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上的眼睛
美国作家戴维·梭罗在康科德写下《瓦尔登湖》的时候,他把瓦尔登湖比喻为大地上的眼睛。真是确切极了。梭罗写道:一个湖是风景中最美、最有表情的姿容,它是大地的眼睛,望着她的人可以测出他自己的天性的深浅。我登上高高的山尖,了望千里苗疆的时候,我的眼前正是一汪碧绿的湖泊,在阳光下缓缓地展开来。我当时惊奇地呼喊:哦,大地上的眼睛!
那是一汪高山淡水湖。整个面积有天安门广场一般大小,长1500米,宽200-300米。当地人管这个湖叫雷打塘。后来我就轻轻地走近它,走近了一汪清澈的湖泊了。在这之前,我早听说,在我们居住的这片广袤而崎岖的大高原上,本来就是耸矗的山界毗连,从西到东排列着,就是著名的老山界、天堂界和青山界,横跨着黔东南南部的剑河、雷山、锦屏和黎平等县份。许多河流溪谷便在其间横七竖八地切割。我还听说,在青山界的顶上,就有99汪碧绿的湖沼。99汪湖沼隐蔽在茵草和林子之中,那实在是一种神奇的景观。可是我只是听说而已。所以,我在这里,只能描述我目下的雷打塘。那些奇妙的99汪天池,我只能放在脑后,等我登临之时,我再来描写她们。
远远望去,雷打塘静静地汪在海拔559米的山腰的台地上,就像谁随意在林子中泼下了碧绿的墨。阳光从山尖朗照下来,湖面闪耀着一派光泽,又像是哪位美妇在菜地里扔下的一面镜子。微风过处,湖水荡起皱纹,把折射的阳光弯弯曲曲的照过人的眼,摇晃着五彩的波纹,仿佛一帧幻界中的奇景。而在四季,走近波光滟潋的雷打塘,则会找到四季的佳处来,所以,居住在这个湖岸的人们,对于他们家乡的这汪湖池,总是津津乐道,总是显示出一种深沉和骄傲的姿态。
1995年,春天,我第一次来到这湖上。这之前,对于雷打塘,我已早有耳闻。那是被我们那一带的人们说得神乎其神的一个湖泊。湖的西面,高耸着一壁峻峭的山峰,东面则居住着一个村落,南面是层层叠起的梯田,北面是豁敞的开阔地。从北面的自然大堤逼直而下,1.5公里,到达奔腾不息的清水江。东边的那个村落,也因湖而名,叫塘边寨。寨中多梨树,梨花盛开,洁白一片。
我轻缓地沿着南面的田埂走向湖的内侧。倒影就映在清绿的碧水中。那条长长的田埂筑在湖畔上,人走在上面,就踩着湖边的水草。那些水草是这只大地的眼睛的睫毛,而梯田则是它额上的皱纹,那面峻峭的山崖,便是它的眉骨了。
雷打塘不是那种明澈的湖泊。但它却是沉静的和深邃的。野鸟在湖上刮过水面飞行的时候,或者几只鸭子在湖心扑楞着羽翼悠游的时候,它只是微微地荡起一丝小小的波纹,可一点声响都没有。有时候静静的,连一只晴蜻蜓点水的声音,都可清晰的听到动人的节拍。肉眼看去,湖水是深不可测的。我从它的内侧走回来时,我都有一些害怕盯上湖水观看了,我有一种倒入湖中的晕觉,或者是碧绿的湖水里有一种神奇的诱因,我在心中想往湖心一跳?
中午,村中一片静寂。只有梨树的落英轻轻飘零,落在道路上,屋瓦上,湖面上,仿佛冬天里的绒绒雪花。湖在睡午觉了。我扛了三根鱼竿,沿着一条铺满石头的小路走向湖畔。那是一条村里人精心用石块修筑的道路,专供村妇们下湖去洗菜,洗衣物。在湖畔上,在水岸相接的地方,铺上了许多方大如斗的巨石,让村妇们经年累月,将衣物放在石板上捶击,石板异常的光滑。这时候,一叶扁舟盈盈地划过来了。轻舟是从湖那面的田埂下一幢屋子里驶过来的。有一户人家,或许想沾一沾这个湖的灵气,把屋子造在湖边,高高的木楼将脚深深地植入湖水。划船过来的人叫和清,就是那家把屋柱植入湖水的主人。
钓鱼,这不是最佳地方呵!
