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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与现代生活——潘年英1999年5月在黎明大学演讲录音

发布: 2007-8-02 22:31 | 作者: 潘年英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358次

潘年英/文

                  文学现代生活

        ( 根据1999年5月1 8 日在黎明大学演讲录音整理)

   在这凄风冷雨的夜晚,在这人群寥落的教室,我们有幸相聚在一起,共同讨论文学的话题,这应该表明我们心中还保存着最后的一丝纯洁吧。
    好,现在我们开始今天的讲座,今天讲座的题目是《文学与现在生活》。在正式开讲之前,我想做个简单的调查,我问你们几个问题,请如实回答。第一个问题,读过《红楼梦》的请举手?好,1、2、3、……有8个。第2个问题,读完《鲁迅全集》的请举手?好,没有。第3个问题,读过卡夫卡作品的请举手?1、2、3……有6个。不错,有6个读过卡夫卡,这说明同学们对文学还是很感兴趣的。我为什么要做这个调查呢?因为我想知道当今世风之下,到底还有多少人在读文学名著,同时我想知道古典名著与现代生活的距离到底多远。好,现在我们的调查结束了,我看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文学永远是少数人的事业。首先,今晚来听讲座的人不多,不超过50 人;其次,在来的人当中,读过《红楼梦》的人也不多,这说明即使最优秀的古典名著,也没有真正进入我们的生活,成为生活的一部分,《红楼梦》是举世无双的名著,这一点大家是知道的,任何一位老师都会告诉你,〈红楼梦〉是我国最优秀的古典名著,至少你知道这是我国的四大名著之一,但你为什么不去看呢? 显然,你不是没有时间,而是不想看,因为《红楼梦》与你的生活没有多大的关联,什么东西与当下的生活紧密联系呢?电视,电脑,足球,流行音乐,开心PARTY,朋友的婚礼,同学的聚会 ……这些与你的生活密不可分,也就是说,你可能打麻将通宵达旦,你也可能把一部80 多集甚至是100多集的电视剧一集不漏地看完,但是你不会去读《红楼梦》,你也不会去读鲁迅,尽管你知道鲁迅是中国文学的最高峰,是中华民族的英雄(毛泽东语),可你不会去读他的作品,这就好比我们从理智上承认一件商品的质量很好,绝对的好,但你不会购买它,因为你不需要。卡夫卡是二十世纪世界文学中的一道亮丽的风景,从某种意义上说,卡夫卡和博尔赫斯就代表着二十世纪文学的最高成就,或者说,他们代表着二十世纪世界文学的基本精神指向。但同样地,我们夜不会去读他们,我们可以看琼遥,可以看《花季雨季》,可以订阅《读者》和《体坛周报》,但我们却拒绝读卡夫卡和博尔赫斯,也许我们在老师或某人的从恿下努力读过,但读不懂,我们终于放弃了。这说明一是文学背离了我们,二是我们抛弃了文学,不管是哪种情形,都表明在今天的人们心目中,文学不是那么崇高了,也不那么重要了,它可以构成我们精神生活的一部分,也可以不构成我们精神生活的一部分,它选择着我们,我们也选择着它,而这种双向选择的结果,便是文学真正成为少数人的事业。
    的确,今天的文学越来越不那么热闹了,这是事实。但是,如果我们因此而因为文学将会走向灭亡,那就大错特错了,一百多年前,当照相机发明出来的时候,有人预言绘画将消亡,但一百年过去了,绘画并没有消亡。几年前电脑的推广和普及,又有人预言,文学读物将会消亡,几年的时间过去了,文学读物不仅没有消亡,相反,出版作为一种传统产业,它依然比其它许多的产业更加兴旺红火。举个例子:最近王朔出版了他的一部新著《看上去很美》,第一版印刷了多少呢?20万册,结果不到一个星期即销售一空,20 万你们算算,他每册定价23 元,20 万册是个什么概念,那就是说他一本的出版利润就超过了200万,你们想想,当今市场上,又有什么产业如此红火呢?所以,看来文学不仅没有消亡,反而极有市场,那么有些同学可能会问,一方面你说文学背离了大众而成为少数的人的事业,另一方面你又说文学的市场依然兴旺,这不是相矛盾吗?
