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正文教授采访记

文化：是一个民族的，也是世界的，人类的
 

办公室里的杨正文教授在接受采访时表现出来的自信和激情，让记者完全沉浸在了一种民族精神的熏陶中，被杨教授精彩的演说深深打动，就在这间稍显简陋的办公室里，记者见识到了一位民族学，人类学学者独特的视角和孜孜不倦致力于民族文化传承发展的民族精神。

我怎么就做起苗族服饰研究来

杨教授1990年开始收集服饰。由于一种对本民族由生据来的热爱，他开始对本民族的服饰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刚开始收集苗族服装和饰品的时候，杨教授更多的是一种对本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热爱，当杨教授开始接触民族学和人类学这门学科的时候，这种爱好逐渐变成了一种了解文化物品后潜藏的背景和蕴涵的民族文化的渴望。

一个偶然的机会，台湾辅仁大学找到了他，希望能为辅仁大学某专业提供一些苗族服装样本、服装信息以及服饰资料，并为他提供研究经费，也提供了一个能够做田野调查的机会。这个机会让杨教授真正的开始了对苗族服饰文化乃至少数民族文化深层次的探讨和研究。

自马凌诺夫斯基之后，“田野调查”几乎成为欧美人类学学科的一种权威性制度，即要求研究者必须至少有在所研究的对象“他者”的社区里生活一年以上的经历。然而，杨教授说，自涉足于民族学、人类学研究后，他深感没有条件到其他民族或地区去做类似欧美学者那样长时间的“田野作业”，于是，只好借助自己的条件，把自己的民族，从小生活于其中的黔东南苗族地区作为研究的首选对象，那毕竟是他所熟悉的文化，在那里或许他比其他研究者更有优势。于是，这些年来，杨教授每年都会抽时间回到苗区考察研究，在做田野调查时，他深入苗族等少数民族聚居区，看到工艺精湛或是以前没有见过的绣品时，他或收藏，或拍照，或收集相关资料。到目前为止，他收藏最多的是苗族的精美绣品，此外还有几十套完整的苗族服装。他不仅是一个物的爱好者，更是一位透过物去看待民族文化的民族学研究专家。

我做的是一个学科的研究

杨教授首先强调了这一点，杨教授说：目前国内民族学、人类学领域的部分专家，有一个不是很好的倾向，即偏向于单一民族文化的研究，走不出来，没有很好地与学科结合，处于“自语”状态。这样的研究方法是不好的，成果也是很难拿到民族学、人类学的主流话语中去的进行对话。很多人知道我是搞苗族文化尤其是苗族服饰文化研究的，但是我更多地认为，自己不仅仅是研究苗族文化，而是尝试着用民族学、人类学的理论和方法去研究。为什么要选择苗族文化作为自己的研究方向呢？因为我自己是苗族，从研究的角度出发，有其便利性，但是更多的研究还是偏向人类学、民族学，是从学科本身出发，从某一领域或社区入手，对民族地区做整体的研究，是把苗族文化的研究纳入到人类学、民族学的研究框架当中，涉及人类学的理论、方法，否则就会造成文化的相对封闭。就是自说自话了。

最近四、五年，杨正文的学术研究领域由民族服饰转到了民族文化传承与保护方面，在他看来，一方面是企图从苗族文化研究走出来，做跨越多个民族的研究，以求对民族学、人类学的理论与方法有更加深入的理解和把握。另一方面，是在他多年进行民族文化研究的过程中，对民族文化产生了情感，对少数民族文化面临的传承危机有所担忧的一种“自觉”表现。

少数民族文化必须可持续发展

杨教授在谈到少数民族文化的时候，很深刻的提到了这一点，即随着经济全球化的发展，整个世界将变成一个相互联系相互制约的经济体，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文化边缘化和文化遗失是少数民族所面临的一个严峻、窘迫的问题。它使边缘地区的民族传统文化更边缘化，这个趋势是无法扭转的。一方面全球化要求全人类共享到科学、文明进步的成果，而边缘地区的百姓也可以通过各种方式去享受外面世界给他们带来的便利，因为他们本身也企图发展、企图改善生活。另一方面外来文化也会渗透到少数民族地区的日常生活中，比如：电话、电视……这些外来因素都会改变其长期以来的人生观、价值观，当然更包括生活方式。外来文明对传统文化的冲击是巨大的！例如过去，年轻人谈恋爱是要通过对歌的，但是随着交流方式的改变，现在少数民族地区的孩子在学校几乎接受不到本民族有关的传统文化教育，很多苗族歌曲都不会唱了，这在无形之中使少数民族文化受到了冲击，文化记忆不断遗失。这些优良的民族文化在现代工业文明冲击下是很难成活的。值得庆幸的是，目前国家已经重视到了这严重问题。2003年国家启动的“民族民间文化保护工程”，其目的之一就是企图把少数民族文化的优秀部分保留下来。我们在担心这些文化的生存的同时也应该看到，全球化不是单向性的，文化变迁不可逆转，文化趋同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文化多样性的传承、保护已经成为民族—国家的一种共识和行动，许多少数民族优秀文化已经在国家层面上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保护，不少的民族精英分子有了文化自觉，也为民族文化保护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保护的目的就是文化的可持续发展的！”杨老师一再强调。

