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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向远方的水

发布: 2007-8-02 22:09 | 作者: 杨村|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1697次

 

 

杨村/

 

 

 

伍略老师走了。我们文学园中的一棵大树倒下了。这是我们苗族文学界的损失,也是中国文学界的损失。我夹在他生前的众多亲友之中,在贵阳景云山殡仪馆里最后一次目送伍略老师的时候,我握着他的夫人罗星芳老师的手,眼眶里禁不住盈满了泪花。

伍略老师2006327日离开我们。那天晚上,我在网上巡游。电话铃响起,女儿接过来,是我的电话。打电话的人是苗青先生。他用与平常异样而悲沉的语调说,伍略没了,是今天下午走的,与黔东南的几位朋友打了电话,都没有联系上,请你把噩耗转告他们……那时候,夜空无边无际的黑。我抬起双眼从窗花望出去,时间久久地凝滞了。天哪,怎么会这样呢?后来,我关上了电脑,迟缓而颤抖地打开一个卷宗,一件件地翻阅着伍略先生多年以来给我的信件,一张慈祥的面容,在我的眼前文弱地绽开来,那个语腔缓慢而感性与理性高度统一的老人,仿佛还在我们的面前缓缓地展开他的讲演似的,一幕幕的情境又清晰地在我的记忆中回放。当夜色走向深处的时候,我控制着心灵深处的悲伤给文扬打电话,文扬立即接起了电话,第一句话就说:我知道了。语调悲沉。之后,又与达忠打电话,与克俭打电话,与文明打电话……空气在悲痛中凝结在一起。

我认识伍略老师,是从他的作品开始的。1980年代初期,还是青春年少的时候,我在一所高等师范专科学校里攻读中文专业,开始关注起文坛上的一些掌故来。也不知道是从哪位学长那里,第一次听到伍略老师的名字。那时候,伍略老师还远在北京,在《民族文学》编辑部任编辑。后来,我在一家书店的书架上,抽出了一本蓝皮的书来,那是一本小说集,书名叫《山林恋》,著者正是伍略老师。我立刻把那本书买下了,兴冲冲地来到宿舍里捧读的时候,被书中那些动人的故事和人物深深地撅住了。其中印象最深的是《绿色的箭囊》,过来好长的时光,我来到一个边远的小镇任中学语文教员的时候,我还记忆犹新,曾经在教室里向我的子弟们讲述那个跨越时空的故事,几十颗小小的心灵久久地沉浸在伍略老师的故事里,以幼稚的想象能力,在小说的世界中遨游……从此,伍略这个名字在我的心中烙下了深深的印记,在我的子弟们心中也烙下了深深的印记。

第一次见到伍略老师,是很久以后了。1992年春末,我去贵阳出席一次会议。启程的前一天夜晚,我伏在火炉上把我的短篇小说《钟声悠扬》誊写完毕,第二天,我带着小说的手稿前往贵阳,来到伍略老师的家。我惴惴地敲开伍略老师家的门的时候,一位慈祥的老人从里屋走出来,迎接了我。那位老人正是伍略老师。那天,我在伍略老师家的时间不长,与伍略老师并没有说很多话,但我记得我们谈到了家乡,谈到了苗族和苗族文学。他接过我的小说《钟声悠扬》的手稿,放在他的案几上,我就从他家走出来了。大约过了两个月,我接到了伍略老师的一封信,信里说,我的小说将编发在1992年《民族文学》第11期头条,其中还夹寄了责任编辑雪燕老师关于编发《钟声悠扬》的信的复印件。我兴奋得无以复加,一遍遍地阅读着伍略老师刚劲的文字和雪燕老师隽美的文字,字里行间洋溢着对一个青年作者殷切的期望和真挚的关爱之情。自此,我和伍略老师频繁地书信往还。他的每一封信,对于居住在边远小城里的我来说,都是莫大的鼓舞。如今,我抚摸着那些信件,阅读那一行行先生亲手写下的文字,仿佛先生还坐在我的面前对我进行谆谆教诲,禁不住眼泪潸然。