   好,这就回到我们今天讲座的正题上来了。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下面要分析三部作品,一部是余华的《许三观卖血记》,一部就是前面提到的王朔的《看上去很美》,还有一部是韩少功的《马桥词典》。
    余华是我们国目前年轻而又极有成就的作家。他是60年生的人,只比我大三岁,原本从医,后改行写作,现在是自由作家。他的主要作品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的《余华作品集》三卷,和最近出版的《活着》与《许三观卖血记》。与目前在中国文坛上走红的一些青年作家相比,余华创作的数量并不多,但他的东西很有质量,他几乎每拿出一篇作品都有相当大的影响。他早期的作品比较注重形式,现在当然也还注重形式,但现在更强调在精神上对传统的认同了,我们今天讲他的 《许三观卖血记》,从题目上看就知道,他在努力追求和恢复一种传统的文学美学观念。什么是传统的文学美学观念呢?那就是对写实的强调,比如巴尔扎克,莎士比亚,托尔斯泰,他们都是很写实的,几年前,余华就提出了一个口号,说文学应回到莎士比亚时代,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回归到一种具有纪实风格的时代,果然,在这种观念影响下,余华越来越强调纪实的风格,《许三观卖血记》仅从题目上看,就觉得很纪实。这部作品写了些什么呢?写了一个叫许三观的工人,因为生活所逼而去卖血,他先是出于好奇心而去卖血,最后是为了挽救家人的生命而去卖血,这个过程,他不是以悲剧的笔调写的 ,而是以喜剧的笔调写的,就像鲁迅写阿Q的可笑一样,但当我们为阿Q的行为笑了个够的时候,我们最后就会哭,因为我们看到,鲁迅写的阿Q,也就是我们自己,阿Q的灵魂,是我们每一个普通中国人的灵魂,余华写许三观也一样,他也让我们笑了个够,但最后,我们被许三观的精神震撼了,生活迫使许三观去卖血,去出卖生命,这不也是我们许多人共同面临的现实和命运吗?所以余华的这部作品,表面上是写一个可怜、可笑、可悲的人,实质上是写人的一种现实困境。当然这样理解也许简单化了一点,事实上这部作品可以给人更多更复杂的感受,就是说,不同的人对这部作品有不同的理解和诠释,但我认为,写人的现实困境及人对摆脱困境的努力和挣扎,至少应该是这部作品的主题之一。 因为余华说, 引起他最初产生写这部作品的一个动机,来源于有一天他在北京王府井大街上看到一个男人的号淘大哭,他想,这个人肯定是走投无路了,他如此悲伤,于是他想,是什么原因使这个男人如此悲伤呢?于是他想到了卖血,一个人走投无路时,只有去卖血了,这是人最后的资本,余华就这样萌发了这部作品的构思和创作。我们知道,余华一直是个先锋作家,他过去的作品很强调形式,而不大关心现实, 但是从《活着》开始,到现在《许三观卖血记》,我们发现他开始改变自己的创作风格,这种改变可能是不自觉的,也可能是自觉的,但是无论是自觉还是不自觉的,作家都没法回避现实生活的影响和冲击,作家生活在现实之中,现实生活给予作家的影响和冲击也就绝不仅仅是一种创作的素材来源和构思萌动而已,从根本上讲,现实决定了作家的世界观和美学观念,无论别人怎么评价《许三观卖血记》,我就觉得余华在这部作品里就是写人的现实命运,写人在命运面前的挣扎、拼搏和无奈。
    接下来我们再看看王朔的新作《看上去很美》,这是王朔自1992年宣布告别文坛七年之后的新作,他写了什么呢?写了一个北京高干子弟的童年生活回忆,小说从出生一直写到上小学,大量笔墨用于幼儿园的生活回忆。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能记得的童年往事最早可以追溯到什么时候呢?五岁?六岁?就算是五岁,五岁以前的事你们能记得多少?印象很模糊吧,你们还真不错,还能记住五岁以前的事情,我对于十年前在我身上发生的事也记不住,对于童年往事,我的头脑里只有几个简单的生活片段,实在太模糊了,那么显然,王朔也不可能对于幼儿园里的生活有那么清晰的记忆,但在《看上去很美》这部作品里,他把那些生活写得很细腻,活灵活现,好像他一切都记得很清晰似的,我们相信作品肯定有作家自传的色彩和成分,但我们更愿意把它看成是王朔真正的创作。就是说,王朔只不过借用了那么一个小说空间,来表达他对人的看法。在这部作品里他写了一群儿童的各种复杂心理,也写了儿童跟成人世界的对立。毫无疑问,王朔在沉默了七年之后,又为我们开拓了另一个崭新的文学空间。但恕我直言,我觉得王朔的这部作品并不成功,也许因为他以前的文学成就过高而唤起我们更高的期望值,我们以为他可以写出更好更大气的作品,但这一部作品显然让我们失望,当然也不能说是彻底的失败,我的评价是看上去不美,但也不难看。但我们能说王朔的这部作品就全是愚弄读者吗?当然不是,王朔有王朔的想法,读一读他在这部作品前面那篇长长的序言就会明白。在这部作品里同样借助于一群幼儿成长的矛盾表达着他对现实世界的看法,那些看似可笑的幼儿心理,其实同样映现着成人的世界。