和清将小船靠在石板下。他说。我感到这个人,跟所有的村里人一样十分易于接交。他笑眯眯地告诉我,在这个湖上,哪里是垂钓的最佳位置,然后说,我们脚下的石板之下,其水是很浅的,如果水再浅下一米,我们就可从水底的沙地里走过去了。我低下了头来看时,在阳光下,真是可以清晰地看到金色的沙底,还有细小的鲫鱼在泥沙里用圆圆的嘴角撮出一圈圈浑浊的水纹。
据说,这个湖上的鱼群很多。多少年前,还有人看到湖里游动着几条像门板一般大的巨鱼。这些都成了传说了。像门板一般大的鱼,当会有几百斤的重量啊!然而,在上世纪的50年代,真的有人在湖底里看到一丈来长的鱼骨架。如果不是十分夸张,这也是相当吓人的长度呀!
但我却相信和清所说的话。他说,那些年湖里真的多鱼。到了秋天,稻子成熟的时节,只要将一些谷秕倾入湖里,第二天清晨,点燃一筒炸药,投进水底里炸开,每一炮都可捡到数百斤鱼。现在当然不能在湖上用炸药来炸鱼了。但现在湖里的鱼,也确实不如从前的多。
村子上有几家渔户,都不是那种非常专业的猎手。他们在傍晚时分,荡开自家的小舟,随意地在湖的一角拉上几眼渔网,清晨收起渔网,捕到一些小的鲫鱼,放在鱼护里,拎回家,改善一天的生活。其中也有经验丰富的钓手。但他们的斗鱼的法宝,与我们大异其趣。如果有大鱼上他们粗拙的钩子,他们便要跳下湖中,以他们娴熟的泅水本领来与大鱼搏斗,到了大鱼精疲力竭的时候,才慢悠悠地拉向岸来。那时,他们也已经气喘吁吁。而我们上了大鱼的时候,只需转动手上的小车轮,用一根钓丝来撑控鱼力的张弛,鱼儿便在我们的孤掌之中乖乖地拉向岸来。垂钓的乐趣,尽在其中。和清看到我们那套活计之后,啧啧地称赞不已。那些拙劣的钓手,却也时常拉回20多斤的鲤鱼。这也足以证明,这湖上的鱼群是委实不可小看的。
我把帐篷搭在湖岸的时候,这个湖却渐渐地合上眼睛了。我的帐篷搭在一个小小的草窝上,夜的气息缓缓地逼来,我看见月光下的草叶上挂着露珠,莹莹闪亮。这湖静得怕人,陡削的峭崖似乎全部倒入湖中,阴郁的影象里能见到峰尖的松林。村子上一只狗的吠声传来,应过山崖,荡回湖心,就像一个湖的精灵。那几只盘旋在湖面上的鸥鸟,已经吞掉了自己的鸣声,只听见它们用长长的翅羽在湖的上空飞舞。那种鸥鸟,我在别处见得很多,它们习惯于生活在一汪湖的两岸,白天缩在树梢上,夜间出行。有时进行低空飞行,它们的翅羽会套在我们的钓丝上。我们睡在帐篷里,听见一阵渔铃声急响,以为上了大鱼。冲出帐篷一看,是一只脖子和腿脚都十分瘦长的鸥鸟。走过去帮它解下钓丝时,它们会发出一种鸭叫的鸣声,响彻一汪湖面。
志书上对夜色下的雷打塘,有一种奇妙的描述,说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个湖上可闻钟鼓之声。我睡在帐篷内,枕在汽垫上,透过帐篷的窗纱看月亮从薄云里穿过,滑下山尖,深深的夜色吞没了所有的物体。湖面上除了静,还是静。我盼望着那种神秘的钟鼓声雨点般地敲击起来,让我的耳朵在宁静的夜空之下享受一阵天堂的乐音。然而,我一直等到了太阳从山尖升起,还是从湖中升起,湖上除了潮潮的水雾和无限的光芒,什么声音也没有。
大概是日出三杆吧,和清摇着它的小船划过来了。阳光照着他的脸,他就像阳光一样灿笑着。我把我在夜间等待钟鼓声的情形告诉了他,并告诉了他我对这种传说的怀疑。他摇头了。他说,在那边。接着用手指向湖的北面。
说来也奇怪。这么大的一个湖,四面没有终年常流的水源,而湖水却四季汪洋。湖的南岸有一条峡谷,向青山深处延伸,形成一条小溪。可除了初夏的雨季之外,小溪是没有流水的。那些湖水从何而来呢?据说,在和清所指的湖的北侧,如果湖水缩到一定的水位,可看见几朵鼓起的水花,就像一锅煮沸的水一样,夜深人静之时,能听见汩汩的水声。这种声音,就是志书上描述的夜闻钟鼓之声了。或许,那些鼓出的水花下,正是几眼冲天而起的泉水。
