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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公山下的苗家》——序

发布: 2007-7-27 22:56 | 作者: 杨曦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1045次

 

 杨曦/文

      潘老背着相机,头戴草帽,穿一双解放鞋,长年奔走在黔东南的高山深谷里。

       2005年夏天,我跟随潘老一步步深入雷公山腹地,走访了许多古老神秘而又鲜为人知的苗寨。我们爬上山巅,眺望建造在悬崖之上的木楼人家;我们站在幽深的谷底,仰望在缥渺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雷公山顶。我们在雨中行走,我们在大雾中穿行,我们顶着八月的酷暑,去河水的源头桥兑,去终年云雾缭绕的乌东,去世外桃源般的格头,去葡萄成串好似流着奶和蜜的桃子寨,去将木鼓视作有灵之物而珍藏于山洞的乌流,去芦笙舞跳得令大地颤动的南猛,去拥有众多能工巧匠以白花花的银子装扮了一代代苗族佳丽的银匠村控拜,去如同梦境般迷漓又如同仙境般美丽的高岩……在大山深处,我们见识了苗族传统社会那种似乎来自远古的美,他们至今依然保持着其原有的纯朴生活方式和文化习俗,保持着他们单纯的价值观,以及他们忠厚善良、爱好和平的民族秉性,在那里,我们看到了人们脸上最无邪的笑容,也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最纯真的关系--这正是我们所向往所喜爱的乡村之旅,简单,朴素,自由,宁静,内心充满光明。每一天,无论在哪个寨子,我们都会有不同的感受,每天都被那些美丽的村寨和各种传奇故事所震撼,心中时常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所包裹,所充溢,甚至当我们坐在开满向日葵和南瓜花的山坡上,看着天边第一缕阳光静静地涂抹在对面山头的时候,我们也会感到莫名的心跳。可以说,从我们开始游历雷公山的那一天起,我们都同时爱上了这片感性而神秘的土地。这样一路走来,伴着心跳,伴着喜悦、兴奋和感激,潘老用镜头将那些美妙的瞬间化作图片一一定格下来,凝固下来,也把美好的记忆永远保存下来。

         至今为止,潘老已在黔东南拍摄了大量的图片。这数量众多的系列摄影作品,构成了一部宏大的西部叙事乐章。以往,我们看到有关黔东南的图片,大多是透过外人好奇的眼光捕捉到的具有异域情调的影像;现在,潘老却用他的图片,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以同胞、亲人的角度来记录苗、侗民族的内在生活,以及他们的文化传统。作为作家,他用文字来抒写自己对故土眷恋难舍的深情,作为人类学者,他用图片来观察生活记录生活。潘老正是借着这么一种独特的方式来为自己的偏僻乡土立传,来记录一个地方一个民族的历史。很多时候,他如同一个孤独的旅人,在山水间行走,在天地间独步思索,然而,在他的图片里,却没有一般摄影者对土地对乡村的那种隔膜,因为对他来说,去黔东南,就是寻根,就是回家。正因为是回望故乡,是为乡土立传,所以他的叙事笔调是朴实无华的,也是亲切感人的。在他的镜头里,那些行走的身姿,那些劳作的身影,都是那么的自然优雅,朴实真切;镜头里的每一个人物,仿佛都是自己的亲人,每个人都有名有姓,有血有肉,个性极为鲜明;甚而是一棵树,一条狗,一头牛,在他眼中,也是充满情感,有灵气,通人性的。当他透过自己潮湿的目光,观看这一切,并按下相机的快门时,画面之间自然而然就充溢着一种血肉相连心心相印的微妙感觉。潘老出自农家,童年和青少年时期都在农村度过,早年有过较长时间繁重体力劳动的经历,备尝生活的艰辛与困顿,所以他对农村生活和那里的人们,有深刻的了解和深厚的感情,他了解他们的欢乐与痛苦,他能深入到他们的内心深处,和他们同呼吸共命运,因此他能用如此宽广深厚的眼光来看黔东南,来看他镜头中的人物,并满怀对农村生活的爱怜,为他们的前程,为他们现实生活的困境忧心忡忡。他向被拍摄的对象倾注深情,敞开了心胸,因而得到的回报就是不曾被人发现的美。所以当我们翻阅他的照片,我们不由自主的会被他图片中所传达的温暖人性所感染,被那如泥土般深厚的生命力所打动,被那些充满希望和生命律动的温馨光景所陶醉,凡是看过他图片的人,总是迫不及待的想去认识那些人,和那片土地。

       潘老摄影作品的画面很温暖。在他的镜头中,总是灿烂的阳光,明媚的笑脸,还有火塘边跳动的火焰,以及相依相伴亲密无间的人群……这些都让他的作品充满了一种温热的情调,一种浓郁的诗意。这种抒情性既源于潘老本质上是一位诗人,也源于黔东南各民族诗意的生活方式。