    最后我们来看一下韩少功的一部长篇小说《马桥词典》。这是韩少功的第一部长篇,由于北京和南京的某些评论家的无端指责,使得这部作品充满了争议,不过几年官司打下来,韩少功终于讨了个说法,他胜诉了,法律给他公正和清白这部作品不是模仿和抄袭,而是艺术创造。我完全支持这个英明的判决。因为事实明摆着,我们的大小书店都有两本“词典”销售,帕维奇的《扎哈尔词典》与韩少功的《马桥词典》,除了“词典”二字相同外,其余无一相同之处,对于这个问题我们把这两本书找来看看就清楚了,不必多说。现在我要指出的是,韩少功的《马桥词典》是一本完全来源于他生活经验的书,就是说,马桥是他下乡当知青的地方,他对那地方的语言、文化、习俗、遭遇很有研究,也就是说他头脑里装着许许多多关于马桥的故事,但他怎样用文学形式来连缀这些故事呢?他有两种方法,一种方法是写短篇,把马桥的故事写成若干短篇;一种方法是把这些故事写成长篇。但两种方法都有问题,写短篇吧,显然有些故事过于零碎,而够不成“故事”,缺少可读性;写长篇吧,更缺少一种贯穿故事始终的主要线索,不连贯。很不好办。但韩少功想了个办法,就是用词典的形式把这些故事串起来。所以表面上看这些故事是一堆杂碎,但实际上却是个严密的整体,这个整体就是一个地域的文化和一种地方性的知识,不是说一滴水映现大千世界?韩少功正是通过一个小小马桥世界,展示了人类文化奇妙的一隅,当然也是世界文化的一个有机构成部分,在这个意义上,局部即是整体。我们通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们写了一个人的眼睛,不就是写一个人的全部吗?当然我们还可以写一个人的手,写一个人的脚,乃至写一个人的非常细小的局部,但其实都是在写一个人的整体。韩少功的《马桥词典》既是源于他生活经验的东西,我们就不能把它看作是一个超现实的作品,其实,人类的艺术,从来也没有什么超现实的东西,真正的超现实是不存在的,鲁迅说,人不能拔着自己的头发升天,人生活在生活之中,人的一切想象都源于生活。不错,《马桥词典》反映的是一种地方性知识,但只要地方性没有脱离人的世界,只要作家生活在当下的现实当中,它就是人类的经验和知识的真实展示和再现。
       好了,以上我们简要分析了三部作品的构思过程和文学意义,这显然是三部具有不同意义不同特点的作品,余华《许三观买血记》的构思过程直接受到现实生活情景的启发,而靠自己的写作经验最后完成作品;王朔则追忆着童年的生活,反映出时代的精神;韩少功依然没有脱离知青生活的经验,用一种地方性知识开拓着人类文明的新视野……他们干吗?他们为什么要写下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为何成为我们的审美文化?为何成为当前文学成功的、重要的文本?我想问题其实很简单,我们每个人都在生活着,我们都生活在现实之中,我们每个人都在思考现实,表达现实,反映现实,我们每个人都是作家,每个人都在以不同的方式、从不同的角度表达着对世界的看法。但只有少数人的文本被社会接受和认可,因为那样的文本体现出了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结合,而许许多多的人则没有做到这一点。但我们思考、写作和表达,我们就是作家,我们是自己的作家,而他们是社会的作家。文学就是这样简单,我们痛苦,所以我们强烈要求表达,我们欢愉,我们也同样要求表达,于是产生文本,产生文学。那么,你们看,文学会消亡吗?当然不会,因为只要人类没有消亡,我们就会有痛苦和欢愉,就会产生新的文学。为什么我们不去读古典名著而去读当代作家的作品?那是因为当代的作品表达着我们时代的审美经验,这些作品紧贴着我们当下的生活。所以无论人类历史上已经产生了多少名著,我们仍然不断地产生新的优秀作品。
       文学离开我们了吗?当然没有,既然文学的本质是反映生活,那么只要有生活就会有文学,而且是有什么样的生活就会有什么样的文学。当然,今天的文学不再像以前的文学那么热闹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轰轰烈烈了,这都是因为我们今天的社会生活更加丰富,我们可供选择的生活方式和审美方式也更加多样化的缘故。这没什么奇怪的,这恰恰是社会正常发展的表现,一些人热衷文学,一些人却钟情于卡拉OK,这并没有冲突,这就如同我们不能要求有统一的文化模式一样,我们也无法要求人们个个都热爱文学。文学当年的热闹是由于特殊的历史环境造成的,那个时代并不正常,而且已经一去不返。我们来到了一个多元化的时代,文学只是其中的一元,喜欢与否完全取决与个人的需要。因此,作家面临着新的职业选择,作品也将面临着残酷的自然淘汰,优者存,劣者亡。在市场的原则下,一些作家注定要大红大紫,大发其财,而一些作家则将会凄凉孤独,无人喝彩。这有什么不好呢?这其实很自然,市场经济的法则将淘汰我们吃惯了体制饭的伪劣作家和作品,从而使文学更加精彩,更加纯粹,更加贴近读者和生活(掌声)。
        问:你怎样看待中国作家没有获诺贝尔文学奖?
