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才有酒,
古时没有酒,
去哪里得酒?
大家才得喝。
古时爸拢耶,
上坡去砍土。
妮耶来送饭,
半路遇变婆,
吐口水呼呼,
吐着拢耶饭,
一半成白饭,
一半变成酒。
拢耶吃了饭,
拢耶喝了酒,
喝酒有力气,
喝酒昏脑壳,
拢耶骂妮耶,
你放哪样药,
妮耶笑呵呵,
喝酒才有力,
喝酒好玩多。
——《苗族古歌·酿酒歌》
现在的甘益属望丰乡,以前不是,以前属于公统乡。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搞“撤并建”,小乡并入大乡,公统归入望丰,甘益就成了望丰乡下属的一个村。“甘益”,苗语音译,意即“刺藜树坡”。
以前我来过雷山无数次,从未听说过有一个甘益村,也从来没人跟我提到过甘益民间文化很有特色。
去甘益村走走的想法源于吴育标县长的推荐。他说那个村不错,寨子干净,清爽,人也热情,服饰和习俗与雷山别处的苗族大不一样。
我动了心,决定成行。
县政府给我派了一辆吉普车,并打电话通知望丰乡党委书记李振华陪我前往,茜子当然也同行。
车出雷山县西门,就一路爬坡,经望丰,过公统,再岔一条小路下坡上坡,走上四五公里的样子,就到甘益了。
这同样是建在半坡上的一个苗寨。已经接近凯里地界了,整个山势、地形及景物都与雷山东部和南部有了很大的不同。山没有那么陡了,树也少见了,但村寨依然是吊脚的楼房,苗语有方音,但还能沟通。李振华书记是雷山西江人,能讲一口流利的苗语,他跟甘益人用苗语交流没有任何障碍。吉普车可达村口。我们下车后步行进村,直接去村支书家。
“你想看些什么呢潘教授?”村支书问我。
“随便看看,随便看看。”我说。
连续一个多月的乡村行走,已使我感觉相当疲惫了,我的双脚虽然还在行走,但我的思维却似乎想暂时松弛一下。
然而一当进入苗寨 ,我的思绪又活跃起来了。
“吴县长说这个寨子很有特点,这特点主要指的是哪些方面呢李书记?”我问。“特点?特点有多,”李书记说。“你看这边的苗族和西江、大塘那边完全不同,她们的发式、衣服很不一样,是和凯里这边的相像,另外就是他们跳的芦笙舞,也和西江、大塘那边不同。”
“噢?”我说。
“要不要叫他们跳给你看一下潘教授?”
“可以。”我又说。
李书记赶紧忙差村支书去喊人。支书又叫村长去安排。
“太麻烦就算了。”我说。“可能没有人在家吧?”
“是有蛮多人出去打工了,不过还有人。不麻烦的,潘教授,我们苗家人都很爱跳舞,我一吹芦笙他们就来了,只不过她们妇女爱打扮一点,时间可能要长一点,你等一岗岗她们就来啦。”
“好,好,”我应承着,心里略感不安,毕竟打扰了百姓。
李书记看出我的心思,悄声对我说,没关系的,这里的老百姓热情得很。
一位村干热情洋溢地向李书记汇报今年科技种豆的情况,说是科技就是好,种出的豆比传统的大很多,结的豆也多。他一边说,一边拉李书记亲自去田间看看。
我和茜子乘机去串寨子。
刚走出门来,我们就看到一位妇女在田埂边晾晒自制的土布,布很长,铺了整整一条田埂。我拿相机来要拍照,那妇女自在从容,不惊不咋,只管埋头做她的活路,使我立即感觉到了这地方人民内心的自信。
“现在还能够制作土布的人已经很少了。”茜子感慨道。“这种工艺说不定哪天就失传了。”
“那也没办法。”我说:“虽然我们都反对全球化,但全球化带来的福利却是人人都无法拒绝的。”
“福利?