       潘老的作品是温暖的、诗意的,然而他作品的风格却是忧伤的。他的作品整体上都贯串着一种令人伤感的情怀。这是一种事物将逝的忧伤,是傍晚时分,黄昏降临,一个人走在大河边上,孤独地面对落日的悲伤。黔东南是一块神奇的土地,潘老一方面用他的镜头记录着黔东南的古老神奇,向人们展示着西部文化的博大、深邃和美好,另一方面,他又用照片表达着内心的忧伤,因为随着现代文明进程的深入和不断加快,那一幅幅优美的画卷,那些古老的文明,在不久的将来,或许都将成为过去,成为一种曾经有过而今稍纵即逝的辉煌,而他也许就是那些古老文明最后的见证者。于是他用手中的笔,用一幅幅鲜活生动的画面,表达着他作为一个作家和人类学者最深切最朴素的思考,也为现代文明冲击下黔东南唱一曲挽歌,用周宁的话来说,就是:“二十多年他一直在黔东南美丽的山地中行走和观察,寻找自然与生命的自然状态。写摆贝,写岜沙,写小黄、银潭、光辉,写这些在文明海洋中即将被淹没的山头最后的诗意,写巨变与巨痛,如何发生在美丽的宁静中。”这同样也可以看作是潘老写作《雷公山下的苗家》这本书的深层文化动机,而他文字和图片的诗性品质,以及深重的忧伤,都来自于这种文化动力。正因如此,当我们观看他的照片时,很难无动于衷,因为他的每张图片,都是充满快乐与忧伤的感情记录,每幅影像都来自创作者的心跳,是他真实灵魂的诉说,每张图片,既是一道意味深长的风景,更像是他的一声叹息,这就足以震撼每一个人的心灵。

        也许是出于人类学家的职业本能,潘老自始至终只对平凡普通的日常生活感兴趣,他特别注意去捕捉日常生活中那些平凡而又含义深刻的情景,然后用平实而感人至深的方法去表现它。潘老关注日常生活,所以他总是喜欢拍人,镜头时刻对准有人物活动的生活场景。有时遇到难得的好景致,他却总是叹息:“唉,可惜没有人。”继而会放弃拍照。在潘老看来,没有人的风景那简直就不是风景。在他眼中,最好的风景就是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的完美结合。因此拍摄中他总是把人物放在画面最醒目的位置,人物的安详、坚毅和平和,融合了生活本身的力量,也与大自然融为一个整体。由于有了人的活动,那些朴实无华的乡村景观就有了不同凡响的意义,其作品也展现出强烈的人文主义精神。

       潘老关注日常生活场景,关注人,但拍摄时,他却从不去干涉对象本身,他总是默默的守候在某个路口或村头,然后用抓拍到的画面,来诠释他的内心,来记录他永远不会失去信心的人性光辉和理想。在拍摄过程中,他对人物的尊重,对人性的尊敬,都达到了一种极致。他尊重对象并注重表现对象本原的面貌,这种情怀,难道不正是被深厚的人性所激发的吗?可以说,黔东南是摄影的天堂,任何人去拍,都可能拍出好照片,但并不是任何人都有他这种对生命的敬重,对同胞的关怀,对民族文化的忧思,因此潘老的工作本身就是一种悲天悯人的行为,他的作品既记录了人性,同时又是人性本身最真实的呈现,他的人格就是他的风格。

       夏天到雷山之前,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一天,我们在从江一个名叫岜扒的小村拍照时,潘老与一名贵阳游客发生争执并打了起来。事件的整个过程我至今不想也不愿再复述,我只记得,当攻击与反抗突然发生时,我被吓坏了,我像个傻瓜一样呆呆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到潘老问:“我的眼镜呢?”我才醒悟过来,跑过去,从地上捡起被折断的三角架和被踩得稀巴烂的眼镜。那天,当我们好不容易从现场艰难脱身回到县城,我仍心有余悸,心情久久难以平静。这些年来,我也常常孤身一人在黎、从、榕一带乡间行走,但我从来没有感到害怕过;我的一位美国朋友翠丝,已在从江任外教多年,她也经常独自一人往山寨里跑,也从来没遇到过任何麻烦,她说这里的少数民族特别纯朴,特别善良友好,去这些地方,就像在美国回他爷爷的乡间农场一样,安全得很。可现在,就在岜扒村民过吃新节的这天,打斗却突然发生了。这场打斗一下子又唤醒了我在城市生活的伤痛记忆。那天晚上,对方打来电话,向潘老道歉。我们不为所动。这能说明什么,这又能表明什么?然而,接下来,我们又听说,当岜扒村民得知打斗双方中,那个头戴草帽,脚穿解放鞋的人,就是他们早就听说的潘教授时,大伙义愤填膺,想要狠揍那个贵阳人,贵阳人连夜逃了回贵阳。听到这里,我和潘老都同时沉默了。尽管表面上我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其实,我内心早已是心潮起伏。潘老用自己的行动,用他的所作所为,不仅为他的摄影赢得了超乎寻常的美丽,而且,还有更多。

       潘老还将继续在路上行走,但路的终点在哪里呢?似乎没有尽头。然而,潘老所有摄影的灵感,以及他文学的灵感,都来自黔东南这片土地,来自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那么,在这一次次漫长的旅程之后,当他一旦停下来驻足凝思和写作的时候,我相信,他会给这片土地,以及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以更多的期待和惊奇。

 

                            2005.9.10  于湘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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