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生活

父亲从僻远的乡下赶来看我
发亮的汗水滴在城市的柏油路上
轮胎底割成的牛草鞋
遮不住父亲粗大的脚趾头
我的妻子   温柔漂亮
口音纯正   举止端庄
她看着我父亲粗大的脚趾头
汗津津的脸
适时得体地说了一句普通话
父亲扭过脸去   他听不懂
他只能迷茫地望着来时的路

我发疯似的在喧哗的大街上寻找
那顶载着农事收成的破草帽
一张脸漂过去   一张脸荡过去
没有   那被阳光涂得黝黑的脸
那颗被岁月敲碎的核桃
只有   我这张白纸似的脸
写满了歪歪斜斜密密匝匝的字

找到父亲
我以疲惫得像一堆烂泥
我说   我像一只没头苍蝇
父亲说   你像苍蝇没有脚
苍蝇穿着锃亮的皮鞋陷在沙发里
父亲穿着凉爽的牛草鞋坐在门槛上
不再说话    说不出话
说不出话    不再说话
那些关于城市的主题全锁在冰柜里
那些柴米油盐的故事全埋在瓷砖下

父亲走了
天刚亮
带着他那塞满西瓜皮的磷肥口袋
我对着父亲的背影充满激情地说
下次来长住    来长住呵
我的妻子对着父亲的背影
热情洋溢地挥着手
我四岁的孩子
站在我和妻子之间
也兴奋地挥舞着她的小手

 

TAG: 父亲 生活 陆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