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令维/散文
飚车少年
当看到那些年纪比我稍长的野孩子们驾驶着木车在土坡上风驰电掣的时候,我心里开始萌生了一个念头:我也要拥有这样一辆属于自己的车。那时我大约八、九岁的光景,我对我的那帮堂兄弟说:“你们想不想要一辆车?”我们那样的年纪只够资格当车迷,每天放学后,我们就坐在路边看那些飞奔的木车,看着那得意洋洋的车手,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低声下气地恭维那神气的车手:“你的车真棒,让我坐一下行不?”
“你会开吗?你还不把我的车撞坏了,不给!” 车的主人鄙夷地一瞥。
“就一次,我保证不会弄坏车子的,求你了!”
“不给!”
如果那车手心情好,也会施舍一般让我们在平缓的路道上过一会车瘾。有的车身较长,可以搭车,我们就央求让我们坐在后面,其时视线完全被前面“司机”的身体挡住了,当木车像一头发情的公牛往山下冲去的时候,只感觉两耳呼呼生风,黄泥路顿时变成了波涛汹涌的大海,人就好像在海上颠簸的船中。
我决定自己做一辆木车,我的堂兄弟们听后都欢呼雀跃起来。于是我们便开始行动,首先,我们来到森林里选木料,轮子必须用坚硬结实的木头做,而且要圆,我们砍了一棵直径10公分左右的山毛榉树用来做轮子,偷偷从家里拿了锯子,锯了四个轮子。我们用锉子在轮子的中央戳了一个圆形的洞,然后我们又砍两根直径5—7公分长度约0.3米和0.4米的木棒做成车轴。短的车轴中间刨一个方形的洞,找来一根“L”形状的树枝做成方向盘。这样,木车的制作已经完成了一半。之后,我们再将两根长约1米的木头劈成方板,做成一个呈“V”字形的车架,方向盘的车轴置于“V”字形车架的底端,另一根车轴用钉子钉在车架的上端。在车架的之间钉两根横条,用稻草编成扁扁的草绳,缠绕在两根横木上,就成了舒适的坐垫了。这样,一辆原始的越野车横空出世了。
接下来我们决定试车,我们不敢在“赛道”上驾驶,一是因为技术差;二是发现车的 “性能”可能存在隐患,生怕车子在半途中“驾崩”。几个“闭门造车”的小子能炮制出怎么样的杰作呢?我们的车头竟是用绳子捆绑起来的,底盘太低,车身又短,人一坐上去车子就咿咿呀呀唱起歌来,简直就像辆蹩足的玩具车。我们来到小学校附近一条人迹罕至的山路上,木车从山顶上轰轰地往下驶去。
我有必要说一下我们的“车道”。“车道”实际上是土坡上的一条黄泥巴路,往上至山顶,就是我们的小学校,四周是参天的古树,远远望去,就好像掩映在绿荫里的一条黄丝带。路的外坎又高又陡,显得险峻,照例长着树木和荆棘,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驾驶木车的人往往因为车速过快失去控制而冲出“车道”,人仰车翻,摔得鼻青脸肿,人和车挂在荆棘丛中。这让老师和父母们感到忧心肿肿,老师担心学生玩物丧志,父母担心孩子玩物丧命。但谁见过F1比赛中出了车祸而禁止赛车活动呢?谁见过战场上有人丧命而停止战争呢?孩子们决不会因为昨天摔破鼻子而今天不敢坐木车了,它使勇者愈勇,使懦夫变勇士。记得西方一位智者说:“速度是人类的第二兽欲。”这话大抵不错。速度对于追求速度的人是致命的诱惑。为了提高木车的车速,通常的做法是在车轮的轴子上涂抹润滑剂。有个叫三金发的家伙,他从家里偷了机油装在一个小瓶子里,抹在车轴上,那样木车的速度自然非同一般了。然而机油是奢侈品,寻常人家都没有这类东西。物以稀为贵,三金发的机油木车使得他身价倍增,心里的自我也膨胀了好几倍,常常显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气来。对于用不起机油的人来说,最简捷的办法就是扯几根又肥有嫩的蕨菜放在四个轮子上,随着车轮的滚动,挤压出来的浆汁就是最好的润滑油了。春天,漫山遍野插着的嫩生生的棒香一样的蕨菜,它既是农家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也是飚车少年经济的润滑油。当然,也有不经济的,我的堂弟老七常常从家里的油缸偷猪油当作润滑油,车速自然也奇快无比,村里的小孩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一缸油”。