地球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湖。这些湖都有它们神秘的所在。在二战尾声,一群死硬的纳粹分子退到奥地利境内的阿尔卑斯山脉的托普利茨湖畔这个景色优美的地方。随着美军逼进,纳粹德国处于崩溃的边缘,这群纳粹分子就先用军车再用马车,把一些金属箱子运到湖边,然后沉入湖底。没有人确切知道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有些人认为里面装的是德军从整个欧洲掠夺来的金子。奥地利政府现已批准了一支美国探险队用高技术手段在托普利茨湖湖底寻找传说中的箱子。新疆境内的喀纳斯湖是一个童话般的世界。密林深处,高山之巅,一汪碧波,随风荡漾,那是一个油画里的景致。白桦林,红木屋,青草地,蓝天空,浓妆艳抹,浑然天成,远离喧嚣,没有污染。喀纳斯在蒙古语中是美丽富饶、神秘莫测的意思。湖面海拔1374米,四周雪峰耸峙,长25公里,面积37.7平方公里,最深处188米。喀纳斯,真是美得让人流泪的湖泊。这些都是例证。
雷打塘这个山腰台地上的湖的神秘之处,我们俯拾即是。据说,在冬天,这个湖有一个很灵的预兆。它总是忽然有几天变得浑浊起来,而这种忽然浑浊的湖水刚好预示着凌冻的降临。这是灵验无比的。村子上的人都根据这湖水清浊来安排它们冬天的活计。若是湖水突然浑浊了,村子上的人都会急忙去备办柴草,以免凌冻来临之苦。秋天,金黄的稻穗纷披湖岸的时节,我也来到过这个美丽的湖,并从湖岸的田埂上走过。冬天,我没有来过,但村子上的人都这么说,志书上也是这样写的。这无疑是一种奇异的现象了。
有人说,这个湖的水与1.5公里之下的清水江的水是相连的。我想,这是不可能的。稍稍有一点常识的人都会想到,如果这种说法是真的,那么,这个湖的水早已像漏斗一般,从清水江里流到东海了,而神奇的湖就会只留下一锅干涸的沙底。而在湖的东南侧,有几只仙人的脚印,则是可供人们观看的。那天,我将鱼竿架在帐篷跟前。我登上了和清的扁舟,我们轻缓地在湖上划过。和清把桨交给了我,收了一个天才的学徒。我们擦着湖岸的水草,绕着湖面划桨。午后,我们来到那个悬崖下。我们系好了扁舟,登上崖洞,和清指着那些酷似脚印的石窝告诉我,那就是村子上的人传说的仙人脚印。我想,那是大自然的造化罢了,这个世界从来不存在什么仙人呵!可是,村子上的人又有一种说法,说是很久以前,这个村子上的人从未备办很多的碗筷。若是谁家有了喜事,提前一天到那崖下留一个借据,次日一早,便可在崖下取出你想借用的套数。用后如数归还。后来因有人贪心,将借来的碗筷据为己有,从此,这个湖再也不把碗筷借给村子上的人了。这些故事,是和清给我讲述的。我感到在这个湖上,在这个村子里,认识和清,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权威的专家考证,这个湖是4000多年以前已经存在了。其成因是一次大型的山崩。这与村子上的老人流传的湖的形成的神话相去甚远。4000多年前,那几乎是人类的鸿蒙时期了。湖上流传的那些神秘的传说,都是4000多年以来的积存,它们已成了这个湖的传记。那次山崩的巨响,也许有一个神秘的录音盒,将它录制在一个幽深的悬崖,当这汪湖水行将老去的时候,它才回放出来。大千世界,是什么事情都会发生的。
对于一个湖,大多数人宁愿相信其深不可测,这种不动脑筋的盲从轻信是难以理解的。和清今年接近50岁了。他从小在这个湖上长大,却从来不知道这个湖有多深。但他知道,这个湖最深的地方。其实,测量一个湖的深度,这项工作并非专家来做不可。只要用一根很长的绳子,系上一个重石子,驾一叶小舟在湖面上,将石头和绳子沉入水底,反复的测试,就很轻易地算出这个湖每一个地方的深度。戴维·梭罗在测量瓦尔登湖的深度时,他用的也是这种方式。他甚至用一根绳子从几十英尺深的水底钓回他遗落的斧子。