伍略老师为人为文,都极其认真。我多次聆听过他的教诲,无论是在会议上,还是在私人交往中。他不是那种出色的滔滔不绝的演说家,但他的许多话语都源自于实际,所以,常常使人听后难以忘却。他在讲话里,通常引用一个典故,或者一个民间传说,之后引伸于现实,博大精深而入情入理。我在许多文学研讨会上,或是在许多次我们促膝相谈中,都听到过他那些平和温婉的语气,观点明朗而态度谦和,叫人心服口服。伍略老师为人为文的认真,尤其表现在他对稿件的态度上,无论是他自己的文稿,还是帮助青年作者看稿,他总是一丝不苟,包括错别字的纠正和标点符号的圈点,他都不厌其烦。对于一句文言文的引用,或者一段典故的出处,他总是反复的校核,有时候还要翻阅多种版本。当两个版本不一致的时候,他总是犹疑良久,再三推敲,直到彻底弄清。有一次,大约是2001年底吧,他写一篇随笔《“百官皆阉”与“一票反对”》,用文稿纸誊写好后寄给我,在随寄的信中说是叫我帮他打印出来。他说,他身边的青年对于古文不太了解,再说他们也不太仔细,常常打出差错。我打后寄给他,他高兴得不得了,回信说:你打印的稿子真是一流水平!后来他又为我的朋友欧阳克俭的诗集写序《逝者如斯夫》,文中引用了许多文言文。先生又将稿件工工整整地誊写,邮寄过来了。信中说:有好多字,我身边的青年打不出的,你再帮我打一次,最后一次。我打下来了,并且把电子版发在网络上,但有几个字,我也打不出来。可伍略老师非常满意。现在,我已经没有机会再帮助伍略老师打印文稿了,就像他仿佛在信中有预见一般,真是最后一次了。我每想到这些的时候,心中一阵阵灼痛!

一个有责任感的作家,不是在关注自己的荣誉,而是把目光投放于整个民族甚至整个人类,从他们的漫长历史中,观察他们如何坎坷艰难地走过来,从他们的生存状态中,洞悉他们的欢乐和痛苦,从他们创造下来的博大精深的文化中,预示和展望他们举步前行的方向。伍略老师就是这样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作家,在他的创作生涯里,总是把他的热情倾注于自己的民族,甚至整个人类。1993年秋天,他从贵阳来到我生活的小城进行中篇小说《虎年失踪》的创作。我为他定下了一间清静的房子。每每创作疲倦了,走出小屋,可遥望着清水江缓缓地奔流,遥望着远处鲜红的柿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整整一个月里,我每天都要到小屋里去看望他两次。我们在清静的小屋里,谈论着创作的甘苦,谈论着自己的民族,谈论着人类的艰难困苦……有一天,小城的郊区有一座苗寨开展斗牛比赛活动,我早早地踏进伍略老师客居的小屋,把消息告诉先生。先生立即表示,我们必须去观看。他说,这是一个农耕民族啊,这个民族对牛有太深的感情,我们必须去看!我们没有乘坐车辆。我们走在乡间的小公路上,来到那座坐落在清水江畔的苗寨,坐在一堆木头堆上,遥望着青山绿水。说不清是什么缘由,我们谈论了沈从文先生。伍略老师自言自语地说:是呀,沈从文先生是一个典范,一个有心人啊!那时候,我立即感到,是呀,伍先生正是和沈先生一样,也是一个有心人啊!

我和伍略老师在谈论苗族的时候,谈论到了我们的民族英雄李洪基。他说,等我的《虎年失踪》脱稿了,我们去造访李洪基的故乡。后来他的《虎年失踪》脱稿的时候,贵阳的几次三番的电话把他召回了。去造访李洪基故乡的计划一直成了他的梦想。在那一个月里,在他的督促之下,我写下了散文《月亮寨的传说》,后来发表在《山花》1993年第12期上。先生回贵阳这后,把一个月之中,对于小城的印记写出一篇美文《清江小城》,后来也发表在《山花》文学杂志上。

也许由于疏懒的缘故,在伍略老师最后的日子里,我整整半年没有与先生联系了。我和先生最后的一次通联,是先生的来信,说是他正在创作长篇小说《涿鹿大战》,希望能够把苗族在剑河久脸苗寨的分迁遗址用图片记录下来寄给他,让他更清晰地了解苗族分迁背景。我一时不能奔赴久脸,在回信中寄上分迁遗址的叙述文字。他很高兴,回信说那些文字对他很有帮助,但还是想看看遗址的图片。但我一直没有再去久脸那个地方,他想看看那个分迁遗址的想法也成了他的一个梦想。至今想来,我太任性了。我为什么不专程去走一下呢?为什么不早一点把那个分迁遗址用相机拍下来邮寄给先生呢?

现在,伍略老师走了。我说什么都多余了。伍略老师的远行,给我们留下了许多遗憾,这些遗憾,我们是无法补救了。最近几天,我又一次清理那些陈旧的文件,在书橱里发现了一本书《流向远方的水》,那本书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谢冕先生的著作,却是伍略老师多年以前转赠于我。我想,伍略老师就是一脉流向远方的水,他和他的文字将永远滋润着他的民族,滋润着我们人类。

                                                            

 

                                                                         2006414日于剑河


著名苗族作家伍略(左)与青年作家杨村(右)在研究小说创作

著名苗族作家伍略(左)与青年作家杨村(右)在研究小说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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