那时木车算是相当流行的,男孩子几乎人手一车,每天放学书包往家里一扔,就扛着木车玩耍了。有的甚至将木车藏在路边的隐蔽的地方,放学后也不回家,就径直坐木车去了。直到天黑才回家,弄得一身黄泥巴,自然少不了一顿臭骂或一顿揍。大伯家有一辆铁轮子的木车,我的堂哥常常用一根绳子系在车头上,拉着我们在山路上奔跑。有时他们也用来拉柴。这辆铁轮子木车是我见过最豪华的木车了,竟使得我想到占有它。终于有一次,我从大伯的屋后爬进去,将其中两个铁轮子卸了下来,偷走了。大伯家的人最终怀疑了我,就过来诘问,但我矢口不认。我将铁轮子藏在屋檐的一个缝隙里,一直不敢拿出来,这样藏了好多年,后来我忘记了。现在,不知道那两个铁轮子遗落在什么地方。
踩高跷
小时侯,我们除了坐木车,还有一件有趣的事就是踩高跷。我不知道人们出于什么意图而发明高跷的,我想高跷的发明者一定是个矮子,可以说高跷是一种“忧愤之物”。当那矮子在人家的胳臂下穿梭的时候,当他谦卑地仰视那高傲的高个子的时候,当他逛商场总是避免自己的五短身材出现在穿衣镜前的时候,当他在女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来的时候,他心里一定在想为什么我偏偏是个矮子而不是高个,真是天妒英才!然后就是想的是如何成为高个子。古时候的人还没有聪明到发明五花八门的各种增高药物和器材,殚精竭虑,好不容易才想到一个苯方法:我没有你长得高我就站得比你高。于是跟人站在一起,便在脚下垫着一个木墩,可是总不能搬着一个又苯又重的木墩跑来跑去,后来,就有了高跷。当然,以上所言出于本人的一己之私而杜撰的,由于本人也不是高个子,所以我姑且如此推己及人,这种说法显然是不可信的。有更可靠的历史资料证明了高跷的悠久历史,据说高跷在春秋战国时期就已经出现了,在《列子·说符》篇:“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见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胫,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从中可以看出那时会踩高跷也是很吃得开的,皇帝老爷一高兴,就“立赐金帛”。其实古时候的人是为了便于采摘树上的野果而发明高跷的,后来才渐渐发展成一项舞蹈活动。它是古代百戏中的一种,盛行于民间。每逢春节期间,人们穿着传统的戏服,打扮成古代传说中的人物,手执各种道具,踩着高跷游乐。清人恩竹樵在《咏秧歌》写道:“捷足居然逐队高,步虚应
许快联曹。笑他立脚无根据,也在人间走一遭”。“笑他立脚无根据”算得上高跷的逼真的写照了。
高跷有单翘和双翘之分。在戏里我们看到表演者将高跷绑在小腿上,被长长的戏服遮住了,只见那人悬在半空中,如同魑魅魍魉,这就是所谓的双翘。单翘则人踩在踏板上,双手握住木翘的顶端,这样便于上下,我们所玩的高跷就属此类。我们用刨子刨好两根两米左右的木棒,在一端30——50厘米(高度因人而异,难度愈大,高度愈高)的地方安装一个踩板,高跷就算做成了。在我们那一带,不兴踩高跷的习俗,高跷在民间大概只是小孩们的玩意。通常,我们在木翘的底端钉上钉子,钉子露出一小截,走在石板上,发出咔哧咔哧的声响;走在土路时,就会留下一个个钉印。这样使高翘更稳健,不容易跌滑,尤其在踩着高跷上坡时候。由于它的破坏性,也使我们招骂,我们经常将二伯母家晒谷物的院坝踩得满目疮痍,二伯母就跳出来大骂:“挨万刀的短命崽嘞……”于是我们就跑开了。高跷又有文翘和武翘之分,文翘通过古怪的扮相逗乐,武翘则注重于个人的技巧,我们山野里的蛮孩子,踩高跷的比赛是看谁能将对手撂倒,看谁踩着高跷跑得最快,大约归属武翘一类罢。
不知道现在的孩子在玩什么,属于他们的童年,应该也是快乐的。我已经很少看见有人踩高跷了,同样的“车道”上,已显得冷冷清清的。回家的时候,我的侄子拉着我,六叔,陪我去坐木车。我走在乡间熟悉的小道上,耳际隐约响起那一片久远的笑声,恍惚中那些飞驰的木车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