“是啊 ,是福利啊。你比如说,我们现在身上穿的东西,就是工业文明给我们带来的福利,按上辈人的说法,我们现在穿的是洋布,以区别于土布,那么你看,无论是从实用性、舒适性,还是从价格成本上看,洋布都明显地优越于土布,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去选择土布呢?我们都不选择,那你又有什么理由叫老百姓去保留呢?”
“作为工艺应该保留。”
“不错,但那只能是放在博物馆里。”
“那我们就看不到文化的多样化了。你想如果有一天她们都不再穿她们传统的服饰了,而跟我们一样,那这世界多么单调乏味啊。”
“正是因人们看到了这种单调乏味的文化全球化现象,才呼吁保护文化多样性的,但是,谁来保护呢?为谁保护呢?保护谁呢?这又成了问题。”
“是啊,这的确是我们应该认真加以思考的问题。”茜子无语了。
我们默默走过田埂,来到一片菜地里,往前看,对面山上是一个大寨子,叫石板寨,看上去也十分美丽。尽管这一天天气不太好,天空雾沉沉的,很不适合摄影,我还是分别用长焦和广角都照了几张。
菜地里长满本土的西红柿。这种西红柿长得细个,但香甜可口,可以当水果吃。茜子吃了几个,赞不绝口。又感叹城市里吃不到这些东西,城市里的西红柿都是用温棚培养出来的,个儿大,但不好吃,没有西红柿的本味。
“这就是工业文明的负面影响。”我说。“资本主义催生了工业文明,反过来,工业文明又将资本主义所追求的利益最大化表现得淋漓尽致。城里人为什么吃不到本土的西红柿?因为本土的西红柿个小,产量低,利润少,所以没人种。”
“看来对于传统的东西,我们真的有点无可奈何啊。”
“现在有很多学者在唱高调,大讲保护,有些甚至提出要‘原生态保护’,说老实话,讲这种话的人大多是书斋学者,一个真正有田野经验的人,他们是不会讲这种话的。”
“为什么?”
“保护不了嘛。‘原生态保护’,这可能吗,你现在能剥夺人家享有现代化福利的权利吗?你能阻止人家对发展的追求吗?连邓小平都说,发展才是硬道理,那么,在当代社会,有哪一个族群愿意坚守传统不求发展呢?没有吧。既然没有,那么所谓的‘原生态保护’又从何说起?”
“完全的‘原生态’保护恐怕不现实,但是,尽可能的保护传统文化的精华还是对的。”
“这就对了。对,我们要保护,一,只能说是尽可能,二,还要看是不是精华,三,我认为最根本的一条应该是:文化自觉。”
“你这几年讲文化自觉讲得很多。但是要让人们尤其是少数民族做到自觉,恐怕也不太现实,至少是困难很大。”
“这个我知道,正因为困难很大,我们才需要做大量的工作,包括多做田野。”
我和茜子边走边聊,不知不觉来到村脚一户被竹林掩映的人家,狗突然狂呔起来。我们正在惊慌失措之际,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把狗赶开了。
由竹林,木楼,黄泥小路,还有稚气纯真的苗族小姑娘组合的画面十分美丽,令我怦然心动,我正要拍照,小姑娘却一溜烟跑掉了。我没拍到这画面。茜子安慰我说:“没有光。”
是的,没有光。但摄影的本质并不是光,而是心灵的感应。事实上,自我学会摄影以来,我发现,好照片都只能存在我的脑海里。换句话说,我用心灵拍摄下的那些画面,远比我记录在胶片上的图像,要真实得多,美得多。
我们爬上了一个小山包,意外发现有一个中年男人在编竹筐。“你们来啦?”他问。“哎,我们来啦。”我们回答道。
“给你照一个相好不好老乡?”
“我丑得很,不好看。”他笑着说。
“你很好看,不丑。”
看来他并不反对,我一口气给他照了十多张。
“照去做哪样?”他问。
“照来出书,”我说,“我看你编的这个竹筐,好得很,我要拿去印成书,让人家也得看。”
“哦。你们是哪里来的?”
“我们是从湖南来的,是大学老师。”
“哦,是老师噢,老师好。你们来旅游?”
