嗅了几下,认出是熟人,不吠了,在喉咙里亲热地呜咽几声,颠儿颠儿地跑回去了。走出村口,往左拐,爬上一座不高的山,村子里偶尔露出的灯光模糊起来,孩子们的游戏声却更清晰地追着他:
娘在屋头,爹下吉首,
娘在屋里坐月子。
几时有?二十九。
几时生?二十生。
佬佬有好大?像只翠鸟大。
佬佬有好小?像只黄鹂鸟。
外婆来看送个啥?
二十个鸡蛋二十个粑。
还有什么?
八尺绵缎开花花。
…………
维林肖一直向山上爬去,在山顶上站住了。这是一座矮小的土山,山顶上挺不带劲地长着一些枞树,草很厚,像一床毯子。从山上看去,村子里的灯光闪闪烁烁的冲破夜幕,维林肖甚至可以认出那束灯光是哪家的。时而,一阵微风吹来,山上稀稀拉拉的树林便发出瑟瑟的私语声,刚才还在很近的地方,一下子就传过来并传到很远的地方去了。村子里,剁猪菜的叩叩声,还有打开或关闭木门的吱呀声远远传来。打更人的声音便苍老地传来:“大家莫睡着──防备红脑壳——远的用枪打——近的用刀错戳——”
维林肖暗中微笑着,低头寻觅起来。他寻觅了许久,终于在路边的一株茶树杈上寻见了一个精巧的草标。
“黛梅瓜。”他低声喊起来,顺着草标的指向走去。在不远的地方,黛梅瓜勾着头,抱着膝盖坐着,一动不动。
“黛梅瓜,我来啦。”
“你迟到啦,维林肖。想听歌的人是你这样的嘛?”黛梅瓜轻声责备他。“呀,维林肖,可见你不是真心的。”
“如果我不是真心的,这世界上就没有人真心啦。”维林肖说,在黛梅瓜身边蹲了下来,用手在草地上摸了摸,草地上开始起露珠了,湿润润的。他双手摸索着,扯了一把长长的草,垫着坐下了。“你知道,我爹……可凶啦。”
“这事儿……你爹也管吗?”
“我还没有举行成人礼,黛梅瓜。”维林肖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不过,不要好久,我就要举行成人礼啦,到那时,我们就可以放声唱歌了。”
黛梅瓜却突然忧郁起来:“呀,维林肖,到那时……你和谁对歌呢?你会跟你的表姐对歌,把最美好的歌献给她。到那时,你就该把我给忘啦。你会说,黛梅瓜,对不起,我爹他不让我和你唱歌了,因为我们俩不是配头……”
“我不会……”
“你会的,维林肖。”黛梅瓜坚持说,垂着头。“呀,维林肖,你为什么要惹我呢?为了使自己开心吗?可是,维林肖,你害我了,你把我给害啦……现在寨子里说什么的都有,说得好难听。还有,我哥打我了,你知道,德郎瓜,他从小就疼我,从不动我一个指头,可是他前天打我了……我该怎么办,维林肖……”
维林肖沉默了,这事儿他还真没有认真考虑过。或许是出于男人的天性,他只知道自己喜欢黛梅瓜,却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种行动将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就是在卜列告肖警告他说“维林肖,你是有未婚妻的人啦,你不能去和别的女人对歌,再过不久,你举行成人礼后就该和你的表姐结婚啦。”时,他也没有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黛梅瓜的问题,于是就沉默了。
“你哥真可厌,黛梅瓜。”过了好久,维林肖轻声地、不满地咕哝说。
黛梅瓜惊惶起来,用疑惑的眼光看着维林告肖。“你不能那样说德朗大,维林肖,那不公平。”
“可他打了你。”维林告肖说。“我不会允许别人碰你一个指头,你哥也不行,黛梅瓜。如果他再打你,我会忍不住的。”
“维林告肖。”黛梅瓜轻声喊道,转过身来用闪着泪光的眼睛盯着维林肖。“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自己的哥哥和爱人成为冤家,如果你真的喜欢我,维林肖,你就不能动我哥哥。”
月亮渐渐地升上来了,云层像镀了一层银似的,白得耀眼,村子里孩子们的笑闹声不知什么时候沉寂下来,整个村子都睡着了。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长啸声,那是幽会的情人找不到爱人的草标而发出的独特召唤。或许,他爱的那个人已经变心了;或许,是因为劳累在等待情人时躺在草窠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或许,是她的哥哥管得太严她出不了门,倚在自己闺房的栏杆边倾听着爱人焦心的长啸流着冰冷的泪水;或许,他所爱的那个女人,已经被她的姑表哥抢了亲,现在已经躺在一个她不喜欢的人身边,吞着泪水在心里呼唤着他的名字……那个可怜的男人却还蒙在鼓里,或倚着古老的树干,念叼着爱人的名字,眼睛紧盯着爱人往日前来赴约走过的小路,每束过路人的火把都会引起他的激动,每个黑影都会引起他的幻觉,野物们发出的每一声悉嗦都会引发他的一阵狂喜。他会战抖着呼喊着她的名字,跌跌撞撞地迎上前去,又失望地回来……
维林肖和黛梅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他们彼此发着抖,竭力压制着牙齿的叩打,谁也不说话。
远处,没有等到情人的绝望的歌声传了过来:
我吹着木叶吹得嘴唇流出鲜血啊,
我打着叶炮拝(注)拕打得手上肿起了血泡,
为什么我等了一夜你至今没有到来,我心中的爱人啊?
