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老爷

我不知道怎样写五老爷，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把五老爷写清楚，他身上的东西有点多，可以是或从小就受到他的影响。他是一个聋子，但是留在我影响中的绝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聋子。

最近一次看见五老爷是在上次回家的时候。我家坐落在一条深深的山冲里。回家的路上我碰见了五老爷，还是我想象中的那种装束。兰色咔叽布算是一套，着布鞋，最具标志性的就是那一顶塌塌帽和那条系在腰间的洗澡帕，也许是为了干活的时候方便点吧！肩上扛着一捆柴。我正在仔细端详那一脸的皱纹是不是增多了些。

“哟！回来了啊！回来了！”

我马上迎上去，给他一个会心的微笑。我知道我说什么他也听不到。

“回来好呀，你老子还在坡上说呢！什么时候去啊？”也是自言自语，我走上前去给他作了个揖，算是回答和拜问他，五老爷就呵呵地笑着走了。我回头望了望他的背影，似乎还是以前那么的硬朗，扛着一捆柴一点也不显得吃力，我不由得起了一种无比的敬佩。那一宗宗关于五老爷的往事，将我我的思绪拉得老远老远。

五老爷家住村口，家里有好几口人，在我最初的记忆里，五老爷家很小，是一栋低矮的房子，房子还残留着搞大跃进时的标语，什么“为亩产三千斤而奋斗”之类的，给人一种荒芜而怀旧的感觉。但小时侯，我和伙伴们并不知道怎么回事，大人也不提，放学回家要经过五老爷你家门口，淘气的我们总是爱拿五老爷家的墙壁来练字。在老师的粉笔盒里偷来粉笔，有白色的也有彩色的，当然彩色粉笔是比较稀有的，能偷到一支算是珍奇。因此五老爷的墙上是白壁白字的较多，如果有彩色的字就醒目得多，容易被查出来。然而即使是被发现，五老爷也不是喜欢骂人的，只是好心的跟我们说不要乱画，更不要偷老师上课用的粉笔。然而还没有等到他的话说完，我们早就一窝蜂似的跑开了，口里还说一些脏话，但五老爷不能够听见，甚至不知道被一群孩子给侮辱了，只站在老远嘿嘿地笑。

后来我们因为知道光口说他是听不到的，就象演戏给瞎子看一样没有意义，于是就换成了做动作。记得最常用的是把大拇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然后笑着问：五老爷，你吃这个么？问的话五老爷当然听不到，但哪个手势他却看的懂，而且知道那是弄他的，于是也嘿嘿的笑着做出一样的手势，回弄我们。我们那帮野孩子见他并不生气，便愈加得势了，每次见到他都要这样作弄一番，到后来竟有些大人也加入了这个行列之中。于是小时侯就武断地认为五老爷并不是象其他老人一样让人尊敬，反而觉得他是一个供大家取乐的小丑。然而这样的认为在一次偶然中后改变了。

那年我终于考了镇中学，而且在学校寄宿每星期只回家一次，所以对五老爷也有了一点淡淡的遗忘。上了中学的我离开家后突然懂得了很多事，总觉得五老爷不会只是一个简单的丑角，他的身上有很多耐人寻味的东西。有一次周末我回家，遇到五老爷。不过我是走在路上，他在路边的小溪里赶着一头水牛，看到我还是很热情，我其时已经不敢在肆意的拿五老爷开玩笑了，因为在村人的眼中毕竟只有我才能上镇中学。

不得了啊!

有出席!

五老爷乐呵呵的对我说，我笑了一下，有点得意，刚想走开，却看到很让我哦震撼的事情。原来那头水牛突然站住，弓起身拉了一堆很大的牛屎，牛粪掉进水里，溅了他一身的斑点。五老爷皱了一下眉头自言自语的说：你这发灾的，看见都到家了，还屙在外面，多可惜啊。于是认真地弓下身，用两只并不宽大的手掌把那堆牛粪捧起来，小心的走向路边不知谁家的水田里，还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这个肥料好呀，比复合肥都好。我看到有点恶心，这么脏，但同时也为五老爷的做法感到一种莫名的感动。从那件事以后，我就在也没有看不起过五老爷，更看不惯那些和我相当大的野孩子去逗五老爷了。此后屡次回家我都能见到五老爷，我在他的身上找不出什么其他的改变，那顶塌塌帽下的头发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变白，但背是不驼的，额前的皱纹也不见多，说明身子骨一向硬朗，而每次看到他都是劳作不止，要么是出工晚归，要么就是出门劳作，很少看到他有清闲的时候，想到这些我愈加对五老爷敬佩起来了。

那次回家，我缠着爷爷和我说说五老爷这个人。爷爷比五老爷大两岁，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以前是我们村的老书记，对我们村的很多人都比较了解，我想他一定知道关于五老爷的故事。通过爷爷的介绍，我知道五老爷的祖上是地主，到他父亲头上就被斗了。虽说小时侯的五老爷是一个富家子弟，人也很老实，但在哪个昏天暗地的日子里，五老爷还是因为成分问题免不了批斗。爷爷说：在第一天批斗他的时候，五老爷说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我的祖先做了太多的孽，我想我要尽力还债。这句话在批斗的时候产生了很大的作用，加上平时五老爷做的好事多，大家并没有过分难为他。后来有一次，他的话终于兑现了，那年村里建学校挖屋基要放炮，当时是五老爷点的火。一个叫龙灯的小孩子以为是什么好玩的事跑过去，五老爷追过去一把将他拉倒，并将一件棉衣包住小孩子的头，结果老天有眼,放了一个光天炮，两人都没死，但五老爷的耳朵被震聋了，那小孩子的脚也挨了一石子，成了一个跛子,现在我们村都叫他“龙灯跛子”，但却没人叫五老爷“五聋子”，可能就是他做的好事吧！

    “五老爷不简单啊！你们应该从他身上知道点什么”，爷爷最后这样和我说。我陷入了久久的思考，哪次和五老爷一别又有一年了，但不知五老爷现在是不是还那样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