“对,我们来玩点。”
“吃饭了吧,没有吃我去家搞饭给你们吃。”
“不用了,多谢了,我们在支书家吃。”
“那你们吃梨子吧,我去讨梨子你们吃。”
“不用了,我们在支书家吃过了。”
尽管我们一再阻止他去摘梨子,最终他还是挣脱了我们的阻挡,为我和茜子摘下了七八个大梨子,并硬塞在茜子的包里,叫我们带走。
这梨子我们最终没能吃掉。因为后来茜子嫌重,难背,就放在支书家了。但苗家人与生俱来的纯朴、善良和好客的秉性却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使我们永生难忘。
我们转回到支书家时,姑娘们已穿好了盛装,在操场上等候,支书的饭也煮熟了,菜也弄好了,李书记也返回来了。我们赶紧坐下来吃饭。李书记陪村干喝一点酒。我因要拍照,不敢多喝,只礼节性的喝一小杯,就赶紧把饭吃完,带着茜子跑到操场上去给姑娘们照相。
芦笙响起来了,身着盛装的姑娘翩翩起舞。的确,这一带的苗族服饰与我此前见到的短裙苗和长裙苗的都不一样,它们没有长裙苗的华丽,也没有短裙苗的鲜艳,它们以黑色为基调,质朴而简洁,古朴而典雅。后来我得知,这一带苗族与凯里市舟溪、青曼、鸭塘、万潮、落花、麻江县下司、白午、回龙、铜鼓、卡乌、共和、宣威及丹寨南皋、大兴、兴仁等地苗族属于同一支系,其服饰类型被使命名为短裙型舟溪式。
“苗族服饰的种类真是太丰富了。”茜子感叹说。
“《百苗图》上记载有82种,但实际恐怕没这么多,因为当时没有搞民族识别,把别的民族也包括在内了。”
“现在有没有人作过专门的分类研究了呢?”
“有,据说有60多种。”
我想起史料里曾记载说,从清朝到民国的数百年间,苗族不仅遭到反复征剿,而且还被反复强制其改装。有人甚至上书清朝皇帝说,要使苗族不造反,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强制改变他们的语言和服饰,使其同化为汉人。于是,曾几何时,这些多姿多彩的苗族服饰差一点彻底消失。幸运的是,苗族人民用他们坚强的意志和顽强的精神,最终将这些美丽多姿的传统服饰保存了下来。村支书本人即是个吹芦笙的能手,他也加入了吹奏芦笙的队伍,闻声而来的姑娘越来越多,围观的群众也越来越多,其热闹场面大大超出了我的意料。
“人来这么多,太不好意思了嘛。”我对李书记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太打扰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了。
“没关系,”李书记说,“这个村的老百姓喜欢跳舞得很。芦笙一响,姑娘的脚就痒。”
到此时我才想起吴县长的推荐,的确不是虚言。
姑娘们尽情欢舞,我只管一刻不停地拍照。不一会,一大群身着盛装的中老年妇女也加入进来了。不过她们没有跳舞,而是提着酒壶给每个在场的男人敬酒。这一次,我躲不过了,被连灌了三大碗。
这真是难得一见的狂欢仪式。妇女们唱着歌,轮流给男人们敬酒,而每次敬酒,旁观者都要齐声呐喊,以助酒兴。场内歌声不止,场外笑语喧天。
折腾到下午三点过钟,我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芦笙场,准备往回走。全村人将我们送出村口,不断嘱咐我们日后有时间再来。我们刚走到车门边,一群妇女再次挡住我们,边给我们敬酒,边赠送她们一针一线纺织出来的花带。我知道她们编织一根花带不容易,心里觉得十分的愧疚。李书记说:“没有关系,你的照片冲洗出来,别忘了给她们寄一两张过来就行。”我连说好好好,一定一定。
车子启动了,缓缓上路,在一片手臂的海洋中,我们告别了望丰甘益。
满天星
下午四点钟我们赶到望丰乡的另一个寨子,叫满天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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