我的泪水已经要流干了。
你是考验你的爱人么?
你就忍心让我孤单等到天明么?
……
“维林告肖,维林告肖,你为什么要招惹我呢?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心弄得比麻还乱呢?”黛梅瓜叹息地喃喃着。“你害我了,维林肖。你知道吗,我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我睁眼闭眼都是你,我快要疯啦……要是你不招惹我,维林肖,我会活得好的,快快乐乐的,我会和别的姑娘们一样去赶边边场,去找人对歌,打鼓。可是现在我已经完啦,我离不开你啦。维林肖,如果哪天你丢了我,我就去死……”
维林告肖皱着眉头,打断她的话:“好啦,黛梅瓜,我们说些别的吧。你该给我打条花带了,秋收后,我该去练团啦。”
“你为什么不高兴我讲这些,维林肖?”黛梅瓜有点委屈地说。“我是那么的爱你。”
“在心里头,黛梅瓜。”维林肖带点歉意地说,指着自己的胸口。“在这里,你摸摸看,在这里。”
“啊。”黛梅瓜呻吟起来,哆嗦着把头靠在维林肖胸上。“我给你打,我要给你打一条最美的花带,维林肖,让你风光得叫所有的男人嫉妒。如果你真的爱我,我还要给你做一双最好的鞋。”
八
乡里的苗守备传来湘西行署的通知,一年一度的团练开始了。尤其是在苗乡七县,屯务营苗丁集训要加紧进行,以利剿匪工作。永绥县屯务营决定,永绥县苗丁的例行集训工作要提前进行,不必等到秋收结束,各保要把最勇敢的年轻人送到乡里集中训练。
腊尔村送去参加集训的全是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他们不是主劳力,秋收想靠他们是靠不住的,家里又管不住他们,于是就想让国法管一管他们。这些年轻人大都提前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时间举行了成人礼,然后以成人的身份参加乡里的集训。
从半夜时起,告肖家就为维林肖的成人礼开始了大量的准备,用上等的糯米舂好粑,采来了翠绿的,没有一丝杂色的巴蕉叶和桃叶,选一只最雄壮的大公鸡,备好了猪头、猪肝等上等道头。这一切,在维林肖还在睡梦中时已经全部准备好了。
维林告肖被喊起来床时,黄色的纸幡已经悬挂起来了,正屋的前面,院子里,三角形的符文旗猎猎飘舞,女人们已经被通知不能进入院内。
“维林肖,叩谢列祖列宗。”巴岱卜列告肖用庄重的声音说,牵引着维林告肖在“夯告”边跪下了。
“列祖列宗在上,今天,你们的子孙维林告肖长成啦。”老阿甫告肖虔诚地跪着,含着眼泪。或许是对祭祀的无比虔诚令自己激动;或许是想到自己哺育孩子时的种种辛苦;或许,想到儿子就要像一只长硬了翅膀的鹰就要扑扇着离开自己远去;或许,他由此想到了有家不能归、逃难在外的大儿子恒良告肖,老头儿的眼泪便不争气地流了出来。他哽着喉头,用不能成音的话喃喃念着:
“多谢列祖列宗,是你们保佑着他长大,白天你们变成小鸟鸣叫着保护他,黑夜里你们用光环罩着他,为他驱去恶鬼,有了你们的护佑,他才吃得五谷不生百病,他才长成告肖家族的一个威武的男人,今天,我们摆下丰盛的筵席,请你们享用吧……”
维林告肖安静地跪着,听着阿爸的祝文。奇怪阿爸为什么会泪流满面。卜列告肖接着大声地念着:“列祖列宗,各方鬼神,安享祭品,护佑后人;保他上山打得猛虎,下海擒得蛟龙;保他上阵能挥动武器,下阵能扶得犁耙。保他上阵杀敌时刀不能伤,箭不能射;保他成为人中麒麟;保他成为人中俊杰……”