        答:这个问题很复杂。去年我在厦大给中文系研究生讲过这个题目,我认为有很多原因导致这种结果,但主要原因不外乎三点,一是机遇不好,二是受政治和文化偏见的影响,三是中国作家自身整体素质的欠缺。不过,我认为中国作家大可不必在意这个奖,因为世界上曾有过许多优秀的作家,他们同样没有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一点也不影响他们在文学史上的伟大,如托尔斯泰、高尔基、卡夫卡、普鲁斯特、乔伊斯、博尔赫斯,等等等等,而获奖作家中有些却是文学的门外汉,如邱吉尔(掌声)。我认为中国作家中至少有7个人可以获的诺奖,哪7人呢?鲁迅、沈从文、老舍、曹禺、林语堂、还有金庸和毛泽东。(笑声)不要笑,不会写作文的邱吉尔都可以获奖,难道作为诗人的毛泽东不应该获奖吗?(掌声)
        问:你说中国作家整体素质的欠缺,主要指哪样方面?
        答:第一是作家的文学修养不够,我们的作品还很单薄,跟国外作家比有很大差距。第二是作家生活的环境恶劣,长期受制于奴化教育,缺乏个性,也缺乏想象力。第三是中国作家普遍欠缺理想的人格塑造,大多不敢坚持真理,不敢坚持原则,苟活心理很严重,这和西方国家的知识分子形成鲜明的对比。作家应该是社会的良心,作家应该永远坚持以良知为准则的发言,贪生怕死,苟且偷生,说假话,昧良心,拍马屁,想当官,这是中国作家和文人的通病,毫无人格可言。(掌声)
       问:你认为没有言论自由是影响中国作家走向世界的主要因素吗?
       答:不,我告诉你,任何独裁和专制都没办法彻底压制一个人的心灵自由,你可以消灭我的肉体,但却没法剥夺我的发言。把没有言论自由看作是中国作家走向世界的障碍,这是虚弱者的诡辩和托词,我告诉你,世界上意识形态斗争最厉害的是苏联,在斯大林时代,作家最没有言论自由,但是他们阻止得了苏联作家的自由发言吗?没有,恰恰相反,苏联有4个作家因坚持自由发言而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问:你能谈谈泉州没有出现较具影响的作家的原因吗?
       答:第一,文学是一项出大力,耐大劳,吃大苦,流大汗的事业,就是说,它需要一种刻苦耐劳的精神,而泉州人,我觉得比较懒,也比较贪图生活享受,因此他们比较喜欢经商,而不太喜欢搞文学。我们知道,事物变化须由数量才能达到质量,换句话说,没有一个广泛的文学爱好的群众基础,没有一个良好的普遍追求文学的氛围,怎么可能产生优秀的作家和作品?第二,泉州人小气,他们表面上温文尔雅,其实缺少个性气质,而文学是要讲究个性气质的,毛泽东如没有大气魄,就写不出那种气势磅礴的诗篇,李白如果不大度从容,他恐怕也吟不出那些浪漫诗句。第三,据说大文豪是几百年出一个,因为几百年前泉州出了一个李贽,风光占尽,恐怕又要等待几百年吧,而现在时间差不多快到了,那样的大家可能会在你们当中出现。(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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