文化是全世界，全人类的

苗族服饰的精湛在世界范围内是少有的，就单一民族而言，苗族服饰的式样也是最多的，总共有130多种款式、工艺精湛。从90年代起，苗族服饰在世界上就掀起了一股“收藏热”，国外的很多组织、机构包括个人都在收藏，国内也有很多。当记者问到杨教授对国外疯狂的收购苗族服饰这个问题的看法的时候，杨教授的回答很出乎记者的预料，他说：就收藏本身不存在“知识产权”问题。只要不违反“知识产权”，那么国外收藏是完全可行的，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说，甚至是我们所希望的。不用担心类似的收购问题，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我认为越是有人收藏就越不是件坏事，相反还是有利的。全球化本身就会带来把民族文化、地方文化提升为人类共有的“文化遗产”的一面，民族文化、地方文化被人类共享是一件好事情。越来越多的人收藏才会导致更多的人去关注，文化也可能得到有效的保护。我们应该有这样的观点，假如没有这些外来机构收藏的推动，国内还是否会重视到要去保护它呢？换句话说，世界上所有的民族文化都应该是世界性的文化，是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一个民族的文化也只有成为全人类共享性的文化，才能算是真正的优秀文化。一些优秀的文化产品被国外学者、爱好者收藏、发扬、光大，这不正是我们所希望的吗？   

具体的文化保护措施

在谈到具体的文化保护措施的时候，杨教授说：且别说少数民族文化，即使是全世界使用人数最多的语种——汉语，也正在面临着边缘化的危机，在年轻人当中，在汉语里面加入一些外来语汇，正越来越多的成为一种时尚。目前世界上普遍为人们所接受的作为跨国界交流的是英语，尽管汉语是全球使用人口最多的语种，同样也在面临着危机。当然，我们的中华文化博大精深，这一点我们是完全不用担心的。然而对于少数民族的传统文化，生存空间却不断变得狭小，面临的文化保护问题十分突出。我们在共享外来文明和进步文化的同时，要注意运用合理的方法保护各民族文化的精华部分，生态博物馆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了，但是纳入博物馆，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有很多方法，比如个人收藏，“活态”保护，还有就是媒体宣传，教育介入等等，当然最好的就是“活态保护”，即在原生的环境得到保存，并持续不断地保存下去。旅游开发中适当的保护是很有必要的，比如刺绣、织锦、蜡染等手工技术可以适当的商业化进入，把它们转化成旅游工艺品，既可以转化成一定的经济产物，带来经济收入，也可作为文化传承的一种有效手段。

国外的一些经验值得借鉴

在传统文化保护方面日本和韩国是做得比较好的，有的经验是可以借鉴的。其中一点是这些国家的企业家很有民族文化保护的意识和责任心，而国内一些企业家的这方面意识很淡薄。好在政府已经在行动，但是缺少专家，民族文化保护之路是个漫长的过程，还需要社会各个方面努力。

杨教授还跟记者介绍了最近到美国参加“首届苗族研究国际学术会议”的相关情况，参加“首届苗族研究国际学术会议”的专家有来自中国、美国、澳大利亚、德国、荷兰、日本、泰国、老挝等国家的100余名学者。实际上我们可以把这次会议理解为一次对民族文化的“寻根”活动。因为外国尤其是美国的苗族同胞大部分是从东南亚地区迁徙过去并在当地定居下来的，他们对苗族文化的研究，更多的是对自己祖先创造的文化的一种渴望和亲近，我们应邀参加本次会议，就是为了加强学术交流，深入研究苗族文化。

美国明尼苏达州首府圣保罗市是美国苗族的聚居地之一，全市几十万的人口中，有4万多苗族。在杨教授考察当地苗族社区时无意中发现，在当地社区工作很多白人、黑人自费到苗族文化中心接受有关民族文化的培训。他了解到，他们认为自己工作的社区的是苗族居民比较集中的社区，为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愿意自费接受其文化特征和民族习俗等方面的教育。这些经验应该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可以设想，在我们学校周边，是一些多民族共同居住的社区，如果大家多一些不同的民族文化学习、了解，或许对建构我们共同的和谐社区是有帮助的。此外，杨教授说，在接触美国苗族居民过程中，有一种很好的思想观念是值得我们借鉴的：作为一个民族，无论是在哪个国家，都应该作为这个国家的一个合法公民去发展自己的民族文化和经济，才可以共享到那个国家共同的文明和进步。只有对自己的民族文化有了信心，才可能去传承！这也许就是“文化自觉”！

当代大学生应该做的是什么

我们作为现代大学生，首先要有的，就是文化自觉，要培养一种对本民族文化的自觉性，也就是要有民族精神，这一点很重要，我们只有对本民族文化产生了深厚的感情，才能谈到去发现它，保护它，进而把它发扬光大。其次，必要的文化素质是必不可少的，只有具备了较高程度的文化知识，我们才能运用最合理最科学的文化保护方法对民族文化进行探索。第三点，我觉得我们当代大学生还应该具备的，就是一种对其他文化的包容心理。我们热爱自己本民族文化的同时，不能够对其他民族文化以及外来文明持抵触态度，我们在本民族文化受到外来文化冲击的时候，要用一种平和的心态去看待，只有这样，我们的社会才会进步，我们的文明才会发展，我们的民族文化事业，也才能取得更大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