不知过了好久,卜列告肖把新鲜的巴蕉叶和桃叶披上维林告肖的身体,新鲜的巴蕉叶的好闻的气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凉嗖嗖的叶片贴着他光光的胳膊,一股舒服的凉意一直浸到心底。维林告肖怀着一种可笑的心情任凭卜列告肖摇着法铃在他的身边四周蹦哒着,念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咒语。堂屋里,袅袅的香烟升腾起来,在屋里打着旋,八仙桌上竹筒雕就的雒公雒母像模糊起来。
举行了成人礼后,维林肖才被允许和母亲相见,玛雅卞深情地拥抱着小儿子,把泪水揩了他一脸。“维林肖,我的儿子……你长大啦,长大啦……”老太婆絮絮叼叼地说着,抱着儿子不肯放手,这使得急于和儿子亲热的老阿甫告肖忿忿不已。老头儿不满地吐着唾沫,焦燥地围着娘儿俩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火儿了:“好啦,老太婆。你看你,你把我们家的爷们儿脸上都糊满鼻涕啦,真是的……你还有完没完呀,像破鼎罐煮猪潲,咕咕噜噜个没完,行了,留着话儿对你的女儿们说去啦,儿子可是我的。”老头儿说着,蛮横地拉着儿子的手,把他拉到堂屋里去了。
“呀,都变成你的啦,老东西!”玛雅卞不满地跟在后面,小声地嘀咕着。“你怀着他十个月啦?你喂他奶啦?养大啦,都成了你的了,看你美得……”
维林肖抿着嘴,听着老两口吵架,直想笑。
堂屋里,所有的神符都已经撤了,摆上了长桌。告肖家所有的人,还有长工、巫师、房族的一些老人都坐上了。维林肖见德朗仡瓜坐在座上,正用一种说不出的眼光盯着他看,而另外几个长工显然是被桌上丰盛的菜肴钩起了馋虫,吞着口水,等得已经不耐烦了。平常日子,他们是没有资格和东家家里的人上正席吃饭的,今天是个特别日子,老阿告肖破例让长工也上桌吃饭了。
“如果恒良告肖在,告肖家的人就齐啦。”老阿甫告肖突然想起了在外面逃难的大儿子,有点伤感地说。
吃饭时,德朗仡瓜突然站了起来,斟了满满一碗酒递给维林肖:“维林告肖,喝了这碗酒。”
维林肖站了起来,有点惶惑地看着父亲。
“告肖家族的爷们没有不喝酒的,维林肖。喝吧,喝酒壮英雄胆。”阿甫告肖像唱戏一样地说,鼓励地看着维林肖。维林肖接过碗,学着大人的样子,仰脖喝了起来,烈性的酒火子一样从喉咙烧到肚里,他的脸马上就烧得通红了。阿甫告肖郑重地拿出了煅打了十多年的佩刀,替维林告肖佩带在腰间。
“够威武啦,好小子!”老头儿进三步退三步地欣赏着儿子,怀着一种又高兴又惆怅的心情,眯缝着眼。在他面前,儿子头戴青底白条男儿帕,身穿对襟衣,佩刀从腰上挂下去,一直齐到小腿肚。儿子的眼睛由于高兴,像猫眼一样闪着光。老头儿又想起自己年轻时,父亲把佩刀佩在自己身上的时节,于是老头儿又有点酸楚了。
成人礼过后,阿甫告肖大叔把后屋挖开,把青幽幽的男儿铁挖了出来,用一张红纸包好,交给了铁匠吉富大叔。
两天后,维林告肖就佩带着亮闪闪的佩刀和村子里的七八个年轻人踏上了去乡里的官道。七八个年轻人,铁匠努比瓜,一只眼睛的巴莫比,胆大包天的巴郎瓜,和瓦匠儿子葛根仡卞,另外还有几个老实人家的小伙子。按照乡里的惯例,前去参加团练的人都得自己带上粮食,带上家伙。告肖家的一个长工挑着担子,担子里是大伙儿的伙食,一百多斤大米,走在前面。维林告肖背着自家的一支汉阳造步枪,步枪让长工们擦得亮亮的,蓝幽幽的,引得坏小子们羡慕不已。稍有经济实力的铁匠努比瓜不知什么时候买了一支单针枪,神气地挎在肩上,不时把枪拿在手上,向路边的树子上的一个鸟窠比划着。
