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几件小事说起。
在贵州施秉县马号乡,我们到潘凤的姐夫刘正朝家吃饭,刘正朝叫了他的几个朋友,我们围着一个火炉吃酸汤鱼。那天大家都很开心,我们吃饭的地方是他家的厨房,虽然狭小,但推开门就是他家的菜地,几十米外就是清水江,菜地青翠,江水清澈,对面山间云雾缭绕,真是如在画境。
苗家人吃饭离不开酒,在敬酒的时候,我们注意到一个细节,刘正朝喝酒前,先向地上撒了一点酒,他说:这是先敬祖宗,也告诉祖先来客人了。
同样,在北京弘善生活区,我们到这个苗家群落采访,人刚到,潘文英就拿出几柱香,点燃,插在门口两侧的烧过的蜂窝煤块上。喝酒的时候,潘文珍、潘文英在喝之前,都是先倒一点在地上,礼敬祖先。
我们的感觉是,他(她)们的这种行为非常自然,完全是处于一种本能。而作为客人的我们,在心理上也感觉很舒服。
在六合寨,我们去潘凤的叔妈(婶子)家吃饭,来了一大屋子人,除了潘凤的父母,还有她叔妈家的一群邻居,大家说说笑笑,非常热闹。这次吃得比较隆重,因为在吃饭之前,潘凤的叔妈先在她家的香火台前点燃了一叠黄表纸,然后上香。礼毕,大家才开始唱歌、喝酒。
虽说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而且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好奇的地方,完全是风俗习惯,但时过境迁后,我们还是觉得这些苗族人的生活细节,很耐人寻味。
来了客人吃饭,先给祖先上香、敬酒,这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很遥远和陌生的事情了。他们当时怎么想的?我们姑且“以汉人之心,度苗人之腹”,大概他们想的是:秉告祖先,我们家来客人了。我们先给先人们敬上一杯酒。
礼毕,然后乐起,给祖先敬完酒之后,大家就开始唱起了苗家的请酒歌。
有礼又有乐,娱神(祖先)又娱人。今人和先人之间有感情,有交流,汉人和苗人,主人和客人之间的感情交流也非常顺畅,痛快。两个多小时的一顿普普通通的苗家饭,让我们体会到许多在我们汉族今天的餐桌上体会不到的东西。
记得头一次去弘善生活区采访,在潘凤她们房间吃饭,狭小的地方,几个人围着一个锅,就吃这一锅酸汤鱼,喝着啤酒聊天。
我们要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说不用送了,她们一定要送。送就送吧,送出了生活区的院子,又送出了弘善批发市场的院子。我们没有想到,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在路上,潘文英和廖仰荣突然唱了起来。这可不是小声唱,不是“低吟浅唱”,说是“引吭高歌”一点儿不夸张。
她们俩唱的是苗家的“送客歌”,我们听不懂,但我们非常吃惊,也许是完全没有想到,也许是在北京这样的都市里,做过无数次客,也被亲朋好友送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送客”经历。
廖仰荣甚至连汉话还说不利索,但她唱起歌来却显得非常痛快,她们俩的“夜半歌声”,让一路上碰到的许多人都感到吃惊。这是六月份,弘善批发市场的许多来京做生意的商贩,有的还没收摊,有的一群人围在一起看电视,有的在饭馆外面摆起桌子吃饭、喝酒。听到两个苗家女引吭高歌,人们都觉得新鲜。
这要是在黔东南的山寨里,可能就是一件平常的事。但这是在北京,离长安街只有几里地,这四周没有苗岭,没有清水江,而是瑞京饭店、北京汽车大厦、北京古玩城、陕西大厦、河南大厦、广西大厦,在这样的环境里,享受到这样的送客待遇,内心的感觉确实是舒服。
潘文英和廖仰荣都不是能说会道的人,但她们在北京的街道上唱起苗家的“送客歌”,没有丝毫的不自然。虽说有人带着奇怪的目光看她们,但她们目中无人,完全进入了一种状态。
潘凤一边走一边给我们翻译,说她们唱的是:谢谢你们到我们这里来,跟我们做朋友,我们很开心,高兴。我们没有想到,在北京能交到你们这样好的朋友,希望你们下次再来,我们一起摆故事,吃饭,喝酒,唱歌……
一路送行一路歌,路虽不长,唱歌的也不是歌手,唱的是什么我们还听不懂,但这一路的歌声确实让我们难忘。
由此想起了孔子的一句话:礼失求诸野。过去从来没有认真琢磨过孔子这句话,有时面对当今种种社会乱象、人心乱象,静下心来,究其根源,想来想去,总是离不开“礼失”这两个字。
那么,礼失,为什么不求诸朝,不求诸市,而要求诸野?
这的确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问号。
孔子这话已经说了将近两千五百年,这五个汉字,好象是他给后人留下的一组密码,一组解困的密码。但愿我们能够在民间找到破译先人留下的符号密码的灵感,走出困局,重建我们信心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