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个湖有34米深。那是这个湖最深的地方。如果水涨到最高位,就是水涨到和清家的二楼的时候,水深也不过37米。那时候,湖水已经漫过田埂,水天一片。和清家只能架一座临时的木桥,从二楼的枕木上走向户外的田野。居住在家里,就像居住在一条船上一样。这样的大水持续了一个星期,湖水又慢慢消退,恢复原状。这种情境,和清只遇见过一次。
这个湖的湖底,曾经有很多巨大的木头。这是和清他们亲眼看见的。年轻的时候,和清有一群朋友,个个都是潜水的好手。他们好奇地结伴潜入湖底,于是发现了那些巨大的木头,有的横卧着,有的直立着,像一挺挺高射炮。后来他们不断的潜水,用结实的绳子套住那些木头,然后浮上岸来,许多人合力地把木头拉出岸上,每一根木头的起岸,都可使他们喜出望外。然而消息终于传到专家们的耳朵里,这种拉木起岸的事业,被政府和专家们制止了。专家小心地从木头上取走了标本,和清他们都不知道,那些标本对于专家们研究这个湖有什么帮助,但终究没有听到一个确切的结论。
和清向我描述过潜水的经过。他说,当他们潜到数米深的时候,还可看见白色的天空,水里的东西也能清晰可看。可是潜到了中层之时,湖里漆黑一片,同时下水的人,即使互相触摸到对方的身体,却怎么也看不见对方。我感到和清他们潜到中层的时候,就像飞机从高空中俯冲,刚好来到云层,伸手不见五指。但穿过湖水的中层再往下深潜,却看见金色的沙底,仿佛谁在为他们点亮一盏高瓦数的明灯。潜在水中的人,那些石子,那些木头……清晰可见。他说,那时候在冰冷的水底,心中总是害怕极了,生怕误入了龙王的寝宫,想象中的一头怪物活活地吞过来,后果不堪设想。我想,那可能是光与物体的现象罢了,正如这个湖的水,在不同时间段里,因其阳光和云彩从不同的角度照射下来,湖水也呈现不同的色彩一样。然而有胆识如和清他们潜入一个湖的深处,也是一种神奇的经历,这辈子可向世人津津乐道,我们已经摸到了这个湖的金色的沙底。
有人曾经组织了一拨人在湖的北面挖掘一条很深的壕堑,野心勃勃地想引出这个湖的水到远处去浇灌农田。可是,历经数月的时间,那条壕堑挖到了湖边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停止了挖掘,听说那天天空忽然凝结了厚重的云,风雨大作,湖上阴惨得吓人。于是那位指挥挖壕堑的长官下令停工。那项可笑的计划就此结束了。那条深深的壕堑至今还残留在湖岸,成了人们永远的笑谈。
有很多东西给人的感觉是十分一致的。正如这湖泊,对于充满诗意的脑袋来说,他们总会不谋而合,于是就让人想到大地的眼睛,真的明澈和诗意!米·普里什文在《大自然的日历》中写道:湖就是大地的眼睛。这一点,我是早已知道的。大地的眼睛要比万物更早地逝去,更早地感到日光之消失,在森林中刚刚展开争夺落日余晖的奇景的时候,在有些树木的梢头燃起了熊熊火焰,宛如树木本身放光的时候,湖水却似死了的一般,就像一座埋着冷鱼的坟墓。普里什文的那只眼睛,与梭罗的那只眼睛,是多么惊人地暗合!
我找不到更加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雷打塘这汪神秘的湖。大地的眼睛是最合适的譬喻。当我轻缓地远离这个湖的时候,站在远处,仿佛看见这只眼睛颤动着它的睫毛在太阳光下闪动着明亮的眸子,却又永远深邃地嵌在山腰的台地上,成为我们这个起伏的山区的最美丽的风景。
仁者爱山,智者爱水。我很羡慕村子上人,因为他们每一天都与一个神秘的湖相伴。他们的祖先一定是那种具有远见卓识的人,能将一个村子安在这湖畔上。现在,他们为自己这汪神秘的湖而自豪不已,这是能够理解的。这正如我们充盈着污秽的心一样,让我们在这明眸一般的湖上一站,心底里的琐碎也会顿然一片莹洁,像梭罗所说的一样,望着这汪湖水的时候,我们也会测出自己天性的深浅。这是一汪湖泊的灵光吧。
2005/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