走过一个叫揉冲的村子时,几个年轻的姑娘正在路旁的树林里打柴,坏小子们活跃起来,大家相互怂恿着,推掇着,不知谁锐声打了一声“噢嗬”,叮叮的砍柴声打住了。姑娘们一齐回过头来,嘻嘻地笑了起来。
“她们注意我们啦。”一只眼睛的巴莫比兴奋地说。
“不是我们,而是你,巴莫比。”努比瓜嘻嘻地笑着说。“她们看见你的一只眼睛啦。”
“呀,看啦,那里有一个多么英俊的男人啦,瞧,他多么与众不同,他虽然只有一只眼睛,可是那一只眼睛可亮啦。”葛根仡卞不失时机地渗和起来,捏着声音装成女声。
“他为什么不向我们讨柴烧呀?”巴朗瓜也笑嘻嘻地扮着女声说。
巴莫比呛得翻起了白眼,他正要反唇相讥,巴朗瓜却已经放声唱起来了:
谁家妹子在砍柴,
好比山头站天仙,
讨把柴火送给我,
哪怕送剌也心甘。
坏小子们大笑起来。“维林肖,你也来一首。”努比瓜说,推着维林肖。
“我没学过唱歌。”维林肖有点遗憾地说。
“歌可不是学的,维林肖。”走在前面挑着担子的长工说,有点得意地摇摆着身体。“就说我啦,我没有学过一天歌,可是我第一次唱歌就把你嫂子给迷住啦,我们唱了三天三夜,连吃饭都是别人给送到山上。第三天,你嫂子说:‘得啦,莫林肖,我唱不过你,这条花带就给你拿回去啦。’没几天,她就从家里逃出来了,成了我的妻子。”
“我听说有一对情人对歌对了三十年,可最后还是没有成一家。”
“当然光唱歌也不成,维林肖。还得做点实在的。”莫林肖诡谲地笑笑,神气地甩着膀子。“不然,你就不是爷们啦。”
“你不用学歌,维林肖,再过不久,你就该结婚啦。”巴莫比飞快地眨动着一只眼睛,羡慕地说。
这时,树林那边,姑娘们答腔了:
讨柴阿哥你听真,
阿妹砍的剌藤藤,
有心送哥柴一手,
扎着哥手心疼人。
……
“她们答腔啦,巴郎瓜。”坏小子们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一齐往树林子里望。“阳雀子叫啦,你可别哑了。快唱。”
巴郎瓜不理了他们,背着他那根破火铳离开大路上了山,密密匝匝的树林一下子把他吞没了。
“巴郎瓜。”维林肖喊了起来。“你得快点,要耽误了点名就该挨军棍了。”
“挨军棍?”葛根仡卞哑然笑了起来。“算啦,维林肖,他不打那些总爷就谢天谢地啦。”
“姓名?”
“比莫肖。”
在上九里乡乡政府驻地的操坪上,一百多名窄衣短裤的苗族青年正在等待编队,一人佩戴少尉军衔的汉人军官埋头填着表格。
“汉名?”军官头也不抬地问。
比莫肖一下子窘住了,不安地 动着一双赤脚,用半生不熟的汉语结结巴巴地回答:“老爷,我没有汉名……我爹……我爹叫我比莫告肖,我娘她爱我,就叫我比莫肖。”
“还有一个名字,老爷。”巴郎瓜要笑不笑地说。“大伙儿都叫他独眼龙。”
“嗯?”少尉疑惑地抬起头来,看了比莫肖一眼,发现是一个一只眼睛的残废,他有点火了。
“第三保的,保长来了吗?”少尉喊道。五十多岁的保长颠儿颠儿跑了过来,朝少尉鞠了个躬:“什么事,老爷?”
“这是怎么一回事?”
“老爷,他虽然有一只眼睛不好,可枪法好,我们就让他来啦。”
“一点都不假,老爷。比莫肖闭着眼睛都能打断香头。”站在一边的葛根仡卞作证说。“他是个瞎李广,以后你就晓得啦。”
少尉不再作声了,嘴唇咕容着,却写不下去。
“他的汉姓是姓吴,老爷。”保长哈着腰说。“你写作吴比莫得啦。”
比莫肖无缘无故遭了一场羞辱,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